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1.仙人島

這篇講的是與海上仙人結(jié)識、成親的經(jīng)歷，再次提到明清時民間賭風(fēng)很盛，這篇故事里主人公在仙人島的時候，老家那邊兒子賭博把家產(chǎn)房子都敗光了，結(jié)果后來主人公回家一看，祖孫倆都在村頭快成要飯的了。

王勉，字黽齋，靈山人。他才思敏捷，考試時屢考第一，又心高氣傲，善于說俏皮話，很多人都被他諷刺挖苦過。偶然遇到一位道士，道士看了看王勉，說：“您的相貌極為尊貴，然而被您挖苦別人造的孽折損盡了。以您的智慧，如果改變念頭來修道，還可能成為仙人。”王勉嗤之以鼻說：“福澤誠然是不可知的，但是世上哪有仙人！”道士說：“您的見識為何這樣短淺?。坎槐氐絼e處去找，我就是仙人。”王勉更笑話他在說假話了。道士說：“我有什么神異的。如果您能跟我去，可以立刻見數(shù)十位真正的仙人?！蓖趺銌枺骸霸谑裁吹胤?？”道士說：“近在咫尺?！钡朗坑谑前咽终葕A在兩腿之間，另一頭遞給王勉，讓他也像自己這樣騎上，囑咐他閉上眼，喊一聲：“起！”王勉感到手杖粗得如同裝著五斗米的袋子，凌空飛起來，偷偷一摸，上面鱗甲片片。王勉心中驚異害怕，不敢再動。過了一段時間，道士又喊了一聲：“止！”把手杖抽出去，他們就落在一所大宅中，只見重樓延閣，像帝王的宮殿一樣。有個臺子有一丈多高，臺上的大殿有十一根大柱子，弘麗無比。道士拽著王勉上了殿臺，讓童子準(zhǔn)備筵席招待客人。殿上設(shè)置了數(shù)十桌筵席，鋪張得讓人眼花繚亂。道士換上華貴的衣服等待著。

一會兒，客人們從空中來了，有的騎著龍，有的騎著虎，有的騎著鸞鳳，各不相同，每人還攜帶著樂器。有女的，有男的，還有光著腳的?？腿酥杏幸粋€漂亮女子，騎著五彩鳳凰，作宮中打扮，有侍女幫她抱著樂器，這樂器有五尺多長，不是琴也不是瑟，不知叫什么名。開始飲酒了，各種山珍海味一樣樣擺上來，吃到嘴里異常香甜，同一般的菜肴大不一樣。王勉默默地靜坐著，只是不停地看著那漂亮的女子，心里很喜歡她，又想聽她演奏樂器，暗中又怕她不演奏。酒喝得差不多了，一個老頭提議：“承蒙崔真人把我們召來，今天可以說是個盛會了，自然應(yīng)當(dāng)盡情歡樂。請拿著相同樂器的，共同演奏一曲。”于是各自組合相配，演奏起來。絲竹之聲響徹云霄。只有騎鳳凰的女子，沒有人的樂器能和她的相配。大家演奏完畢，拿樂器的侍女解開裝樂器的繡囊，把樂器橫放在幾上。女子輕舒玉腕開始演奏，手法像彈箏，樂音比琴音響亮數(shù)倍，響亮得足以使人心胸開曠，柔和得使人銷魂蕩魄。彈了半頓飯工夫，整個殿內(nèi)寂靜無聲，連咳嗽聲都沒有。彈完一曲，鏗鏘一聲，如同擊磬。大家齊聲稱贊說：“真是云和夫人的絕技呀！”大家都起身告別，鶴鳴龍吟，一會兒都走了。

道士鋪設(shè)床榻錦被，供王勉睡覺。王勉剛看到那美麗女子時，愛心已萌，聽到她演奏后，思慕之情更加熱烈。又想到憑自己的才能，獲取高官如同拾取芥草，富貴后什么不可得到。頃刻之間，思緒萬端，亂如蓬麻。道士好像已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對他說：“您前世與我是同學(xué)，后來因為意志不堅定，才墜入塵世。我不把您看作外人，實在是想從污泥中把您拔出來，不料您誤入迷途太深，糊里糊涂不能醒悟?，F(xiàn)在就送您走吧。我們未必沒有再見面的日子，但是想做天仙得遭兩次劫難?！庇谑侵钢_階下的長石，讓他閉目坐在石上，一再囑咐他不要睜眼。說完，就用鞭子驅(qū)趕石頭。石頭飛了起來，風(fēng)聲灌耳，不知道飛行了多遠。王勉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是什么樣的，暗中微微將眼睜開一條縫，只見大海茫茫，無邊無際。他十分害怕，趕快閉上眼睛，這時身體已和石頭一齊從空中掉下來，“噗通”一聲，像海鷗潛入水中一樣沉沒了。多虧自小在海邊長大，略會游泳。這時聽到有人鼓掌說：“跌得美呀！”

正在危險之際，一位女子把他救到船上，并且說：“吉利，吉利，秀才‘中濕’了！”王勉一看，女子大約十六七歲，容貌美麗。王勉出水以后冷得直打寒戰(zhàn)，請求烤烤火。女子說：“跟我一起到家里去，我為你設(shè)法。如果滿意了，可不要忘記我啊?！蓖趺阏f：“你這說的什么話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到這樣的狼狽處境，逃過此難我會以身相報，何止是不忘呢！”女子握槳劃船，快如風(fēng)雨，不一會兒已靠近岸邊。女子從船艙中取出一把所采的蓮花，領(lǐng)著王勉離船上岸。走了半里多地，進了一個村子，看見一戶人家朱漆的大門朝南開著，進去以后走過了幾道門，女子先進去了。一小會兒，一個男子走出來，大約四十多歲，向王勉作揖，請他走上臺階進入屋內(nèi)，讓侍者取來衣帽鞋襪，為他換上。換完以后，詢問他的家族姓氏，王勉說：“實不相瞞，我的名氣人們也是知道的。崔真人對我很是眷戀，招我到仙境去。我自認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所以不愿隱居。”男子站起來恭敬地說：“這里叫仙人島，遠離人世。我名叫文若，姓桓，世代居住在這幽僻的地方，今天有幸見到名流?！庇谑且笄诘財[上酒菜。又從容地說：“我有兩個女兒，大的叫芳云，今年十六歲了，只是至今沒有遇到佳偶。我想讓她侍奉您這位高雅的人，怎么樣啊？”王勉心想，一定是那美麗的采蓮女子，連忙起身道謝?；肝娜舴愿缽泥従又姓垇砹藥孜坏赂咄氐睦先?。又讓人立即把女兒叫來。

一會兒，異香撲鼻，十幾個美女簇擁著芳云出來了，光艷明媚，如盛開的荷花映著朝陽。行禮畢，就坐下來。那些美女站在她的旁邊，那采蓮的女子也在其中。幾杯酒過后，一個小姑娘從屋里走出來，僅有十來歲，姿容神態(tài)秀麗可愛，笑著靠在芳云的身旁，雙眼左顧右盼。桓文若看著說：“女孩子不呆在自己房內(nèi)，出來做什么？”又對客人說：“這是綠云，是我的小女兒。挺聰明，能背誦各種古書?！本妥屗秊榭腿死收b詩。于是綠云朗誦了三首《竹枝詞》，聲音婉轉(zhuǎn)動聽。朗誦完畢，又讓她挨著姐姐坐下?；肝娜艚又鴮ν趺阏f：“王郎是個天才，作品一定很多，能讓我領(lǐng)教領(lǐng)教嗎？”王勉慨然答應(yīng)，立即朗誦了一首近體詩，朗誦完，左顧右盼，洋洋得意。詩中有兩句是：

一身剩有須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

鄰居老頭再三吟誦。芳云低聲告訴他說：“上句說的是孫行者離開火云洞，下句說的是豬八戒渡過子母河?！痹谧娜寺犃硕寂氖执笮??；肝娜粲终埻趺阍倮收b一些別的作品。王勉又朗讀《水鳥》詩：“潴頭鳴格磔……”念完這句，忽然忘了下句。剛一沉吟，芳云向妹妹悄聲耳語，說完掩口而笑。綠云對父親說：“姐姐為姐夫續(xù)了下句。就是：‘狗腚響弸巴?！睗M座的人聽了嘩然大笑，王勉有些慚愧?；肝娜舭l(fā)怒地瞪了芳云一眼，王勉神色才鎮(zhèn)定了一些。

