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女趴在父親背上嬉鬧，脆生生的聲音說著小朋友的邏輯，笑壞了我們。我跟在身后，冬日的陽光正暖。我抬頭看了眼天空，這個暖色調(diào)的背影，就這樣刻入腦海，包括空氣中的味道。
我羨慕嫉妒這樣的背影。記憶里，只有一次趴在父親背上。似乎是個夏夜，昏昏沉沉地，就聽見母親喊“呀，麗發(fā)燒了，趕緊馱去看醫(yī)生”。漆黑的夜，我趴在父親背上，不敢睜開眼睛。鄉(xiāng)間小路，坑坑洼洼。臉貼著父親的背，一顛一顛地，我似乎聽見輕輕的夜風(fēng)，似乎聽見悄悄的蟲鳴，第一次覺得靜悄悄的夏夜特別美好。那時候大概十歲左右，是個大孩子。
小時候，我們敬愛父親，也怕父親。這個傳統(tǒng)的父親，有著傳統(tǒng)的優(yōu)良品德：善良，勤勞，待人真誠，寧愿吃虧也從不占人便宜。
那時候，父親是村里的會計。時常有鄉(xiāng)親來我家談事，有時候我們家還在吃晚飯，父親匆忙扒完飯就去客廳。我端著飯碗跟去，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父親鋪開賬本，噼里啪啦地?fù)艽蛩惚P。三五人圍著父親，父親一項項指給他們看，算給他們聽。待聽見哈哈哈笑聲，父親送鄉(xiāng)親們到門口時，我又跑出來看一看。看見父親目送客人，揮手說“走好啊，夜路不好走”，而客人總說“真是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攪了”。大門口走廊的燈，平時很少打開，那樣嶄亮的燈火下，我看見父親的背影高大挺拔。
父親待人和善，卻不肯對我們表露一絲，常板著臉，掛在嘴邊的是“你們小孩子懂什么”！有些暑假的大雨天，路人來我家避雨，我總能聽見父親和客人暢談，那樣的開懷是很少對我們展露的笑臉。若是談?wù)撈鹦『⒆樱偰芴暨x出別人家小孩的閃光點(diǎn)。哈哈的談笑中，充滿了對別人家小孩的褒獎。那時候，特別羨慕別人家的小孩能得到父親的夸獎（盡管那時候我常常名列前茅）。我看著父親的背影，默默地悲傷著自己的悲傷。哪怕夸獎一次，哪怕跟我們笑談一次也好。于是，飯桌上我們會努力想逗笑他，而他卻仍然維護(hù)著他的威嚴(yán)“吃飯別說話”。
父親在村里一直有口皆碑，他公道，做人做事吃得虧。在父親早已不當(dāng)會計時，仍然常常被拉去給別人家調(diào)解，斷個家長里短。比如誰家兄弟幾個要分家，比如兄弟幾個都不養(yǎng)老人了......父親會跟母親叨這些難判的家務(wù)事，也常常苦笑，這樣被拉去當(dāng)公證寫字立據(jù)。然而他還是和顏悅色，盡力調(diào)解。我們說他何必去吃力不討好，他斥我們“那是人家信得過你”。轉(zhuǎn)過身去，留我們在原地目瞪口呆，原來別人的信任不能辜負(fù)。
父親常常掛在嘴邊的大道理是“做事要憑良心”。我從來沒有反問過父親“良心是什么”，也從來沒有問過“憑良心有什么好處”。早不當(dāng)會計的父親，鄉(xiāng)親們有什么散活都會想著請父親去做：耕田，碾沙，給樹林除雜......突然一天，有人家拎著水果來我家千恩萬謝的時候，父親輕描淡寫地說“沒什么大事就是把毒蛇的毒血吸掉了”，才知道父親路遇別人被蛇咬時的毫不猶豫......
父親很少跟我們講大道理，默默地影響著我們。我們敬畏著他，似乎又體會不到他對我們的愛。大姐的第一段感情傷心不已要退婚時，他默默轉(zhuǎn)身說“你要過得開心，不開心怎么能行”。姐姐后來跟我說起來時，感動不已。高中時，我有次生病可能要做手術(shù)，父親那幾天一直提心吊膽心事重重。這也是后來母親告訴我。當(dāng)時突然覺得父親原來那么在意我們。再后來遠(yuǎn)離家鄉(xiāng)上學(xué)工作，錯過每周固定電話回家的話，母親會告訴我父親的擔(dān)心，還讓母親給我打電話。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隔膜著什么，連獨(dú)處時的空氣都彌漫著拘謹(jǐn)和尷尬。后來，我看見他瘦弱的背影轉(zhuǎn)過來，笑著喊呆立的我。我笑著去攙老爸，看見他頭上不知何時長出的白發(fā)越來越多。
后來，我笑著要他帶我去山上挖冬筍，他笑瞇瞇地說，“走，挖冬筍去，山上有刺穿好衣裳”。爺倆，一前一后。他指著竹子“這棵可能有......那棵可能沒有?！彼G斬棘，“來，走這里”。父親挑著擔(dān)子，我跟在后頭。山坡上，他指著遠(yuǎn)山告訴我，那就是家門前那座山。山風(fēng)吹過，父親在前面走著，我特別想唱歌。
后來，我背上相機(jī)，笑著要去拍他挖葛根。他哈哈笑著各種配合。大年初一的夕陽余暉下，父親的背影閃著暖暖的陽光。我跑過泥濘的山路，跑到父親前面，掏出自拍桿，我用相機(jī)讓灑在我們身上的陽光永遠(yuǎn)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