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菲拉在床上躺平，眨巴著眼睛，眼珠子咕嚕咕嚕來回轉(zhuǎn)，她覺得非常奇怪，趕緊撥通馬肖奈的電話：“肖奈，你在干嘛呢？”

馬肖奈壓低聲音道：“上班??！怎么了？”

“沒啥，就覺得你想我了，所以給你打個電話滿足下你的需求?！?/p>

馬肖奈寵溺地說道：“滾，快說啥事？”

“肖奈，我感覺非常奇怪，我遠遠地看到某個人的走路姿勢，即使那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就可以斷定對方是我哪一位同事，很多都不在同一個組，不怎么來往，競?cè)绱耸煜??！?/p>

馬肖奈道：“說明你老了，不說了，我這會兒忙呢?！?/p>

被馬肖奈這么一提醒，胡菲拉醍醐灌頂，從床上跳下來，掐指一算，對哦，來了有些年頭了，再看自己的工作業(yè)績，一言難盡。

兩年前在她近乎懇求下，學(xué)校勉強分給她一個最差的班級，她幾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在這屆孩子升高三時，胡菲拉所帶科目的成績已經(jīng)沖到年級第二了，這樣優(yōu)秀的成績，無論如何都會直接讓她繼續(xù)帶高三直到畢業(yè)。她所認為的不一定就是領(lǐng)導(dǎo)的意思。

轉(zhuǎn)眼又到了讓胡菲拉焦慮不安的七月，學(xué)校這個時候啟動人事安排，通常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胡菲拉主動聯(lián)系教務(wù)處主任朱寬，第二種是朱寬聯(lián)系她。

而這次情況屬于第二種。胡菲拉提前很多天開始琢磨怎樣才能把自己想要繼續(xù)帶課的意愿表達清楚，睡覺前還要預(yù)演好幾遍，有時候在睡夢中直接實戰(zhàn)演練，就這樣把自己折騰了幾天，選一個黃道吉日，穿著一定要莊重，表情要拿捏住，等真正到了李寬辦公室，會發(fā)現(xiàn)自己之前準備的一籮筐話全部作廢，唯一用得上的就是問候語，狡猾的朱寬壓根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每年都重復(fù)著那句話：

“你今年回高一再鍛煉鍛煉吧，把自己能力提升了再帶高三?！?/p>

胡菲拉看著朱寬肥大的身軀嵌入沙發(fā)，肚子如同吹漲的氣球，她回復(fù)道：

“我為啥不能繼續(xù)上高三？您也瞧見了，我?guī)У陌嗉壋煽儾粌H不差，還趕超許多優(yōu)秀的班級?！彼行鈶嵙?，每年都告訴她這些騙人的屁話，她已經(jīng)受夠了，心想：我他媽的今兒豁出去了，以前唯命是從，兢兢業(yè)業(yè)，帶出來的成績?nèi)绱藘?yōu)秀，還是要下放我。干脆起義一回。

朱寬拿眼瞪了一眼胡菲拉，紫黑色的臉略過一絲嘲笑道：

“作為員工，我覺得我安排啥你就趕緊去做，現(xiàn)在年輕人找個工作多不容易。”

胡菲拉內(nèi)心一下子緊張起來：我的工資是國家給的，又不是你個垃圾給的。她笑嘻嘻道：

“我知道您是一位為員工考慮的好領(lǐng)導(dǎo)，不是不聽從您的安排，我就是想表達下自己的意愿?！焙评f著惡心的話，內(nèi)心十分難受。

朱寬點燃一根煙，煙霧使他的臉看上去更黑了，道：“你自己看吧，要么去復(fù)讀班，要么就去圖書館待著?！?/p>

好家伙，朱寬給出的這個選擇，簡直把胡菲拉逼上了絕路，寧愿去復(fù)讀班，也不能去圖書館啊，圖書館里都是一些老弱病殘養(yǎng)老的地方，她一個活力滿滿的年輕老師去那個地方，豈不是廢掉了。胡菲拉失望極了，她想不通在這個學(xué)校想安安靜靜當一名老師怎么那么困難。

出了單位門口，她內(nèi)心堵得慌，唯有來一場放聲痛哭才能緩解這種癥狀，她顫顫巍巍地打開手機，撥通馬肖奈的電話，電話那頭無人接聽，她愈加氣憤不已，自然將工作的憤怒轉(zhuǎn)移到馬肖奈身上，她又打了兩三次，才接通，馬肖奈預(yù)感到要被痛罵了，他了解她，胡菲拉性格急躁，在等人方面很沒耐心，某次，讓她在地鐵站等他下班，她看準時間，一到下班時間立馬打電話催他趕緊過來和她匯合，結(jié)果他有事耽誤了一會兒，等到地鐵站，離她還有三四米的樣子，她便把一串鑰匙怒摔到他跟前，一副潑婦的樣子質(zhì)問道：“怎么這樣慢，等你等了十幾分鐘了?！钡罔F站人來人往比較多，大家看了看暴跳如雷的胡菲拉，又瞅了一眼委屈巴巴的馬肖奈，伸長了脖子，等待接下來的劇情：馬肖奈默默地撿起鑰匙，走進站臺，手插兜，不說話，胡菲拉見這么多人，也不再說話，兩個人分別站在兩個門口進了地鐵，一路上，胡菲拉越過人群看到馬肖奈一言不發(fā)地在弄手機，原來是他再給她發(fā)消息，抱怨她就不能好好說話，他也不想晚來，實在是單位有事給耽擱了一會兒。胡菲拉意識到自己錯怪了馬肖奈，倒不好意思起來，也不回復(fù)，到餐館一起吃飯時，他們還是互不搭理，馬肖奈把魚眼睛夾給了胡菲拉，胡菲拉曾在電視上看到說，要把魚眼睛夾給自己最愛的人，剛才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馬肖奈難堪，他雖然很生氣，卻還不忘記給她夾魚眼睛，她羞愧難當，說不出一句話，早已紅了眼眶，努力沒讓眼淚掉下來，內(nèi)心暗自發(fā)誓：以后再也不打罵馬肖奈了。類似這樣的誓言，她發(fā)過許多次，遺忘的速度非?？?。 ?