桓文若又請教王勉的文章。王勉心想，這些隱居的人必然不知道八股文，就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八股文，題目是“孝哉閔子騫”兩句，破題是：“圣人贊大賢之孝……”綠云望著父親說：“圣人不會用字來稱呼弟子，‘孝哉……’一句，就是別人的話?！蓖趺懵犃耍d奮勁兒一下子沒有了。桓文若笑著說：“小孩子懂個什么！文章好壞不在這里，只看文章本身如何?！蓖趺阌纸又卤痴b。每念幾句，姐妹倆必定耳語一番，好像是評論之詞，只是嘀嘀咕咕聽不清楚。王勉背誦到得意之處，還把考官的評語也敘述一番，有的評語說：“字字痛切?！本G云告訴父親說：“姐姐說：‘應(yīng)刪去“切”字?！北娙硕疾恢鞘裁匆馑??；肝娜襞逻@句話有輕視王勉的意思，不敢深問。王勉誦讀完，又敘述考官的總評，有“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的話。芳云又掩口對妹妹耳語，兩人笑得前仰后合。綠云又告訴父親說：“姐姐說：‘羯鼓應(yīng)當(dāng)是四撾?！北娙擞植幻靼资鞘裁匆馑?。綠云開口要說，芳云忍住笑呵斥說：“鬼丫頭敢說，打死你！”眾人更加疑惑，互相猜測。綠云忍不住了，才說：“去掉‘切’字，說‘痛’就是‘不通’。鼓敲四撾，那聲音就是‘不通又不通’呀?！北娙寺犃舜笮Α；肝娜羯鷼獾赜?xùn)斥了兩姐妹，又親自站起來敬酒，趕忙賠禮道歉。王勉開始時還自認為才高名聲大，把古往今來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到這里，神氣沮喪，只有汗顏而已?；肝娜粲懞玫匕参空f：“正好有一句話，請在座的對個對子：‘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北娙诉€未想好，綠云應(yīng)聲說：“黽翁頭上，再著半夕即成龜。”芳云忍不住笑出聲來，連連呵手胳肢綠云。綠云趕快逃開了，回頭說道：“關(guān)你什么事！你罵個沒完沒了，就沒事，怎么別人說一句，就不許了？”桓文若呵斥了幾句，她們才笑著走了。鄰居老頭也告辭回去了。丫環(huán)們引導(dǎo)著王勉和芳云夫妻二人走進臥室，燈燭、屏風(fēng)、床榻等，陳設(shè)精美完備。又看到洞房內(nèi)，滿架書籍，幾乎無書不有。略微提個難題，芳云對答如流。

王勉到此時，才覺得自己見識鄙陋，有了望洋興嘆的羞愧。芳云喊“明珰”，那采蓮的女子答應(yīng)著快步走進來，這時才知道了她的名字。王勉屢次受人譏笑，擔(dān)心芳云看不起自己，幸而芳云說話雖然刻薄，而在閨房之內(nèi)，夫妻之間還是十分恩愛。王勉安居無事，經(jīng)常還吟吟詩。芳云說：“我有句良言，不知你肯不肯聽從？”王勉問：“什么話？”芳云說：“從此不再作詩，也是藏拙的一種方法?！蓖趺闶謶M愧，再也不寫詩了。時間長了，王勉和明珰漸漸好上了。王勉告訴芳云說：“明珰對我有救命之恩，望你對她能好一些。”芳云當(dāng)即就答應(yīng)了。每當(dāng)夫妻二人在房中嬉戲時，都把明珰叫來一起玩，這樣王勉和明珰的感情更加深了，不時地用眉目傳情，用手勢說話。芳云略有覺察，責(zé)備了他幾次，王勉只是支支吾吾，極力為自己辯解。一天晚上，夫妻二人對坐飲酒，王勉覺得不熱鬧，勸把明珰叫來，芳云不許。王勉說：“你無書不讀，怎不記得‘獨樂樂’這幾句話？”芳云說：“我說你不通，現(xiàn)在更證實我說對了。你連斷句都不知道嗎？應(yīng)該這樣斷：‘獨要，乃樂于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說完一笑。

正巧芳云姐妹應(yīng)鄰居女伴的邀請去玩，王勉乘機找來明珰，二人親熱備至。當(dāng)晚，感到小腹稍有點兒疼痛，疼痛過后，生殖器腫了。王勉很害怕，告訴了芳云，芳云笑著說：“這肯定是報答明珰之恩的結(jié)果吧！”王勉不敢隱瞞，把實情講了出來。芳云說：“自己找來的禍殃，實在無法可治，既然不痛不癢，聽之任之就行了?！焙脦滋觳∫膊缓?，王勉憂悶寡歡。芳云知道他的想法，也不詢問，只是凝視著他，兩只眼睛如秋水般明澈，如晨星般晶亮。王勉說：“你這個樣子正像書中說的‘胸中正，則眸子瞭焉’?！狈荚菩χf：“你這個樣子，是‘胸中不正，則瞭子眸焉’?！痹瓉怼皼]有”的“沒”，一般讀為“眸”，她故意以此戲弄王勉。王勉聽了也不由得失聲笑了，哀求芳云想辦法治一治。芳云說：“你不聽良言，這以前未必不懷疑我嫉妒，卻不知這個丫頭本來是不可靠近的。我原本是因為相愛，而你卻把我的話當(dāng)做東風(fēng)吹馬耳一樣，所以我才故意唾棄你，不可憐你。沒辦法，還是給你治治。但醫(yī)生必須查看患處?！庇谑前咽稚爝M王勉的衣服里面，口中念叨著：“黃鳥黃鳥，無止于楚！”王勉不覺大笑起來，笑完，病就好了。

過了幾個月，王勉因為家中父母年老，孩子幼小，心中十分思念。他把心意告訴了芳云。芳云說：“你回去不難，只是我們再見可不知何日了?！蓖趺懵犃肆飨聹I來，哀求芳云和他一起回家。芳云躊躇再三，才同意了?；肝娜魯[酒宴為王勉夫婦餞行，綠云提著籃子進來，說：“姐姐遠別，沒有什么可贈送的。恐怕到海南以后沒有房屋居住，我日夜不停為你們營造了一座宮室，別嫌粗陋?！狈荚剖┒Y后接受了。王勉走近細看，則是用細草編制的樓閣，大的如香櫞，小的像橘子，約有二十多座，每座都有大梁出檐，歷歷可數(shù)，里面的供具張設(shè)的床榻，像芝麻粒一樣。王勉把這些只看作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心中卻感嘆做得精巧。芳云說：“實話對你說吧：我們都是地仙。因為與你有前世的緣分，所以才陪你一起去。我本來不想到人世間去，只因為你有老父，所以不忍心違背你的心意。等父親百年之后，還須回來?！蓖趺愎Ь吹卮饝?yīng)了?；肝娜魡枺骸白哧懧?？還是乘船？”王勉因坐船風(fēng)浪危險，愿走陸路。出了門車馬已等候在門外了。王勉謝過了桓文若就上路了，車像飛一樣奔馳。不一會兒就到了海邊，王勉擔(dān)心沒有道路。芳云拿出一匹白綢子，向南拋去，變成了一道長堤，有一丈多寬。眨眼之間從堤上駛過，堤也漸漸沒了。到了一個地方，潮水從這里經(jīng)過，四望遼闊無際。芳云讓停下來別走，下車取出籃子里草編的宮室，和明珰等丫環(huán)一一布置，轉(zhuǎn)眼之間變?yōu)楦叽蟮恼?。大家一起進去，解下行裝，跟島上的房屋沒有一點兒差別，洞房內(nèi)的床榻幾案等也和原來一樣。這時天已黑了，就住在這里。第二天，讓王勉去家中接老人、孩子。

王勉讓車子直奔老家，到了一看，房子已換了主人。向村里人打聽，才知道母親和妻子都已去世，只有老父親還在。兒子好賭博，把家產(chǎn)全輸光了，祖孫二人無處可住，暫時借住在西村。王勉剛到家時，還有參加科考當(dāng)官的念頭，纏在心頭總也放不下。等到家中看到這種情況，心中非常悲痛，心想富貴縱然能夠得到，與虛幻的花朵有什么兩樣？趕著車馬到了西村，見父親衣服襤褸，衰老得讓人可憐。父子相見，一齊失聲痛哭。王勉問起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原來賭錢還沒回來。王勉就把父親接回來了。芳云拜見了公公，施禮之后，準(zhǔn)備了熱水請父親沐浴，拿來了錦緞衣服，讓老人睡在香噴噴的屋里。又請來一些年高有見識人與老父一起聊天宴飲，老人的享受超過了世家大族。一天，王勉的兒子也找到這里來了，王勉拒絕見他，不讓他進門，只給了他二十兩銀，讓人傳話說：“拿這些錢買個媳婦，找個過日子的辦法。如果再來，就用鞭子打死你！”兒子哭泣著走了。

