如果說有一部影片,他寫的是江湖,講述的卻是人生,他拍的是武俠,演的卻是世間眾人,那它一定是王家衛(wèi)執(zhí)導(dǎo)電影《東邪西毒》。
這部影片1994年上映,2008年重映,時隔20多年再看,它始終因為自己別具一格的特色,鮮活的佇立在那里,無人代替,無人能及。這一部在拍攝后被主角張國榮問周圍的人“是否看懂了”的電影,在拍攝當(dāng)初到拍攝過后的一段時間里,它都被人們質(zhì)疑:時間線錯亂復(fù)雜,電影剪輯碎片化,大眾的獨白。
這一切被人們質(zhì)疑的事,卻深深地成就了它。

當(dāng)你觀看它的時候,你便會深深地感覺到一種無法言說的,超越年紀的孤獨與無力。這便是它的魅力。
單單說演員,主角張國榮、林青霞、梁家輝、張曼玉、梁朝偉、劉嘉玲、張學(xué)友、楊采妮等,這部電影演員陣容之龐大,可以堪稱為絕版。聚集了這么多影后影帝,王家衛(wèi)導(dǎo)演卻成功駕馭住了,他讓每一個人用自己最擅長的表演特點詮釋了自己那個角色。
張國榮扮演的西毒的自由與不羈;梁朝偉的沉默與盲武士的陰郁;處處留情,渴望愛情的風(fēng)流劍客黃藥師梁家輝;擁有陰陽兩極,雌雄同體魅力的林青霞,完美詮釋放縱瀟灑與留戀的慕容燕,慕容嫣;張曼玉飾演的那美艷,氣息溫婉的歐陽鋒的大嫂;委屈、沉默、固執(zhí)數(shù)著雞蛋楊采妮扮演的孤女;說著簡單道理,囂張最后帶著老婆一起去闖蕩江湖的劍客洪七張學(xué)友。
一個個角色是如此的有血有肉,仿佛就是蕓蕓眾生的縮影。

從角色塑造上來說,他們是如此鮮活,他們每一個人的掙扎,每一個人的選擇,都深深的踏進你的心口。你或許覺得他們選擇的不對,但是當(dāng)你看完這部電影,回頭卻發(fā)現(xiàn)你或許做不出更好的選擇,似乎一切在冥冥中,早就有定數(shù)。
01 西毒 歐陽鋒
張國榮扮演的歐陽鋒,無人超越,無人可代替,那個鮮活的角色就是他。歐陽鋒追求自由,他放蕩不羈,他在浪跡江湖,在選擇中,他辜負了他最愛的人。
他最愛的那個人嫁給了他的兄長,大婚那天,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白駝山,原來他也面對不了這樣的結(jié)局,原來他也無法再無波瀾淡然的面對心愛的人。
他堅守在沙漠,又何嘗不是對自己的懲罰?
懲罰自己在失去后才懂得,心口那道疤被他來來回回的揉捏,他不想讓它痊愈,它也沒辦法痊愈。他在每年驚蟄時和黃藥師喝酒,他等的是黃藥師,他等的也是一年一度的消息。他或許并沒有想懂,他只想呆在這里,等到自己懂。

他沒有金庸先生書中的俠義,他不會沒有代價的幫人,孤女求他,他也只是讓孤女去尋錢,他固執(zhí)地成為自己,仿佛硬著心就真的什么都傷不到他。但他也會羨慕洪七最后帶著自己的老婆闖蕩江湖。
當(dāng)他得知她死后,最后那半壇醉生夢死,是他心愛的女人跟他開的玩笑,越想知道自己是否忘記的時候,你便記得越清楚,那酒哪里是讓他忘記,是想讓他永遠記住。

他燒客棧走的那一天,黃歷上寫著“驛馬動,火逼金行,大利西方?!?/p>
02 東邪 黃藥師
世人皆說黃藥師,處處留情,沒有真心,但他想要的,他終究沒有得到。他喜歡一個人,但是那個人有喜歡的,他太想要真正的愛,因此傷害了太多的人。
他可以就那么望著他喜歡的那個女人,什么都不說,他可以每年去找歐陽鋒喝酒,只為給他心愛的人帶一句歐陽鋒的近況,他的愛從未說出口,或許也不必說出口。

他帶著那壇醉生夢死酒去找歐陽鋒的時候,他心里有過片刻的嫉妒,所以他才自己喝了半壇,他想忘記一切。最后讓他忘記的其實不是酒,是他自己,但是他怎么忘,都忘不掉她最喜歡的花,是桃花。
他忘記了很多事,他忘記了很多人,或許只是他假裝的,無論怎樣也好,他還記得那花。他最后獨自隱居于桃花島,因為愛的人已經(jīng)不在,他或許可以去看清自己的心了。
03 獨孤求敗 慕容燕
她的一生,最痛,最深刻的,莫過于愛上了黃藥師。黃藥師是她一生的劫,是她的求而不得,是她的可遇不可求。
她那么愛他,她甚至去找過黃藥師喜歡的那個女子,她說自己曾經(jīng)想殺了那個人,但是她放棄了,因為她不想承認那個女子是黃藥師的最愛。