接連打了好幾個電話，她的火氣已經(jīng)沖出天靈蓋了，她自己心里有面鏡子，比誰都清楚：不是馬肖奈故意不接電話，他不接肯定忙其它事，可胡菲拉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這種無理取鬧。還沒等他開口，就尖細著嗓子，發(fā)出刺耳的聲音道：“死哪里去了？看看我給你打了多少電話，為啥不接？”

馬肖奈趕緊解釋說：“剛?cè)バl(wèi)生間沒帶手機，手機就在辦公桌上充電呢。”聽了這個毫無破綻的解釋，胡菲拉更加氣憤道：“你不會隨時帶著手機嗎？”

“手機沒電了啊，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會打電話過來呀。”

不等馬肖奈說完，胡菲拉掛斷了電話，爬上樓走進臥室，剛才那種想哭的沖動似乎沒有那么強烈了，她怔怔地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大腦一片空白，喃喃自語道：“類似這樣的打擊每年都會來一波，習慣了，就這樣吧，垃圾朱寬，垃圾學(xué)校，為何就不能給我個活路？”

消極的情緒籠罩著她，壓的她喘不上氣來，又沒個可以傾訴的人，正這樣想著，馬肖奈打電話了，胡菲拉眼前一亮，猶豫了一下，接通了：“干啥？有啥事快說?！狈置魇亲约河幸欢亲涌嗨惯€裝鎮(zhèn)定。

“沒啥，你是不是遇到不開心的事兒了？打算給我訴苦，結(jié)果我又沒接上電話，對不對？”談了這些年了，馬肖奈不但是她的男朋友，還是她無所不說的知己，既然已經(jīng)被馬肖奈看破，也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了，她便開始控訴朱寬道：“肖奈，今天我去找朱寬了，他又像去年那樣，讓我去復(fù)讀班，想不通這個雜種為啥偏要折磨我??？”

馬肖奈早已習慣了胡菲拉周期性向他抱怨工作中的煩惱，道：“誰讓你不討好朱梅海，你看看賀效仁多會來事兒，把朱梅海哄的那么開心，朱梅海開心了，朱寬就認為你是優(yōu)秀的?！?/p>

提起朱梅海，胡菲拉感覺火上澆油，憤怒道：“我也想討好她啊，可是磁場實在不同，說話不說話都尷尬，況且她已經(jīng)視我為眼中釘，才不會與我親近。”

“哎，看看你們學(xué)校這些老師的素質(zhì)和肚量，怎么能教好下一代，你干脆辭職，來A城工作，和我天天在一起?！瘪R肖奈不止一次這樣勸胡菲拉了，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樹挪死，人挪活，給她講了許多來A城工作的好處，胡菲拉從不給予他正面回答，她總擔心去A城沒有編制，將來失業(yè)了怎么辦？A城的寒暑假有沒有N省多？所有的社會關(guān)系都在這里，去A城離父母愈加遙遠，心里不踏實，這樣奮不顧身的投奔馬肖奈，萬一有一天他背叛了她，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馬肖奈說她這是完全杞人憂天，她也不多解釋，雖然在單位被邊緣化，被針對，這可是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每個月有固定收入來支撐她的吃喝拉撒睡，她感覺是安全的，讓她放棄這份安全，去A城進一所私立學(xué)校，胡菲拉認為這是非常幼稚的做法，同時也覺得馬肖奈是個只為自己考慮的自私的家伙。

胡菲拉并不接馬肖奈的話，繼續(xù)咒罵道：“這群社會垃圾，他們這樣平白無故聯(lián)合起來給我一個沒權(quán)沒勢的小人物使絆子，絕對不得好死?！?/p>

“你積點口德吧！”馬肖奈勸她道。

“咋了，我在自己家過過嘴癮罵一罵他們不行嗎？難道我就懦弱到在自己家都不敢說他們一下？”胡菲拉知道這樣做無濟于事，他們又聽不到，不知為何，罵出來后內(nèi)心暢快多了，越是下死勁兒的罵，越覺得舒服。

馬肖奈無奈道：“行吧，你罵死他們吧，只要你覺得開心就行?！彼步K于輸了口氣，因為胡菲拉忘記罵他不接電話的事兒啦。

胡菲拉向馬肖奈抱怨完之后，抱起一本書安靜地看起來，僅僅幾個小時內(nèi)，胡菲拉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大起大落，最后歸于平穩(wěn)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