王勉回家以后，不大與人來往，但是有老朋友來了，必定熱情接待，謙虛的態(tài)度超過了平日。特別有個叫黃子介的，早先與王勉同學(xué)，也是個名士而遭遇坎坷，王勉留他住的時間很長，不時還和他密談，贈送的禮物也很豐厚。過了三四年，王勉的父親死了，王勉花了許多錢選了塊好墳地，依禮把父親安葬了。這時兒子已經(jīng)娶了媳婦，兒媳對兒子管束很嚴(yán)，兒子也很少賭博了。到父親下葬這天，才讓兒媳拜見了公公婆婆。芳云看到兒媳，稱贊她能管好家，送給她三百兩銀子作為購買田產(chǎn)的費用。第二天，黃子介和兒子同來看望，可房舍全不見了，不知到哪兒去了。

異史氏說：凡有美麗女子的地方，即使是地獄中，也有人去追求，何況還能長壽呢？地仙如果允許將美人帶去，恐怕帝都之下就空虛無人了。王勉因為為人輕薄而沒有得到祿位，按理說是應(yīng)該的，難道仙人就不在乎他的輕薄嗎？他夫人的那張嘴，是何等的刻薄啊！

0722.顛道人

講瘋癲道士的獵奇故事。

有個顛道人，不知他叫什么，住在蒙山寺中。他時歌時哭，很不正常，人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見他煮石頭當(dāng)飯吃。正值九月九日重陽節(jié)，城中一位有錢有勢的人帶著酒登高望遠，坐車打傘氣派烜赫地到蒙山來。宴飲完畢路過蒙山寺，剛到寺門，就看到道人赤著腳穿著破道袍，自己打著一把黃傘，口中念著戒嚴(yán)的號令從寺里走出來，意思好像在戲弄登山的人。這位有錢有勢的人又羞又怒，命令仆人們趕逐謾罵道人。道人邊笑邊退，追急了就扔掉黃傘。仆人們上去撕壞了黃傘，碎片變成了老鷹，四散飛走了。眾人看了很是詫異，發(fā)現(xiàn)傘柄又變成了巨蟒，紅色的鱗片耀人眼目，眾人亂叫著要逃跑。這時一起來游玩的一個人讓大家止步說：“這不過是障眼法，怎能吃人呢！”說著拿起刀迎上前去。蟒張開大口發(fā)怒地迎上去，一口把那人吞下去咽了。眾人大驚，急忙簇擁著貴人跑，跑出三里地之外才敢停下來。派幾個人回去探訪，他們猶猶豫豫地蹭到了寺內(nèi)，那里人、蟒都沒有了。剛要返回去報告，聽到老槐樹內(nèi)有毛驢似的喘息聲，驚異極了。開始時不敢上前，后來偷偷地挪近，看到槐樹干中間是空的，有盤子大一個孔。試著攀上樹一看，只見和蟒搏斗的那個人頭朝下栽在里面，而樹洞大小只容得下兩只手，沒辦法把那人弄出來。急忙用刀劈樹，等樹劈開了，那人已經(jīng)昏死過去。過了一會兒，那人才慢慢蘇醒，人們把他抬了回去。道人卻不知到哪兒去了。

異史氏說：張著傘游山，俗氣已深入骨髓。仙人對這貴人的戲弄，又多么可笑！我家鄉(xiāng)的秀才殷文屏，是畢司農(nóng)的妹夫，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個周秀才，出身寒賤，外出必坐轎。他與畢司農(nóng)有些關(guān)系。有一次恰值畢司農(nóng)母親的生日，殷秀才估計周秀才必定會來，先在路上等候，他腳穿豬皮靴，身穿生員服，手持名帖。等周秀才的轎子一到，他就在道旁鞠躬，大聲報告說：“淄川生員迎接章丘生員！”周秀才很慚愧，下轎后，和殷秀才寒暄了幾句就告別了。一會兒，大家都在畢司農(nóng)的客廳里聚會，滿座客人都是華服高冠，一看殷秀才的裝束，大家都偷偷發(fā)笑，但殷秀才傲然自若。到了席散出門的時候，客人們都招呼車轎。殷秀才也大聲呼道：“殷老爺?shù)莫汖堒嚭卧?？”馬上有兩名健壯的仆人，抬著一根扁擔(dān)橫放在殷秀才面前，殷秀才騰身跨上去。說了聲拜謝，就飛馳而去。殷生也是仙人一類的人啊。

0723.胡四娘

這篇生動描繪了倒插門女婿在女方家親戚中的凄涼景象。劍南，轄境相當(dāng)今四川省大部，云南省瀾滄江、哀牢山以東及貴州省北端、甘肅省文縣一帶。

程孝思是劍南人，從小就聰明，會寫文章。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十分貧窮，沒有賴以謀生的辦法，他請求做通政司胡公的文書。胡公讓他寫了篇文章，看后很高興，說：“這個人不會永遠受窮，可以把女兒嫁給他?！焙腥铀呐际窃谟仔r就與有權(quán)勢的人家定了親，只有小女兒四娘，是小老婆生的，母親死得早，到十五六歲還沒定親，于是招程孝思為入贅女婿。有人譏笑胡公，認為他老糊涂了才作了這樣的決定，但胡公對此不予理睬。他收拾了一間書房讓程孝思住，還供給他豐盛的日用物品。胡家公子都看不起程孝思，不愿與他同桌吃飯，男女仆人們也都嘲弄他。程孝思默默不語，也不計較短長，只是刻苦讀書。眾人在旁邊挖苦譏笑，他讀書不停；眾人又敲鉦打鼓地擾亂他，他就拿著書本離開，到臥室中去讀。

當(dāng)初，四娘還沒定親時，有個神巫能預(yù)知人的貴賤，遍觀胡家人，沒有一句奉承話，只有看到四娘時，才說：“這是真正的貴人?。　钡瘸绦⑺既胭樢院?，四娘的姐姐都嘲笑地稱呼她“貴人”，但四娘端重寡言，對這些嘲笑置若罔聞。漸漸地丫環(huán)仆婦們也都喊她“貴人”。四娘有個小丫環(huán)名叫桂兒，對此很感不平，大聲說：“怎知我們姑老爺就不能做大官呢？”二姐聽到這話，嗤之以鼻地說：“程姑爺如果當(dāng)了大官，你把我的眼珠子挖去！”桂兒氣呼呼地說：“到那時，恐怕您就舍不得眼珠子了！”二姐的丫環(huán)春香說：“如果二小姐食言，就用我的兩個眼珠子代替。”桂兒聽了更加生氣，和春香擊掌立誓說：“準(zhǔn)叫你們變成瞎子！”二姐氣她冒犯了自己，立刻打了桂兒兩個嘴巴。桂兒大哭大嚎起來。胡夫人聽到了，也沒說什么話，只是微笑了一下。桂兒吵吵嚷嚷地將這事告訴了四娘，四娘正在紡線，沒生氣也沒說話，照舊紡線。在胡公生日這天，幾個女婿都來了，獻上的壽禮擺滿了庭院。大嫂嘲笑四娘說：“你家?guī)У膲鄱Y是什么??？”二嫂說：“兩個肩上扛個嘴！”四娘聽了，坦然處之，沒有一點兒慚愧的表現(xiàn)。人們看到四娘遇到任何事情都是這個態(tài)度，好像傻子，就更加戲弄她了。只有胡公的愛妾李氏，是三小姐的母親，一直對四娘以禮相待，往往照顧體恤。她經(jīng)常對三小姐說：“四娘內(nèi)心聰慧，外表樸實，聰明渾然不露，這些人都在她的包羅之下，她們自己還不知道。何況程姑爺晝夜苦讀，難道是久為人下的人嗎？你不要跟她們學(xué)，要善待四娘，將來也好相見?！币虼巳〗忝看位啬锛?，都特意對四娘表示友好。

