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謝謝家人們！有你們真好！”

直播中，曉楠輕聲啜泣，肩頭微微聳動。屏幕上的彈幕不斷刷新，都是鼓勵安慰她的話。今天，直播一年有余的曉楠終于突破百萬粉絲，躋身網紅之列，她長久的努力沒有白費。

長相甜美，性子溫柔有禮，說話風趣，還愿意為普通人發(fā)聲，這一切促成她今日的成就。

曉楠看著手機屏幕，眼圈泛紅：

“家人們，今天已經很晚了。我要下播了。大家都要早點休息哦。謝謝大家！真的，謝謝你們！”她對著手機屏幕深深地鞠了一躬。屏幕上的彈幕又瘋狂刷新一波。

曉楠切斷直播。她在椅子上輕輕伸了個懶腰，骨骼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已坐在手機前超過8個小時。有時曉楠會覺得，做主播比她在公司打工時還累。但轉念一想，打工有現在賺得多嗎？有現在這些情緒價值嗎？想到這，她又充滿了干勁。

曉楠站起身，在屋子里來回走著，舒緩身上的疲倦。當她在屋里踱步，手上也沒閑著，用手機點了份外賣。這一年來，為了保持在鏡頭前，看起來纖細的身材，她從不敢吃一口高熱量食物。不過今天，她破例一次，點了份炸雞薯條，犒勞犒勞自己。

很快，她手機上有信息劃過：

“外賣已在門口?！?/p>

曉楠打開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炸雞正立在門前的大理石地面上，而外賣小哥也剛剛走進電梯。關好門，曉楠將炸雞放到鋪著卡通桌墊的茶幾上。接著她又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她要好好放縱一下自己。

她盤腿坐地，一邊拆著炸雞的包裝，一邊刷著手機，看看自己自媒體賬號下的評論區(qū)?？捶劢z留言已成她生活中重要一環(huán)。不出所料，她的評論區(qū)下面好評如潮，都是表示喜歡她、贊美她、鼓勵她的留言。

“咦？”她刷動手機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眾多好評中有條顯得扎眼：

“我不喜歡她，她有點裝……”

曉楠有多久沒接到過網友差評了呢？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很久沒收到差評的她，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不過，一條訊息把她從尷尬的情緒中暫時拉了出來。

“叮咚！”微信出現一個紅色大點，那是一家品牌方的對接人：

“曉楠老師，老板已經首肯，就按您的條件來。您明天方便嗎？要不來公司把合同細節(jié)敲定一下？”

看到這條微信，曉楠笑了起來，剛才那點不愉快瞬間煙消云散 。這已是第五家和她簽代言的公司，后面還有五家公司正在排隊呢。

“明天下午兩點，我下播以后去吧?！睍蚤杆僭趯υ捒蛑休斎脒@一串文字。

“好的，曉楠老師。我明天下午兩點在公司等您?！?/p>

“好……”又打上一字，曉楠將手機丟在桌邊，套上一次性手套，撕下雞腿，往自己嘴里送去。若是有粉絲看見她大快朵頤的模樣，估計眼鏡會碎了一地吧。

曉楠因明天要去簽代言的事十分開心，一罐啤酒不夠，又多喝了兩罐。慢慢地她看桌上炸雞一份成了兩份。一歪頭醉倒在沙發(fā)旁。

二

“沈曉楠你是不是蠢？這么簡單的工作你都做不好！”

“領導，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滾……”

“啊！”

曉楠驚出一身冷汗，從噩夢中醒來。她再次回想起那段牛馬式的打工人生。那時她性子弱，遭遇過同事排擠和領導的打壓。她一度患上抑郁。不得已，只能辭職，躲在出租屋里，整日以淚洗面?；蛟S是不想與世界切斷聯系，不知自己還能干些什么的曉楠注冊成為一名主播。

連曉楠自己都沒想到，主播這個行當這么適合自己。她只要甜甜地笑笑，溫柔地說說話，就不斷增加粉絲量和獲得不菲的打賞。一年后的今天，她已是百萬網紅。不過，盡管曉楠已與一年前的自己不能同日而語，但那段痛苦的打工人記憶依舊是她的夢魘，時不時地在她夢中閃現。