她有她深深的驕傲,卻又如此的不堪一擊。她說自己是慕容燕,她去找歐陽鋒,讓他殺了黃藥師,因為他辜負了自己的妹妹。然后她又變成了歐陽嫣,她愿意花雙倍的價錢,不要殺黃藥師,殺了她的哥哥。
歐陽燕,歐陽嫣,都是她,她的驕傲讓她一面憎恨黃藥師,想殺了他,可她的愛卻阻止她,她認可殺了自己。分裂的自我如同她在愛與恨中的抉擇,她終于在醉酒后,忘記了自己所有的扮相,只是訴說自己無法被回應(yīng)的愛。

后來世上再也沒有什么歐陽燕,歐陽嫣,只有一個喜歡對著自己影子練劍的劍客,獨孤求敗。
04 桃花開了—盲武士
當(dāng)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和黃藥師曖昧不清,他以為自己的妻子喜歡黃藥師,他因此決而離家,再也沒有回去。
讓他再見到黃藥師的時候,他已接近失明,他明明發(fā)誓自己再見到黃藥師,一定殺了他,但他并沒有動手。
他見到歐陽鋒的時候,說算命的說自己30歲的時候會失明,而他馬上就要30了,他說自己想要一些盤纏回家,因為家里的桃花要開了,他想回去看看。

歐陽鋒交給他任務(wù),去換他的盤纏,出發(fā)那天,他讓歐陽鋒帶給黃藥師一句話,說他的老家有人在等他。殺人那天陽光不好,麻匪又太多,他的刀快,但是也沒有快過左手持刀的麻匪,他沒有回去看成桃花。
我想他沒有殺黃藥師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劫難逃,或者是他覺得他不應(yīng)該殺了他妻子所愛之人,或許是他想要黃藥師陪伴自己的愛人,無論怎樣都好,只是讓人淚流的是,他的妻子叫桃花。最后當(dāng)黃藥師騎馬回去見到桃花,桃花卻轉(zhuǎn)身牽著馬回家,誤會的最后,桃花喜歡的不是黃藥師。
他的桃花終究也沒有等到他回家。

盲武士是因為誤會而最終沒有解釋,沒有走出來的人。
這些仿佛沒有任何交集的角色,卻在王家衛(wèi)導(dǎo)演的時間城堡里,在對的時間出現(xiàn)對的角色,發(fā)生對的對話,產(chǎn)生對的故事。每一次都獨白,都有它真實的意義所在,這些成就了經(jīng)典,成就了港片的輝煌。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個關(guān)于漂泊和回歸的故事。對我來說,這部影片描述的是一個又一個孤獨的靈魂,他們永遠漂泊在路上,他們永遠在找尋自己的歸宿。

只要你讀過古龍的作品,你一定可以在這部影片中看到濃濃的古龍色彩。黃藥師請盲武士喝酒,武士拒絕,說,你知道喝酒與喝水的區(qū)別嗎?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盲武士的回答出自于古龍《歡樂英雄》。
現(xiàn)在太少有古龍風(fēng)格的影視劇,就算是古龍的原著小說,當(dāng)它改成了電影,它也早就失去了風(fēng)味,變得庸庸碌碌,平凡無奇。與其看其他,不如看《東邪西毒》
仿佛與世隔絕的地方,仿佛毫無聯(lián)系的人,在光與影的流動,在碎片化的場景切換,去感受對方的情緒。
從立春到驚蟄,從一年起到一年末,每一個流浪在這世上的人,都在找尋自己回家的路,一個自己愛的人,一個可以放置靈魂的歸處。

不管是什么樣的人,都能在這部影片里找到歸宿,有些人一生愛一個人,卻永遠也得不到,至死方休;有些人因為一件事去放棄一個人,卻在多年后幡然悔悟,卻只能嘆息;有些人太懦弱,有些人太驕傲,有些人太自卑,有些人太固執(zhí),有些人一輩子都沒走出一場誤會。
太過于愛一個人,太過于愛自己,太過于執(zhí)著一樣?xùn)|西,那份太過的感情,它將會永遠的纏著你,束縛到你不能呼吸,其實每個人都歸宿,就在自己,別無其他。你永遠執(zhí)念的東西,它就永遠纏著你,折磨你。
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桃花”,你以為它盛開在你永遠碰不到的地方,但是其實只要你想,它便在你心里。人生的歸宿,其實有的時候并不是某個明確的地方,從自己的心出發(fā),再走回自己的心,或許路上的一切就有了答案。

“你若也想要自由、愛情和快樂,就只有用你的信心、決心和愛心去換取,除此之外,絕對沒有別的法子?!?/strong>—《歡樂英雄》
這是結(jié)局時,古龍先生給我們講的最后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