這年，程孝思憑借胡公幫助進入了縣學(xué)。第二年，學(xué)使舉行科考，這時胡公去世了，程孝思如兒子一樣守孝，沒有參加考試。孝滿以后，四娘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參加錄科考試，以便進入“遺才”的名冊，四娘囑咐說：“以前長久住在這里，所以沒被攆出去，只是因為老父親還健在，現(xiàn)在是萬分不可能了！倘若你能考中，回來時大概還會有個家?！迸R別，李氏和三小姐贈給他很多銀錢。程孝思進了考場，對考卷細心思考研究，以求考中。不久放榜，竟然榜上無名。程孝思愿望沒能實現(xiàn)，心中郁悶，難以回家，好在錢還不少，就帶著書箱子來到京城。當(dāng)時妻子家的親戚好多在京城當(dāng)官，他怕被這些人譏笑，就改了名字，假說了一個籍貫，托人在大官家中找點兒事謀生。東海的李御史見到程孝思后對他很是器重，把他留在府中當(dāng)幕僚，供給學(xué)習(xí)費用，還為他捐了個貢生，讓他參加順天府考試。程孝思連考連中，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職。這時他才把自己的真實情況講出來。李御史借給他一千兩銀子，派仆人到劍南去，給他購置宅第。當(dāng)時胡家的大兒子因父親死后家中經(jīng)濟困難，出賣一所很好的田宅，仆人就替程孝思買下了。房屋安排好后，就派車馬去接四娘。

在此之前，程孝思科考登第以后，喜報到了家中，胡家的人都不愿聽到這個消息，又發(fā)覺喜報上的名字不符合，把報喜的人呵斥走了。這時正趕上胡家三郎結(jié)婚，親戚們都來吃喜酒，眾姊妹都在，只有四娘沒有受到兄嫂邀請。忽然一個人騎馬跑來，送上程孝思寫給四娘的一封信，兄弟們打開信一看，都傻了眼。這時酒筵上的女眷們才來請四娘相見。姊妹們都惴惴不安，惟恐四娘惱怒不來。不一會兒，四娘竟翩然而至。這些人有的向四娘道喜，有的拉著四娘入座，有的過來說客氣話，滿屋子鬧鬧嚷嚷。耳朵聽著的是四娘，眼睛看著的是四娘，口中說的還是四娘。但四娘端莊凝重一如以往。眾人見她并沒有說短道長，這才安下心來，爭著給四娘斟酒。正在談笑飲酒時，門外突然傳來了哭喊聲。大家都奇怪地詢問。不一會兒，只見春香跑了進來，滿臉是血。大家一起追問，春香哭著說不出話來。二小姐大聲呵斥她，她才哭著說：“桂兒逼著要挖我的眼珠子，不是我掙脫了，幾乎被她摳去了！”二小姐特別羞愧，汗把臉上搽的粉都沖下來了。四娘若無其事，滿座中靜悄悄沒一個人說話，客人也開始告別離去。四娘身著盛裝，只與李氏夫人和三姐行禮告別，然后出門上車走了。這時人們才知道買宅院的人就是程孝思。四娘剛到新買的宅院，日常用的家什缺少，老夫人及哥哥各以丫環(huán)、仆人和各種器具相贈，四娘一概不接受，只有李夫人送來的一個小丫環(huán)她留下了。

過了不久，程孝思請假回家掃墓，車馬隨從如云。到了岳父家，先去拜岳父的靈柩，然后參拜李夫人。胡家弟兄們穿好禮服來見他，他已經(jīng)坐上車走了。胡公死后，胡家的幾個公子天天爭家產(chǎn)，不管父親的靈柩。過了幾年，停放棺木的房屋就漏雨了，漸漸地變成了掩埋棺木的墳丘。程孝思看到這情景，心中很悲傷，他沒有和胡家公子們商量，選個日子把棺木下葬了，事事依禮而行。下葬這天，很多有地位的人都來送葬，家鄉(xiāng)的人都贊嘆不已。

程孝思當(dāng)了十多年清廉顯要的官，凡是鄉(xiāng)鄰們遇到困難，沒有不竭力幫助的。胡家老二這時因牽連人命的事被逮捕了，主管這個案件的官，是和程孝思同榜考中的，執(zhí)法甚嚴(yán)。胡家老大央求其岳父王觀察寫信求情，沒有回信，胡家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妹，又自覺沒臉開口，于是拿著李夫人的親筆信去了。到了京城，不敢貿(mào)然進家，暗中看著程孝思上朝去了，才來求見妹妹。希望四娘看在手足情分上，忘記以前的睚眥小怨。門人通報以后，就有從前的老女仆出來，把他領(lǐng)到大廳內(nèi)，準(zhǔn)備了酒飯，也不過是簡單的飯菜。吃完飯，四娘出來了，面色溫和地問：“大哥那么多事情要忙，怎么有空萬里來看我啊？”胡老大匍匐在地，哭著述說了來意。四娘將他扶起來笑著說：“大哥是個好男子，這是什么大事，值得這個樣子？妹子只是個女流之輩，什么時候看見我嗚嗚對人哭過？”胡老大這才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說：“各位哥哥的夫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各個去找找她們的娘家，就可以了，何必大老遠跑到這里來？”胡老大無言對答，只是一再哀求。四娘變了臉色，說道：“我以為你跋山涉水是來看望妹妹，原來是為了一場官司來求‘貴人’的?。　闭f完一甩袖子進里屋去了。胡老大又羞又怒地走了?；丶以敿氄f了見到四娘的情況，一家大小無不罵四娘無情，李夫人也認為四娘心太硬了。過了幾天，胡老二被釋放回了家，大家都很高興，譏笑四娘不會做人情白白遭人怨恨辱罵。不久四娘派仆人來問候李夫人。家里把仆人叫進來，仆人呈上了金幣，說：“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爺?shù)氖?，讓我盡快來，沒來得及寫信。只是帶來少許銀錢，聊表問候?！北娙诉@才知道，胡老二平安歸來，原來靠的是程孝思的努力。后來，三小姐家逐漸窮了，程孝思對她的報答超出了常規(guī)。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他們把她接到家中贍養(yǎng)，如同對待母親一樣。

0724.僧術(shù)

諷刺小氣的人，我看這和尚跟騙子似得，這主人公扔了1/10夠大方了。

黃生原是大戶人家的兒子，很有才學(xué)，平素志向高遠。村外有座寺廟，居住著一位和尚，一向與黃生交情很深。后來和尚外出云游，去了十多年才回來。看到黃生，感嘆說：“我還以為你早就飛黃騰達了，你現(xiàn)在還是個普通百姓??？想來你的福分太薄了。請讓我替你去給陰間主管福祿的神送點兒禮。你能籌備一萬錢嗎？”黃生回答說：“不能?！焙蜕姓f：“請盡力預(yù)備五千錢，其馀的我?guī)湍憬杞琛Ｈ諆?nèi)準(zhǔn)備好?！秉S生答應(yīng)了，又當(dāng)又借地盡力湊足了錢數(shù)。

第三天，和尚果然拿來五千錢交給黃生。黃家原有一口吃水的井，很深，井水從不枯竭，有人說這口井通著江海。和尚讓黃生把錢捆好放在井沿上，告誡說：“估計我回到廟里，就把錢推到井里。過半頓飯工夫，有一個錢漂上來，你就磕頭拜謝。”說完就走了。黃生不知這是什么法術(shù)，又想到有沒有效驗還不肯定，把一萬錢扔到井里太可惜了，就藏起了九千，只把一千錢投入井內(nèi)。不一會兒，井里冒起大泡，“嘣”的一聲水泡破了，就有一個錢浮了上來，有車輪那樣大。黃生大驚。拜完，又取出四千錢投下去。落下以后，發(fā)出碰撞的聲音，被大錢擋住了，沉不下去。天黑了，和尚來了，責(zé)備他說：“為什么不全扔進去？”黃生說：“已經(jīng)全都投進去了?！焙蜕姓f：“陰間的使者只拿到了一千錢，你怎么說謊？”黃生把實情告訴了和尚。和尚嘆息著說：“吝嗇鬼絕對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只能當(dāng)個貢生了，不然的話，進士都能取得啊?！秉S生特別后悔，請求和尚再次作法，和尚堅決拒絕，然后走了。黃生看到扔到井中的錢還浮著，用繩子把這些錢釣上來，大錢才沉下去。這年，黃生考了個副貢生，結(jié)果與和尚說的一樣。

異史氏說：難道陰間也有捐納之科嗎？用一萬錢可以得一個進士，也太便宜了。然而一千錢才給一個副貢生，又太昂貴了?？韶暽绻疾恢羞M士，一文錢也不值呀！

0725.祿數(shù)