曉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屋子里彌漫著炸雞冷掉的油膩味。她抬頭望到卡通桌墊上東倒西歪的啤酒罐，胃里一陣翻滾。她跑到衛(wèi)生間干嘔了好一會兒，才緩解了點兒。她搖搖晃晃地走出衛(wèi)生間，看到那剩下一半、已冷掉的炸雞和那幾個啤酒罐，皺了皺秀氣的眉毛，接著把一切都丟到垃圾桶里。

搖了搖還有些眩暈的頭，曉楠坐到沙發(fā)上，又隨手拿起了手機。不知怎地，她又刷起了評論區(qū)，那條評論顯得異常刺眼。墻上時鐘的秒針嗒嗒地響著，窗外的霓虹燈光照了進來，叫曉楠的臉忽明忽暗。她手指點開回復框寫道：“我裝不裝不管你的事。同樣的我也不喜歡你！”寫完，她把手機摔在沙發(fā)上，走進臥室。

“家人們誰懂?。∮腥苏f我裝？”

直播中，曉楠一臉苦笑，無奈地攤攤手。彈幕瘋狂涌動，都是安慰她的留言。

“謝謝家人們！”曉楠雙手合十作感謝狀，眼神里帶著無奈?！鞍Γ矣譀]招惹她。”

“這人絕對是嫉妒！”曉楠話音剛落，有彈幕飄過。接著相同的彈幕開始刷屏。

“唉……”曉楠嘆了口氣，滿眼委屈。“現在啥人都有?！?/p>

“楠楠，把那人賬號給我，我去看看到底啥人？”

一條彈幕飄過，那是曉楠的鐵粉“流星雨”。

“雨哥，沒事的。不用了?！睍蚤獢[擺手，臉上帶上一絲為難的微笑，楚楚可憐。曉楠這副表情一出，直播間瞬間炸鍋：

“不行，我們要看看她是誰？”

“+1”

“+1”

“曉家軍出征……”

鋪天蓋地的評論，在公屏上翻滾，粉絲的怒火已被點燃。他們要捍衛(wèi)自己的偶像，給侮辱自己心中女神的惡人一點顏色看看。

“好吧！”

曉楠嘴上猶豫，手指卻飛快，那個表示不喜歡她的賬戶名打在了公屏上：

“王萌萌?！?/p>

又一波“曉家軍出征”的彈幕刷評后，曉楠心滿意足地切斷了直播。今天下午，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三

下午的陽光很足，從大樓走出的曉楠戴上墨鏡。她很滿意，對方答應了她所有條件，并當場簽署了合同。這一切終于叫她感受到自己脫離底層，進入一個更高的圈層中。當初打壓自己的領導和排擠自己的同事，如今給自己提鞋都不配。沒過五分鐘，她叫的網約車駛了過來。曉楠拉開車門，坐到后座。

“咻咻?！?/p>

曉楠小巧的鼻子在空氣輕嗅兩下，臉色微微一沉。

“你車里有異味！”

前排的司機愣了一下。他可是剛清潔完車內車外的，怎么可能會有異味。不過當他回頭對上那雙居高臨下的目光，心中霍然明白，只能無奈一嘆：

“抱歉，女士。是我車內衛(wèi)生處理的不夠干凈?！闭f著隨手按向按鈕，搖下后車窗。

“我會給你差評的?！?/p>

“好的，女士?！?/p>

聽到曉楠的清冷的聲音，司機的語氣更加無奈。接著車內再無其他聲音。曉楠看著司機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抹竊喜。盯了會兒司機背影，曉楠也感到無聊，低頭看起手機。她習慣性點開了自己的自媒體賬號，刷起自己的評論區(qū)。不出意外地，還是一片贊美和好評。突地，曉楠身子一僵，看到了那個令她討厭的名字：“王萌萌?！?/p>

王萌萌在評論區(qū)留言：“曉楠好霸道啊！我只是表達自己的看法，就被她指使粉絲對我進行網暴！”

曉楠點開王萌萌的頭像，進入她的社交賬號。王萌萌賬號評論區(qū)里差不多有萬條評論，大多都是謾罵和侮辱。評論區(qū)里排在最前的評論正是曉楠的鐵桿粉絲?？吹竭@，曉楠倒沒感覺絲毫不妥，心中甚至有幾分暗爽。

曉楠又回到自己的自媒體賬號?？粗趺让鹊牧粞?，她點開了回復框：

“那是你自找的。你既然說我在先，那就要接受別人的抨擊?！?/p>

很快，曉楠這條留言有了回應。王萌萌回復道：“一個只會搔首弄姿的娛樂主播，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p>

