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學生在轉(zhuǎn)一個狀態(tài)，一個人沒有被別人溫柔對待過，就不能溫柔地對待別人。

我忽然想起賈惜春。

這個大觀園里最沒有存在感的女孩子。

1

惜春，賈珍的胞妹。寧國府的嫡出小姐。

按說她應(yīng)該比庶出的迎春和探春地位更為尊貴一些。

然而，她的親生母親很早便去世了，父親賈敬又常年在道觀里不問世事。

唯一的親生兄長賈珍又成日間花天酒地，尋花問柳，對自己的妹妹鮮少關(guān)注。

于是，這個寧國府的千金大小姐因為賈母喜歡孫女，所以住進榮國府。

在榮國府這個下人們慣于踩高捧低的地方，她的境遇可想而知。

2

老太太最愛寶玉，其次黛玉和湘云。

在整本書里她從未對惜春表達過關(guān)愛。

就連一個新來的寶琴都比她受人喜愛。

冬日大雪，寶琴穿著老太太送的鳧靨裘，身后的丫頭抱著紅梅，那畫面美極了。

老太太看了心生歡喜，想起有個孫女是會畫畫的，便命惜春把這個場景畫下來。

天那么冷，作畫一定很困難。

然而，慈祥的老祖母卻說：“不管冷暖，你只畫去。第一要緊把琴丫頭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p>

她也是千金小姐，卻要在寒冷的冬天里為另一個外來的女孩子作畫。只不過這個女孩子比她漂亮，比她更惹人喜愛。

3

大觀園的女兒們?yōu)閷氂襁^生日，幾乎所有的小姐都來了，寶釵黛玉湘云探春寶琴來了，香菱也來了，就連孀居的李紈也被請過來，因為害怕她知道不好。

然而，只有迎春惜春沒有被請。沒有人想到她們倆，沒有人想到，她們倆知道會怎樣？因為人們知道，即使她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樣。

這是惜春的悲哀。

那個被眾人遺忘的惜春，一定很難過吧。

4

她基本上沒有朋友。

大觀園里的每個女孩子基本都有朋友。探春和迎春經(jīng)常一起下棋；黛玉和寶玉寶釵湘云關(guān)系都不錯；寶釵更是贏得所有人的喜歡；就連妙玉還有個邢蚰煙和她一起聊天；唯有惜春，好像從來沒有人和她一起做過什么事情，我唯一記得的就是水月庵那個小尼姑智能有時候和她一起玩。所以，周瑞家的送宮花的時候，惜春笑道，明兒要剃了頭做姑子去。

雖是玩笑話，卻看得我一驚。

一個大家閨秀，只有一個小尼姑和她玩耍。也少不得讓人同情了。

5

所以，在這樣一個成長環(huán)境下長大的惜春，從來沒有被別人溫柔對待過的惜春，從來沒有得到過太多關(guān)愛的惜春，怎么會溫柔地對待別人。

她的一生，好像快樂的時候真的不多。

好像就那么一次，劉姥姥進大觀園，裝傻扮丑的樣子引得眾人大笑，惜春大笑，離了座位，拉著奶母，讓揉一揉腸子。

也就這么一次吧，她是真的快樂，快樂得像一個小姑娘，而她本來也不過是一個小姑娘。

6

大部分時間，她都很冷。心冷口冷心狠意狠。這是她親嫂子尤氏對她的評價。

紅樓夢第74回，因為繡春囊事件要搜檢大觀園，誰知竟在惜春的大丫鬟入畫的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又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

后來知道是賈珍賞賜給入畫哥哥的，因無處寄存，就在妹妹這里放著。

惜春竟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我聽不慣的?！?/p>

但是經(jīng)過入畫的解釋，鳳姐倒說值得饒恕，而惜春卻并不領(lǐng)情，反而說：“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里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他，我也不依。”

這段話讀了，讀者或許都開始感覺到惜春的不近人情。因為比起一心護仆的探春而言，惜春的表現(xiàn)著實讓人寒心了。

7

第二日，惜春就把此事告訴了自己的嫂子尤氏。

尤氏確實了入畫的言語。而惜春卻說：“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比氘嬄犝f，又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庇仁虾湍棠锏热艘捕际址纸?，說他“不過一時糊涂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為是?！?/p>

一個服侍自己的丫頭，就算沒有太多情感，也是朝夕相處的，這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想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心吧，然而，惜春不然。

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人怎說，他只以為丟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地里議論什么多少不堪的閑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

尤氏道：“誰議論什么？又有什么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議論我們，就該問著他才是?！毕Т豪湫Φ溃骸澳氵@話問著我倒好。我一個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么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況你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后，你們有事別累我?！薄仁闲Φ溃骸澳愕购?。才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毕Т旱溃骸拔也涣宋?，我也舍不得入畫了?！庇仁系溃骸翱芍闶莻€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說的?！蛔骱菪娜耍y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么教你們帶累壞了我！”尤氏心內(nèi)原有病，怕說這些話。聽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發(fā)作，忍耐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因問惜春道：“怎么就帶累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你倒越發(fā)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以后就不親近，仔細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說著，便賭氣起身去了。

這一段話，很有意思。姑嫂之間的一場對決，以尤氏失敗而告終。

8

而這簡單的一段話中卻隱含了很多的意思.

首先，寧國府的齷齪連惜春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她擔心自己被連累，因此一心想跟寧國府脫離關(guān)系，一旦有事，自己還可以脫身。

其次，她未必舍得入畫，畢竟這個丫頭和自己朝夕相處，然而，脫離泥沼的愿望如此強烈，她也顧不得這么多了，所以她說‘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斏┳又S刺她時，她說如果我不了悟我便舍不得入畫了。

這是一個心中少愛的人才能說出的絕情話，她得到的愛太少，得到的眷顧也太少，所以，她自己積攢的愛只能愛自己，去愛別人也實在太勉強了這個女孩子。

最后，她確實脫離了泥淖，不過是選擇了出家的方式了悟了。

也正應(yīng)了她的判詞：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9

春天如此短暫，就如同人世間的繁華，終歸不過一場春夢，了無痕。所以，她只能一路嘆息著，終結(jié)了美好的春天。

一首《虛花悟》嗚嗚咽咽地唱著，就這樣說破了一個女孩的一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

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

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

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zāi)?，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

似這般，生關(guān)死劫誰能躲？

聞?wù)f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jié)著長生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