古代稱糖尿病為“除中”“消渴”。

某大官做了許多不法的事情，他的夫人經(jīng)常用因果報應(yīng)的道理來規(guī)勸他，可他就是不相信。恰巧有個算命先生，能知道人的官運，某大官就去見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大人再能吃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壽祿就終結(jié)了?！贝蠊倩厝ジ嬖V了夫人。算了一下，一人一年只能吃面二石，還有二十多年的壽祿，做壞事怎么會折人的壽祿呢？依舊橫行不法。過了一年，忽然得了糖尿病，吃得很多，但一會兒又餓了，一晝夜要吃十幾頓飯。不到一年就死了。

0726.柳生

古代算命尊稱為“袁許之術(shù)”，漢朝許負和唐朝袁天罡。這是篇講算命神準(zhǔn)的爽文，看個樂呵。

周生是順天府官宦人家的后裔，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異人的傳授，精通相面之術(shù)。柳生曾對周生說：“你命中不能當(dāng)官，要想發(fā)財致富，還可以想想辦法。但你的夫人是個薄命相，恐怕不能幫你創(chuàng)立家業(yè)。”不久，周生的夫人果然死了。從此家中蕭條冷落，無依無靠。周生于是去找柳生，想讓他給算算婚姻的事。進了柳生住的地方，坐了好長時間，柳生進了里屋不出來。叫了很多次，他才出來，對周生說：“我每天都在替你物色好配偶，今天才找到。剛才在屋內(nèi)作個小法術(shù)，請求月下老人給你們系上紅繩。”周生高興地問找了個什么的樣人，柳生說：“剛才有個人拿著口袋出去，你遇見了嗎？”周生說：“遇見了，穿得破破爛爛像個乞丐?！绷f：“這是你未來的岳父，你應(yīng)該禮貌地對待他?！敝苌f：“因為咱倆交情很好，才把婚姻這樣隱秘的事和你商量，為什么要這樣戲弄我！我即使再倒霉，還是世家大族的后代，何至于和低賤的市井小民去聯(lián)姻呢？”柳生說：“不是這樣。雜毛牛也會生出純毛仔，低賤的父親也會有高貴的兒子，這有什么妨害？”周生又問：“你曾見過他的女兒嗎？”柳生回答：“沒有見過。我素來和他沒有交往，姓名還是剛問過才知道?！敝苌χf：“你連雜毛牛都不知道，怎能知道牛仔？”柳生說：“我是依照命中的定數(shù)相信的。這個人兇惡又下賤，但命中注定要生個有福氣的女兒。然而勉強結(jié)合必有大難，容我再作法求求。”周生回家以后，不肯把柳生的話當(dāng)真，到各處請人說媒，一直沒有成功。

一天，柳生忽然來了，說：“有一位客人，我已替你下請?zhí)垇砹恕！敝苌鷨枺骸笆钦l？”柳生說：“暫且不要問，請快做飯?！敝苌幻靼资裁丛颍戳姆愿罍?zhǔn)備飯。不一會兒客人來了，原來是姓傅的兵卒。周生內(nèi)心不高興，表面虛與應(yīng)付，但柳生對這名兵卒卻十分恭敬。過了一會兒，擺上了酒菜，里面夾雜著一些粗劣的食物。柳生站起來對姓傅的說：“周公子仰慕您已經(jīng)很久了，每每托我代為訪求，幾天前才得以見面。又聽說您不久就要遠征，所以立刻相邀，可以說是倉猝之間做了東道主?！憋嬀浦虚g，姓傅的擔(dān)憂他的馬生了病，不能再騎了，柳生也低著頭替他想辦法。不久客人走了，柳生責(zé)備周生說：“即使用千金也不能買來這樣的朋友，你為什么這樣輕視他？”說完借周生的馬騎著回家，而且假托是周生的意思，到姓傅的家中把馬送給了他。周生知道后，心中有點兒不痛快，但也無可奈何了。過了年，周生要到江西去，投奔按察使衙門去當(dāng)幕僚。行前找柳生占卜吉兇，柳生說：“大吉！”周生笑著說：“我沒有更多的打算，只想有點兒收入，能娶一個好媳婦，希望你以前說的話不應(yīng)驗，能嗎？”柳生說：“都能如愿?！钡搅私?，正遇上強盜叛亂，三年回不了家。后來稍稍太平，就擇日上路，中途又被土匪抓住，一起遭難的有七八個人，錢財都被搶走了，土匪把別人都放了，只把周生帶回了匪巢。匪首盤問了周生的家世，于是說：“我有個親生女兒，想許配給你當(dāng)媳婦，不要推辭?！敝苌徽f話。匪首發(fā)怒了，立即下令要將他砍頭。周生害怕了，心想，不如暫時答應(yīng)他，以后再慢慢想法把她丟棄。于是對匪首說：“小生所以猶豫，是因為自己是個文弱書生，不能跟著隊伍打仗，恐怕增加岳父大人的累贅。如果能讓我們夫婦一塊兒離開，那恩情就無比了?！狈耸渍f：“我正擔(dān)憂女孩子拖累人，這有什么不能答應(yīng)呢?！卑阎苌鷰У絻?nèi)室，讓女兒打扮好了出來相見，只見女孩子有十七八歲，長得像天仙一樣美麗。當(dāng)天晚上二人成了親，找到這樣的女子超過了周生的愿望。仔細問了姓氏，才知道她的父親就是自己當(dāng)年遇到的拿著口袋的人。于是周生又講述了柳生的話，兩人感嘆了一番。

過了三四天，將要為他們送行，忽然官軍圍上來，全家都被抓住了。有三名軍官監(jiān)視，已將妻子的父親砍頭，接著輪到了周生。周生自料已無活命的可能，這時一名軍官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說：“你不是周生嗎？”原來姓傅的兵卒因立了軍功已升為副將軍了。他對同僚說：“這人是我們家鄉(xiāng)出身世家的名士，怎么會當(dāng)土匪?！碧嫠闪私墸瑔査麖氖裁吹胤絹?。周生撒謊說：“剛從江西按察使衙門娶親回家，不想途中陷入盜窟。幸蒙搭救，使我獲得了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離散了，請借助您的威望，使我們茍且偷生。”傅將軍下令將俘虜帶上來，讓周生自己尋找，周生找到了妻子。傅將軍請他們吃了飯，還資助了路費，說：“從前受過您贈馬的恩惠，日夜不忘。但戰(zhàn)亂期間不能講究禮節(jié)，請讓我用戰(zhàn)馬二匹、銀子五十兩，幫助您北上還鄉(xiāng)?！庇峙闪藘蓚€騎兵帶著令箭護送。途中，妻子告訴周生說：“我那固執(zhí)的父親不聽忠告，母親為此死了。早就知道會有今日的下場，所以一天天茍且偷生，是因為小時候相面的人曾說我，有望他日能收葬父親的尸骨。有個地窖里埋藏著很多金銀，可以取出來贖父親的尸骨，其馀的帶回家去，還足以維持生計?！敝苌鷩诟雷o送他們的騎兵在路上等著，夫妻二人回到原來住的地方，房屋已被燒毀，在灰火下用刀挖掘了一尺多深，果然發(fā)現(xiàn)了金銀，全部裝入口袋，又沿原路返回。夫妻二人用一百兩銀子賄賂護送的騎兵，讓他們幫助掩埋了其父的尸首，周妻又領(lǐng)著周生到母親墳上行了禮，才開始走上返家的路。到了直隸地界，又重金謝了護送的騎兵，讓他們返回去了。周生很久沒有回家，家中仆人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任意侵吞他的財物，糧食、布匹、器具，全都沒有了。仆人聽到主人回來，十分害怕，全都逃走了，只有一個老仆婦、一個丫環(huán)和一個老仆人還在。周生因為自己是死里逃生的人，就不再追究。去拜訪柳生，也不知柳生到哪兒去了。妻子操持家事勝過男人，她挑選忠厚老實的人，交給他資本讓他去做生意，掙來的錢對半分。每當(dāng)周生和眾商人在房檐下算賬時，妻子都在簾子后聽著，一個算盤珠子撥錯了，她都能夠指出來。里里外外，沒有人敢欺騙。過了數(shù)年，與他家合伙經(jīng)商的人超過了百人，他的家產(chǎn)達到了數(shù)十萬。于是派人為父母遷墳，以厚禮安葬。

異史氏說：月下老人可以賄賂收買，那么人們把媒婆和市上的牙儈看成同樣的人就沒有什么可奇怪的了。盜賊也會有這樣的女兒嗎？小丘長不出松柏，這是無見識者的論調(diào)罷了。對婦人、女孩子都看不清她們的命運，何況來相天下的士人呢！