看到這條回復，曉楠雙眼圓睜，臉漲得通紅，再次點開回復框，飛快點擊字符。更具攻擊性的語句出現在評論區(qū)內。王萌萌自是不甘示弱，以尖苛的語言回敬著曉楠。再后來，曉楠的粉絲紛紛加入戰(zhàn)團，與王萌萌對罵。王萌萌的留言漸漸被曉楠粉絲的評論淹沒。當粉絲加入戰(zhàn)局，曉楠已不再發(fā)言。她相信百萬粉絲的口水足夠讓王萌萌沉默了。

曉楠放下手機，望向窗外，林立的大樓，行人車輛在她眼前掠過。車窗的倒影中，可以看見曉楠眼里，閃爍著光芒。如今的她已是坐擁百萬粉絲的網紅主播，沒人再能欺負她，打壓她的前領導不行、孤立她的前同事不行、王萌萌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四

“?。　?/p>

曉楠伸了個懶腰，又是將近8小時的直播。最近她越來越火，粉絲量達到百萬以后，增長速度更加迅速，幾天不到，粉絲量直逼兩百萬。這兩天，她簽的那些代言合同，都簽得有些手軟。而與網友王萌萌的沖突早被她拋之腦后了。

“叮咚！”

微信對話框中彈出一條消息，那是曉楠的鐵粉“流星雨”。在曉楠成為主播之初，收獲幾名鐵粉，而流星雨是一直未曾離開的唯一鐵粉。他會有曉楠的微信也是自然。曉楠點開了微信：

“楠楠出事了！”

看到流星雨發(fā)來的微信，曉楠一愣，接著在對話框中輸入起來：

“出了什么事？雨哥？”

流星雨沒回答，而是甩過來一個鏈接。曉楠點開鏈接，那是一個視頻。視頻中，一個女人哭得梨花帶雨，正是令曉楠極度厭惡的“網友”王萌萌。王萌萌邊哭邊控訴曉楠唆使粉絲對自己侮辱謾罵。無數網友點贊，轉發(fā)和留言，表示對這種網暴行為的憤怒。聲討曉楠的聲音一浪高似一浪。

“啪”的一聲，曉楠的手機掉落在桌面。“我沒有網暴她......”她眼神茫然，喃喃自語。

“對！我沒網暴她！”曉楠似乎找到救命稻草，又抓起手機：

“雨哥，我沒網暴她！都是粉絲自發(fā)的。你能給我作證，對吧？”

不過微信那邊的流星雨久久沒有回應。

曉楠唆使粉絲網暴普通網友事件很快在網上發(fā)酵。網上一片對曉楠的指責聲。一名網絡主播手持麥克風，看向身旁的光頭大叔：

“叔，你知道主播曉楠嗎？”

“我知道主播曉楠。她曾坐過我的網約車?！?/p>

網絡主播眼睛一亮：

“那在你看來，曉楠是怎樣一個人？”

“怎樣一個人？”光頭大叔摸了摸頭皮?！昂茈y纏的顧客。很挑剔，我車里做過了清潔。她還是覺得有異味....”

“謝謝叔?！本W絡主播結束了采訪，然后他又轉頭面向手機攝像頭：

“據主播曉楠前同事介紹，曉楠性格傲慢挑剔，不體諒他人。喜歡與人爭鋒相對?；蛟S這就是她唆使粉絲網暴普通網友的誘因。”

“全是胡扯！”

曉楠臉色難堪，喘著粗氣，手指使勁地戳在手機屏幕上，關掉視頻。滿網或真或假的負面消息已使得她深受其害。這些天，她的粉絲量不斷下滑。謾罵指責在她的評論區(qū)下面就沒停過。甚至好多人當初都是她的粉絲。

“叮咚！”微信提示音將曉楠從混亂的情緒中拉了回來。她看向微信：

“曉楠女士，因你身負負面新聞，嚴重影響我方品牌形象?，F通知你，我方正式與你解約，并保留向你追究因你而造成的損失的權利。”看著這條微信，曉楠的手顫抖著?！岸＿?、叮咚、叮咚……”數條相似的微信正占滿手機屏幕……

最終，曉楠在輿論的壓力下宣布退網，不再以網絡主播為職業(yè)。隨著她的退網，輿論的熱浪漸漸退卻，尋找起新的熱點。

一年之后，出租屋內。曉楠坐在桌前，望著支架上的手機，手指緩緩抬起，躊躇著，一點一點向前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