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三十年

他有很多的手串,楠木的,檀木的或是普通的叫不出名字的野木頭。

他愛喝茶,從早年的鐵觀音,正山小種變成了普洱。

他有些疲憊,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手里拿著剛打磨好的手串。

他是爸爸唯一的兄弟,我叔。兩人年紀差不了幾歲,一起長大,闖蕩,不怎么如意,最后還是都停下來守著爺爺拼下來的事業(yè)。兩個人總是吵架,可兄弟就是這樣吧,事事不服,可又事事相幫。

翻看過去的照片,能看出他還是很帥的,瘦高個子,帶著一頂線圈帽,站在天安門前吃著烤串。站的很挺拔,像哨兵。后來慢慢的肚腩越來越大,一頭黑發(fā)也給推成了光頭,也就再沒留長過。他自己買了一把推子,頭發(fā)一長就自己推了,后來拿著一把小銀剪給自己的兒子剪頭發(fā),剪的不好看,他的兒子總是怨他,可他依舊堅持著要剪。

叔叔一直很受家里孩子的歡迎,有童心喜歡玩喜歡鬧,很愿意去陪孩子們。應(yīng)該是個好爸爸的,17歲就當了父親,只不過是一個養(yǎng)父的身份。女孩已經(jīng)快要大四了,自己的孩子現(xiàn)在才剛讀到初中??墒莾鹤哟蛐〔惠p近他,甚至年幼還讓他老去了自己撿垃圾為生,叔叔訕笑著,有些愧疚,缺席了孩子的成長。而對女兒呢,也只是名義上當了父親,反而是放在了我們家,被我媽媽帶大的。說起來,也是對我媽媽很不公平,養(yǎng)育了十幾年也沒有收獲半點感激。

說起來他16歲那年險些丟了命。除夕夜跟著一個開大貨車的人出去玩,翻了車,一整車的粗鋼筋落下來,從他的腰穿過去一根。整整兩個月才擺脫病危。也只是去年聽奶奶提起,老人家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他突然出現(xiàn),奶奶又趕緊轉(zhuǎn)過了身。很難想象啊,那是怎么樣一段日子。

大概也是去年,喝酒抽煙過了頭,胃出血,躺在床上就開始吐血,爸爸開著車幾乎是一路沖著帶去了醫(yī)院。又是一個病危通知,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還跟我嬉笑,沒多久隔壁病床一個老人心臟驟停,家屬圍進來,醫(yī)生拿起搶救器,一下一下,可那個小屏幕上的數(shù)字還是一直在掉。我沒有看到它變成一條線就被奶奶推出了病房。第一次看到死亡的過程,也暗暗的替叔叔擔心。

不正兒八經(jīng)的工作有好幾年了,不停被家里人說教,可是還是沒辦法。他說自己做慣了老板,沒法替別人打工。待在爺爺?shù)募佑驼纠锱莶?,偶爾和對面公安打打麻將,去山里淘淘木頭。最近又迷上了雕刻,家里擺了一排奇異怪狀的木頭。知道我學了多年的美術(shù),還總是攛掇我去學雕刻。

他去了一趟西藏,自駕游兩萬多公里近兩個月。我總覺得他去西藏前的那段時間是我見過他最低谷的時期??赡苷娴氖鞘艿搅诵撵`的洗滌吧,回來后整個人就變了。玩起了手串玉石和攝影,也越來越給我一種隱退江湖的黑幫老大的味道。

叔叔性子隨奶奶,比起爺爺和爸爸要溫和的多,會打圓場,和人交往都自如的多,很平淡,不爭不搶好像很容易就滿足現(xiàn)在的生活。也就是這幾年吧,平淡的有些庸碌,不管事業(yè),更向往著那些喝茶撫琴的人。

對我很好,對家里人都很好。被問過喜歡和爸爸出去旅游還是叔叔,大家都選擇叔叔,可能是因為心細而且有耐心的多吧。一路上不會有什么不愉快,總是能開開心心的玩到底。說話客客氣氣,有時候又玩性大發(fā),在路途中帶來很多樂趣。

去年他的生日,我住在他家玩,悄悄買了蛋糕回去,他卻和朋友出去吃飯了。聽嬸嬸打電話說我給他買了蛋糕,喝的很醉卻還是打了個車回來,就為了吃我一口蛋糕,那一刻我反而是被他感動了。

其實,他有很多故事,我不知道的或聽過看過的。我總是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趣的人,讓我覺得我很幸運有他這樣的親人。

屬蛇,也就快四十了,身體發(fā)福,內(nèi)心要永遠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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