0727.冤獄

這篇的亮點是蒲松齡在故事后面大篇關(guān)于訴訟程序復(fù)雜拖沓甚至刑訊逼供對平民百姓的傷害。

朱生是陽谷縣人，年少輕浮，愛開玩笑。因妻子去世，去找媒婆提親。路上遇到媒婆鄰居的妻子，一看很美，他就對媒婆開玩笑說：“剛才看到你的貴鄰居，實在是年輕貌美，你如果給我做媒，這個人就可以了?！泵狡乓查_玩笑說：“請殺了她的丈夫，我就給你想辦法?！敝焐χf：“好吧?！边^了一個多月，媒婆的鄰人出門去討債，被人殺死在野外?？h官把被害人的鄰居都抓起來，打得皮開肉綻逼取口供，但始終沒有頭緒，只有媒婆說出了和朱生開玩笑的話，因此懷疑朱生是殺人兇手。把朱生抓到縣衙，朱生百口不承認?？h官又懷疑被害人的妻子與朱生私通，又對她用刑，各種刑罰都用遍了。被害人的妻子不堪忍受，只好違心招認。又審訊朱生，朱生說：“女人細皮嫩肉經(jīng)受不住酷刑，她所招認的都是假的。她既受冤而死，又加上不貞節(jié)的罪名，縱然鬼神無知，我又于心何忍呢？我從實招來就是了：我想殺死她的丈夫娶她為妻子，這些都是我干的，這個女人實在不知真情。”縣官問：“有什么憑證？”朱生說：“有血衣可證。”縣官派人到他家搜查，竟找不到血衣。又拷打他，打得死去活來好幾次。朱生才說：“這是我母親不忍心拿出證據(jù)讓我送死啊，可以讓我自己去取。”于是押著朱生回家，朱生對母親說：“給我血衣，是死；不給，我也是死。結(jié)果是一樣的，遲一天不如早一天?！蹦赣H哭了，進屋好一會兒，取出血衣，交了出來?？h官審查確實是血衣，判決朱生斬刑。又再三覆審，朱生還是原來的那些供詞。

過了一年多，離行刑的日子不遠了?？h令正準(zhǔn)備審查核實囚犯的罪狀，忽然有一個人徑直走上公堂，瞪著縣令大罵說：“像你這樣的昏官，怎能治理百姓！”數(shù)十名衙役擁上來，想抓這個人。這人振臂一揮，衙役全都摔倒了?？h官害怕了，要逃。那人大聲說：“我是關(guān)老爺跟前的周將軍！昏官敢動一動，我就馬上把你殺掉！”縣令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聽著。那人說：“殺人的乃是宮標(biāo)，與朱生有什么關(guān)系？”說完，倒在地上，好像沒氣了。過了一會兒醒了，面無人色。問他是什么人，原來正是宮標(biāo)。一拷打，全部招認了他的罪行。原來宮標(biāo)平素就是個不法之徒，知道媒婆的鄰居討債歸來，心想他身上必然帶著許多錢，等殺了人以后，竟然一無所得。聽說朱生被屈打成招，暗自慶幸。這天他來到公堂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h令問朱生血衣是怎么來的，朱生也不知道。叫來朱母一問，才知道是朱母割傷自己的胳膊染上的血。看了看她的左胳膊，刀痕還沒有長好。縣令對此也很驚愕。后來縣令因此事被參奏免了官，罰他交納金錢贖罪，并在被羈留期間死了。過了一年多，媒婆鄰居的母親想叫媳婦改嫁，媳婦感激朱生的義氣，就嫁給了朱生。

異史氏說：審理案件是當(dāng)官的首要任務(wù)，積陰德，喪天良，都在這件事上，不可不慎重。性情急躁，貪污兇暴，固然與天理不符；拖拉敷衍，態(tài)度消極，也會傷害人命。一個人告狀，就會連帶幾個農(nóng)民耽誤農(nóng)時；一個案子審判，就會牽連十家蕩產(chǎn)，難道是小事嗎！我曾對當(dāng)官的人說，不要胡亂接受訴狀，這就是積了大德。如果不是重大的案情，不必將人拘禁起來等候判決；若是沒有疑難的事情，何須猶豫不決？即使有鄰里間無知小民，或山村中愛鬧事的村民，偶爾因小事發(fā)生爭論，以致引起訴訟，這不過是借官長的一句話，為他們評定一下而已，不必全部人員到庭，只需原告被告兩方傳到，板子、鞭子立刻加身，他們之間糾纏不清的矛盾立刻就能解決。所說的料事如神的長官不就是這樣的嗎？我經(jīng)常看到現(xiàn)今的辦案官員，傳票一發(fā)出去，好像就忘記了。奉命捕拿犯人的人收的賄賂還不豐厚，就不撤銷見官的傳票；刀筆吏得到的好處不足，就不肯懸掛聽審的牌子。如此蒙蔽拖拉，動不動就成年累月，不等登上審判庭，油水已被榨干了！但那些儼然高居于民上的父母官，卻悠然高臥在床，漠然無事。怎知水深火熱的牢獄中，有無數(shù)的冤魂，伸著脖子茍延殘喘，等待搭救呢！當(dāng)然對待那些兇頑的刁民，是沒什么可憐惜的；但是善良的百姓受到牽連，他們怎能忍受呢？何況受到無辜牽連的，往往是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受到的傷害，比奸民受到的傷害加倍酷烈。為什么呢？因為奸民難以凌虐，而良民則易于欺壓。衙役們毆打辱罵，官差們伸手勒索，都看他們是良民而敢于對他們施以暴行。這些良民一進官府大門，如同進入火海。早一天結(jié)案，就早一天安生，有什么大事，能看著公堂上那些奄奄一息待審的人卻不理不睬，好像惟恐深山溝樣的貪欲不能很快填滿，而故意拖延時日！這種做法雖然還說不上殘酷暴烈，而所造的罪孽是一樣的。我曾經(jīng)看到一份案卷，其中急需審問的要犯，不過三四個人，其馀都是無辜的老百姓，都是被無辜陷害的。這些人也許是因往日一些細微的矛盾而產(chǎn)生仇怨，或因目前有些錢財被人嫉恨而獲罪，所以告狀的人用全力來謀求主案的解決，順便歹毒地報小仇。如果名字被寫在狀紙的末尾，就如同患了深入骨髓的毒疽；在衙門受盡各種罪，竟成了切膚之痛。人家跪，自己跟著跪，就好像群烏集在一處；人家出來，自己也出來，如同拴在一起的猿猴。而審問官問不到他，小吏也問不到他，其實對斷案一無所用，卻足以讓他傾家破產(chǎn)，讓衙役中飽貪囊，典妻賣子，讓小人泄泄私憤而已。我深愿那些為官的人，每當(dāng)一個人犯投案時，略一審問，該放的就放，不該放的就處罰。這樣做，只不過是用筆蘸蘸墨、動動手腕的事，卻保全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培養(yǎng)了多少正氣。執(zhí)政官員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其實哪里只有繩索刀鋸能夠殺人害人呢！

0728.鬼令

真是酒鬼的故事。

教官展先生為人灑脫，有名士風(fēng)度。但一喝醉了酒，就不講究禮節(jié)了，每當(dāng)喝醉酒歸來，就騎馬在縣學(xué)文廟殿前的臺階上奔馳。臺階上有很多古柏樹。有一天，他縱馬跑入樹間，頭撞在樹上碰破了，自言自語地說：“子路怪我無禮，打破我的腦袋了！”當(dāng)天半夜就死了。縣里某人，做買賣來到展先生的家鄉(xiāng)，夜間住在古廟中。更深人靜時，忽然看到四五個人帶著酒進廟里來喝，展先生也在其中。酒過數(shù)巡以后，有人用字行起酒令來，他說：“田字不透風(fēng)，十字在當(dāng)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鐘。”另一個人說：“回字不透風(fēng)，口字在當(dāng)中?？谧滞粕先?，呂字贏一鐘?！边€有一個人說：“囹字不透風(fēng)，令字在當(dāng)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鐘?！庇钟幸粋€人說：“困字不透風(fēng)，木字在當(dāng)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鐘?！弊詈筝喌秸瓜壬?，凝思許久也想不出來。眾人笑著說：“既然說不出酒令，就該受罰。”送來一大杯酒。展先生說：“我想出來了：曰字不透風(fēng)，一字在當(dāng)中?！北娙擞中χf：“推上去是什么字？”展先生喝完最后一口酒說：“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鐘！”大家都笑了起來，不久出門走了。某人不知展先生已死，還以為他是被罷官回到了家鄉(xiāng)。等他回到縣里一問，才知道展先生已經(jīng)死去很久了，這才醒悟所看到的是鬼。

