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殘破得不成樣子。
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早已被人砍去當柴燒,只剩下黑黢黢的樹樁。
坊墻坍塌,破碎的磚石散落在路上,野草從縫隙里瘋長。
白馬寺的佛塔只剩半截,塔頂長滿了蒿草,野鴿子從破洞里飛出,撲棱棱地掠過天空。
洛水兩岸的楊柳被火燒得焦黑,河灘上堆滿了瓦礫。
張全義站在應天門前,看著這座曾與長安并稱“東都”的千年帝京,如今荊棘叢生,狐兔出沒。
《舊五代史》記載,此時的洛陽“荊棘彌望,煙火斷絕”,偌大一個洛陽城,總共只剩下不到一百戶人家。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逃離的那個小村莊,嘴角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一、從田舍郎到大齊尚書
張全義,本名居言,濮州臨濮人。祖祖輩輩都是種田的。
他年輕時在縣里當小吏,因為看不慣縣令的嘴臉,經(jīng)常被刁難,索性卷鋪蓋走人。
僖宗乾符年間(874-879)?,黃巢起義軍席卷山東。彼時的張全義還只是一個被縣令欺辱、走投無路的農(nóng)家子弟。他咬咬牙,投了軍。
他腦瓜子靈活,做事利索,一路升至黃巢偽齊的吏部尚書、水運使。王仙芝、黃巢敗亡后,他又投奔了河陽節(jié)度使諸葛爽,被推薦當了澤州刺史。
眼見河陽一片混亂,誰也不知道明天城頭會插誰的旗。
張全義望著那張掛滿灰塵的地圖,心里盤算過好幾條路。
投靠朱溫?他知道這個人是什么貨色——嗜殺,多疑,翻臉不認人。
可不去投朱溫,又能投誰呢?
河東的李克用與他不熟,淮南的楊行密太遠,身邊這些節(jié)度使一個比一個靠不住。
朱溫雖然心狠手辣,可能穩(wěn)住中原,能鎮(zhèn)住局面。更關鍵的是,朱溫手里有一個位子——洛陽,正缺一個能管事的去收拾。
張全義想起洛陽城外那些被燒焦的麥茬,想起逃難百姓衣衫襤褸的背影,他心中有了計較。。
“我去?!彼酒鹕?,對身邊人說。
他投入朱溫麾下。
朱溫正需要有能力的人替他經(jīng)營腹心之地。
“你去洛陽,替我管好這塊地?!?/p>
張全義去了。
張全義并非洛陽人,他也并非不知道朱溫是怎樣的人。
可他更知道:這座城如果沒有人來救,就真的死了。
屠刀架在脖子上時,最先倒下的,往往是良心。
可在洛陽淪為人間煉獄的那一刻,他選擇先救城,再論是非。
他來洛陽,并非全是為了朱溫的指派,他更想管好這塊地。
二、“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
光啟三年(887年),張全義被任命為河南尹,主政洛陽。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坐衙,不是發(fā)號施令,而是把自己身邊能夠得上用場的人全部召集過來,在里面仔細挑人。
挑出來的十八個人,每人給一面旗、一張榜,發(fā)往洛陽所屬的十八個縣。
“你們?nèi)?,把逃散的百姓找回來?!彼f,“告訴他們——回來了,種地不收租,犯法不用刑。殺人的死罪沒辦法,其余的事,打一頓了事,不判重刑。”
《舊五代史》記載他“無嚴刑,無租稅”“除惡人,余但加杖,無重刑,無租稅”,可謂亂世里最誘人的條件。
逃散的百姓聽說有這種好事,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趕回來。
“民歸之者如市”,短短兩年工夫,洛陽的田地重新種上了莊稼,桑樹成林,綠野蔥蔥。
張全義做事有個特點:不愛坐堂,愛下地。
他經(jīng)常帶著隨從在田間地頭轉(zhuǎn)悠,看見禾苗長得好,必定下馬來,和同行的人一起細細觀賞,把耕種的農(nóng)人叫過來,好酒好菜地犒勞一頓。
看見桑麻豐收的好年景,他還要親自登門道賀,把男女老少都喊出來,賜茶彩、衣物,笑容堆得滿臉都是。
有一段話被史官記了下來,頗有古風:“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
這大概是張全義留給歷史最有人情味的側(cè)影——不好女樂歌舞,見了沒笑過,唯獨見了滿壟金黃的小麥和雪白的蠶繭,笑意才從眼底舒展開來。
史載他治理洛陽,“此后一二年間,萬戶千門,桑麻翳野,無復逃移之患”,百姓安居樂業(yè)。
《舊五代史》用八個字為他在洛陽的歲月作結(jié)——“令行禁止,民歸如市。”
在天下最殘破的帝都,他不僅恢復了人間煙火,更讓法度重新生根。亂世官府號令被當成耳旁風,他卻讓逃亡的百姓從千里之外爭相歸來。
他在洛陽四十余年,把一座荊棘叢生、不滿百戶的鬼城,變成“戶數(shù)至六七萬”的富庶名都。
城中有市,市中有酒,商賈輻輳,車馬如流。
朱溫打天下,他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