0729.甄后

將狐貍精與三國時期的甄后、劉楨、曹操、曹丕、曹植、銅雀伎雜糅。挺沒勁的。

洛陽人劉仲堪，從小愚鈍，但特別喜愛讀書，經(jīng)常閉門苦讀，不與人交往。一天，正在讀書，忽然聞到滿屋充滿了奇異的香味，一會兒，又聽到玉佩等首飾相碰的聲音。劉仲堪吃驚地一看，有一個美人進來了，簪子、耳環(huán)發(fā)出閃閃的光彩，跟隨她的人也都是宮中的裝束。劉仲堪趕快匍匐在地上，那個美人上前扶他起來說：“你怎么從前那么倨傲而現(xiàn)在如此恭敬呢？”劉仲堪更加惶恐，說：“您是何處的天仙，一向未曾拜識。以前什么時候?qū)δ羞^不恭啊？”美人笑著說：“相別才多少時間呀，你就這么糊里糊涂了！直挺挺坐著磨磚的，不就是你嗎？”于是鋪好了錦繡的被褥，擺上了美酒，拉著劉仲堪對飲，和他談?wù)摴沤竦氖虑?，知識異常廣博。劉仲堪茫然不知如何對答。美人說：“我只到瑤池赴過一次宴，你經(jīng)歷了幾世，聰明勁兒全都沒有了！”就讓侍者燉水晶膏給劉仲堪喝。劉仲堪喝完以后，忽然覺得心神清澈。不久天就黑了，跟隨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們二人，熄了燈解衣睡覺，歡愉非常。天還沒亮，宮女們又來了。美人起了床，裝束打扮和昨天一樣，頭發(fā)一絲不亂，不用重新梳妝。劉仲堪依依不舍，苦苦追問她的姓名，美人回答說：“告訴郎君也不妨，只恐怕更增添你的懷疑罷了。我就是甄氏，你是劉公幹的后身。當(dāng)年因為我使你獲罪，我實在于心不忍，今天的相會，也是為了報答你的癡情。”劉仲堪問：“魏文帝在哪兒呢？”甄氏說：“曹丕，不過是他那賊父的庸子罷了。我不過偶然和這些富貴的人們游戲了幾年，過后就不再掛懷了。曹丕前些時因曹操的緣故，長久滯留陰間，現(xiàn)在的情況就不知道了。反而是陳思王曹植給上帝管理文書，不時還能見到?！苯又鴦⒅倏翱吹揭惠v龍車停在院中，甄氏贈給他一個玉脂盒就登車告別，駕云而去。

劉仲堪自此以后寫文章的才能大為長進。然而成天想念美人，凝思沉想像傻了一樣，幾個月以后，身體漸漸瘦弱。他母親不知道原因，很憂愁。家中有個老女仆，忽然對劉仲堪說：“少爺心中在想念什么人嗎？”劉仲堪因為她說中了自己的心思，就把事情告訴了她。老女仆說：“少爺不妨試著寫封信，我能給你送去?！眲⒅倏坝煮@又喜，說：“你有神術(shù)，過去沒有發(fā)現(xiàn)。果真能辦到，我決不會忘記你?！庇谑菍懥朔庑耪郫B好，交給老女仆立即去送。到了半夜，老女仆回來了，說：“幸好沒有誤事。剛到門口時，守門的以為我是妖精，要把我捆綁起來。于是我拿出少爺?shù)男?，他就把信拿進去了。不一會兒喊我進去，夫人也不停地嘆息，說不能再相會了，要寫回信。我說：‘少爺瘦弱不堪，不是寫封信就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好久，才放下筆說：‘麻煩你先回去告訴劉郎：馬上給他送去一個好媳婦?！遗R走時，夫人又囑咐我說：‘剛才我說的話是為了以后長遠打算，只要不泄露出去，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眲⒅倏案吲d地等待著。

第二天，果然有個老太太帶著一位姑娘來到劉仲堪母親的屋里，姑娘的容貌美麗無雙。老太太自我介紹說，姓陳，姑娘是她的女兒，名叫司香，想許配給劉家做媳婦。劉母很喜愛這個姑娘，就商量聘禮，老太太什么也不要，一直坐等舉行了婚禮才走。只有劉仲堪知道其中的奧秘，他暗中問司香：“你是夫人的什么人？”司香回答說：“我是銅雀臺的歌妓。”劉仲堪懷疑她是鬼，司香說：“我不是鬼。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犯了過錯貶謫到人間。夫人已恢復(fù)了仙位，我因期限未滿，夫人請求過天神，暫時讓我服侍夫人，我的去留都由夫人決定，所以能長期在您身邊服侍您?！币惶?，有個瞎老太婆牽著一只黃狗到劉家乞討，打著竹板，唱著市井俚曲。司香出來看，還未站穩(wěn)，黃狗掙斷了繩索來咬。司香受驚逃跑，衣襟被狗咬斷。劉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狗還大怒，亂咬扯下的衣襟，衣襟頃刻間成了碎片。瞎老太婆抓住狗脖子上的毛，用繩子把狗拴住，牽上走了。劉仲堪進屋去看司香，司香仍驚魂未定，劉仲堪問：“你是仙人，怎么怕狗呢？”司香說：“你不知道，這只狗是曹操變的，他大概恨我沒有遵守當(dāng)年守節(jié)的遺令吧?！眲⒅倏跋氚腰S狗買來打死。司香不同意，說：“上帝懲罰他變成狗，怎么能擅自殺死呢？”過了二年，見到司香的人都驚嘆她容貌美麗，打聽她從何處來，說得又恍恍惚惚，于是都懷疑她是妖怪。劉母追問劉仲堪，劉仲堪也稍微透露了一些司香的來歷。劉母非常害怕，告誡兒子要和司香斷絕關(guān)系，劉仲堪不聽。劉母暗中找來個術(shù)士，在院子里施展法術(shù)。剛在地上規(guī)劃好神壇，司香面容凄慘地說：“本希望白頭偕老，現(xiàn)在受到婆母懷疑，我們的緣分斷絕了。要我走，也不是難事，但恐怕不是咒語就能打發(fā)走的！”于是拿起柴草點上火，扔到臺階下，瞬息之間，濃煙遮避了房屋，對面看不見人，有聲音像震雷。接著煙滅了，只見術(shù)士七竅流血死了。劉仲堪進屋一看，司香已無蹤影。招呼老女仆來問，老女仆也不知去向。劉仲堪告訴母親說：“老女仆可能是狐精?！?/p>

異史氏說：最初嫁到袁家，最終嫁給曹家，而后來又留情于劉公幹，仙人不應(yīng)該這樣。但平心而論，奸雄曹操那篡奪漢朝江山的兒子，何必有貞節(jié)的夫人呢？曹操變成的黃狗看到銅雀臺上的舊歌妓，應(yīng)該使他對自己讓夫人姬妾守節(jié)之癡有所醒悟，但他怎么還是妒意不消啊？唉！奸雄無暇哀憐自己，而后人卻在哀憐他啊！

0730.宦娘

這篇講女鬼幫主人公暗中撮合婚事。原因是女鬼認為主人公彈琴好聽，女鬼很任性。

溫如春出身于陜西的世家大族。他從小喜愛彈琴，即使外出住在旅館中也不忘帶琴。一次到山西去，經(jīng)過一座古寺，他把馬拴在門外，暫時到寺中休息。進入寺內(nèi)，看到一位穿著粗布道袍的道人在廊下打坐，一根竹手杖靠在墻邊，還有一個花布口袋裝著一張琴。這觸動了溫如春的嗜好，因此問道：“你也善于彈琴嗎？”道人說：“彈得不太好，想找個彈得好的學(xué)一學(xué)。”于是解開花布口袋把琴遞給溫如春，溫如春一看，琴的紋理特別好，略微撥一下琴弦，發(fā)出的聲音清越異常。溫如春高興地彈了一支短曲。道人微笑了一下，好像并不贊許。溫如春于是把他的琴技全部使出來彈了一曲。道人笑著說：“還好，還好！但還不足以當(dāng)貧道的老師?！睖厝绱河X得他的話有些夸張，就送過琴請道人彈一曲。道人接過琴放在膝上，剛一撥動琴弦，就覺得和煦的風(fēng)微微吹來，過了一會兒，百鳥成群飛來，院中的樹上都落滿了。溫如春驚異萬分，忙拜道人為師，向他請教琴技。道人教了他三遍，溫如春全神貫注，側(cè)耳傾聽，稍稍領(lǐng)會了琴曲的節(jié)奏。道人讓他試著彈彈，指點糾正不合節(jié)奏之處，說：“你現(xiàn)在的琴技，在人世間已沒有對手了?！睖厝绱簭拇烁泳淖聊?，練成了絕技。

后來在歸途中，離家還有數(shù)十里，天黑下來，又下起了暴雨，無處投宿。溫如春見路旁有個小村，趕快跑過去。顧不上仔細選擇，看到一個門，就匆匆忙忙進去了。進屋后，靜悄悄沒有人。一會兒，一個姑娘走出來，大約有十七八歲，長得貌似天仙。姑娘抬頭看見客人，吃了一驚，轉(zhuǎn)身回去了。溫如春當(dāng)時尚未成親，對姑娘一見鐘情。過了一會兒，出來一位老太太，問客人來意，溫如春說了自己的姓名，并請求借宿。老太太說：“借宿可以，但是缺少床鋪，如不嫌委屈，可鋪些草睡?！辈灰恍海咸昧讼灎T來，又把草鋪在地上，態(tài)度很熱情。溫如春問她的姓氏，她回答說姓趙。溫如春又問：“那姑娘是誰？”老太太說：“她是宦娘，是我的侄女?！睖厝绱赫f：“我也不怕自己寒酸淺陋，想和您家結(jié)親，怎么樣啊？”老太太皺著眉說：“這件事不敢答應(yīng)?！睖厝绱鹤穯柺呛尉壒?，老太太說難以說明，溫如春悵然若失，只好作罷。老太太走后，溫如春一看鋪的草又濕又爛，不能墊著睡，只好端坐彈琴，來消磨這個長夜。雨停后，溫如春就冒著淋雨的可能趕快回家了。

縣城有位退職的部郎葛公，喜歡結(jié)交文人雅士。溫如春偶然去拜訪他，應(yīng)主人之請彈琴。這時門簾內(nèi)隱約有女眷在偷聽，忽然風(fēng)吹開了簾子，看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美麗無比。原來葛公有個女兒，小名叫良工，善于填詞作賦，長得美麗出了名。溫如春心里產(chǎn)生了愛慕之情，回家告訴了母親，請媒人去提親，而葛公因溫家家勢衰微，沒有答應(yīng)。但是良工自從聽到琴聲以后，心中也暗暗愛上了溫如春，每每盼望再聽到他那優(yōu)美的琴聲，但溫如春因求親不成，心情沮喪，再也不登葛家門了。

一天，良工在花園里撿到一張舊信箋，上面寫著一首《惜馀春》的詞，詞云：

因恨成癡，轉(zhuǎn)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刬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里，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良工吟誦了好幾遍，很喜歡這首詞。她揣著信箋回到屋里，拿出印花信箋，工工整整地抄寫了一遍，放在書桌上。過了一陣兒去找，沒有找到，以為被風(fēng)吹走了。正巧葛公經(jīng)過女兒閨房門口，撿到了，還以為是良工作的詞，嫌惡詞句輕浮，燒掉了而不忍心責(zé)備女兒，急于給她找個婆家。臨邑劉布政使的兒子正巧來求親，葛公覺得這門親事不錯，但還想看看劉公子本人。劉公子身著盛裝來了，儀態(tài)面容端雅清秀。葛公十分高興，盛情款待。劉公子坐了一會兒就告別了，座位下丟下一只女人鞋子。葛公頓時厭惡劉公子的輕薄，叫來媒人告訴了這件事。劉公子極力辯白這事和他無關(guān)，葛公不聽，這件婚事就告吹了。

原先，葛家有一種綠色的菊花，秘不外傳，良工把綠菊養(yǎng)在自己的閨房里。溫如春院中的菊花忽然有一二株變?yōu)榫G菊花，朋友們聽說都到他家來觀賞，溫如春也很珍惜這種綠菊。凌晨時跑到院中去看，在花畦旁邊撿到寫著《惜馀春》詞的信箋，他反復(fù)閱讀，不知信箋從何處來的。因為“春”字是自己的名字，更加疑惑，放在書桌上逐字逐句細加評點，評語有些輕薄。正巧葛公聽說溫家的菊花變綠了，很驚訝，親自來到溫如春的書齋，看到了這首詞，就拿過來看。溫如春覺得評語太輕薄了，一把奪過來揉成一團。葛公僅看到一兩句，原來就是在女兒房門口撿到的那首詞，他十分疑惑，連綠菊的品種，也懷疑是良工贈送的。回去將此事告訴了夫人，讓夫人逼問良工。良工聽后哭著要尋死，而事情又沒人看見，不能證實。夫人恐怕這事被外人知道，心想不如把女兒嫁給溫如春。葛公也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就給溫如春透了個信，溫如春高興極了。當(dāng)天就請來客人舉行綠菊之宴，在宴會上溫如春焚香彈琴，直到深夜才結(jié)束。就寢后，書童聽到琴自己發(fā)出聲音來，最初還以為是其他仆人彈著玩兒的，后來發(fā)現(xiàn)無人彈奏，才告訴了溫如春。溫如春親自來聽，果然不假。琴聲梗澀，好像在模仿自己的彈法但還沒有學(xué)好。他點著燈猛地沖進屋中，什么也沒有看到。溫如春把琴帶走，直到天亮也沒發(fā)出聲音。溫如春因此猜想這是狐貍，是想拜他為師學(xué)藝的，于是每天晚上為它演奏一曲，并放著琴，任它去彈，像老師一樣，夜夜都潛伏著偷聽琴聲。到第六七夜時，彈出的曲調(diào)，足以讓人聆聽。

溫如春結(jié)婚后，夫妻二人都說起了往事，這才知道結(jié)成夫妻的緣由，但不知那首詞是從哪里來的。良工聽說琴不彈自鳴的怪事，就去聽琴，說：“這不是狐貍，音調(diào)凄楚，有鬼聲?！睖厝绱翰惶嘈?。良工說她家有古鏡，可以照出妖怪。第二天，派人去取，等到琴聲響起，拿著古鏡馬上進屋，點燈一看，果然有個女子在屋里，慌慌張張躲到墻角，再不能隱藏。仔細一看，是趙家的宦娘。溫如春大吃一驚，不停地追問?；履锪髦鴾I說：“為你們做媒，不能說對你們沒有恩德吧，為什么這么苦苦地逼迫我呢？”溫如春讓把古鏡拿開，與宦娘約好不要躲走，宦娘答應(yīng)了。于是把古鏡收了起來?；履镞h遠地坐著說：“我是知府的女兒，死了已經(jīng)一百年了。從小喜歡彈奏琴和箏，箏已經(jīng)比較熟練了，只有彈琴沒有得到真?zhèn)鳎诰湃乱采罡羞z憾。您光臨我家時，得以聆聽您美好的琴聲，對您傾心向往。又很遺憾身為鬼魂，不能侍奉在您身旁，暗中為您撮合理想的配偶，來報答您對我的眷戀之情，劉公子座下的女鞋，《惜馀春》那首俗詞，都是我干的呀。我對老師的報答不可謂不辛苦。”溫如春夫妻聽了這番話，一齊向宦娘拜謝?；履镎f：“您的琴技，我已經(jīng)學(xué)到一多半了，但是沒有學(xué)透神理。請再為我彈彈。”溫如春按她的請求彈奏起來，還詳細地講解彈奏的方法?；履锓浅８吲d地說：“我已經(jīng)完全學(xué)到了！”于是起身要走。良工本來善于彈箏，聽說宦娘也善于彈箏，想叫宦娘彈奏一曲?；履镆膊煌妻o，她彈的曲調(diào)和樂譜，都是人世間沒有的。良工打著節(jié)拍欣賞，又轉(zhuǎn)而要求向宦娘學(xué)習(xí)?；履镒屓四霉P來為良工寫了十八章樂譜，又要起身告別。溫如春夫婦苦苦挽留，宦娘凄然地說：“你們夫妻感情那么好，彼此又是知音，我這個薄命人哪有這個福氣。如果有緣分，來世再相聚吧。”說著拿出一個卷軸交給溫如春說：“這是我的小像。如果不忘媒人，請把它掛在臥室，高興時點上一炷香，對著像彈上一曲，就如同我親身領(lǐng)受了?！闭f罷，出門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