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作品，首發(fā)于簡書，文責(zé)自負(fù)。
1 廟
荒村舊官道，車轍生稗草。窮山惡水繞，月黑又風(fēng)高。大夜叉追，小書生逃，廢墟里把活路找。一路磕磕碰碰，跌了好幾跤，險些被抓到。書生的破帽爛衫邋里邋遢，褲頭上的補(bǔ)丁又添新洞了?？湛杖缫驳腻X袋子松落在地，書生仔踩一腳，夜叉鬼又踩一腳。
夜叉鬼頭頂冒綠焰，血盆大口多獠牙，獨(dú)目生在前額上，暗夜之中泛綠光，利爪捏骷髏，垂涎三尺流。他所過之處，腳印陷地一寸。
小書生跌跌撞撞，七拐八拐，來到了令公廟前。廟宇殘破，墻垣多露燭光。忽然，廟門大開，小書生二話不說跑進(jìn)去。
夜叉鬼卻停下，徘徊不前。一只大公雞立在門檻上，紅冠白羽銅黃腳，喔喔兩聲說人言。
“大膽小夜叉，令公廟不是你撒野之地。見到本龍雞，還不快滾！”
夜叉鬼紋絲不動，直勾勾地盯著門板。
門板上貼了門神畫，一張畫著使雙鞭的大唐武將尉遲恭，另一張畫著使雙锏的大唐武將秦叔寶。他倆與令公廟的主神——大唐軍神李靖，生前都是唐太宗李世民手下的大功臣。
常人死后為鬼，三將死后成神，千魔萬妖避之唯恐不及。
大公雞得意地說：“喔喔，本龍雞乃天界二十八星宿昴日星官……的第九十九代子孫?？幢君堧u新練的絕招，金雞獨(dú)立，鐵爪耙地。喔喔喔，小夜叉你快停下，本龍雞不許你再往前一步……”
夜叉鬼獰笑一聲嚎，爪中骷髏全碎了。
他看見畫像中的兩個門神背過了身，惡膽頓時膨脹，伸著粗壯的大爪子沖過來。
龍雞嚇得撲翅亂飛，被夜叉鬼攆得滿院子跑。它看見了躲在廊柱后偷笑的小書生，氣得直打鳴。
“喔喔喔，秦九九你這狗叼，還不快來救本龍雞？”
小書生把儒服一掀，露出藍(lán)色的得羅道袍。他一甩拂塵，拂塵伸出三丈長，緊緊纏住了夜叉鬼的腳腕。
夜叉鬼用力一抬腳，小道士秦九九差點(diǎn)飛起來，根本拽不住。他急忙大聲念咒：
“神莫亂動，話莫亂提，臨兵相斗勇者勝，鐵虎真君攻戰(zhàn)疾，急急如律令。兵神老爺，開打了！”
只見一道白光從令公神殿中閃出。一座木雕兵神像落在地上，變成一個騎虎持刀的金甲武士。木雕原本高一尺，騎虎武士高達(dá)……一尺二。
夜叉鬼獨(dú)目通紅，口吐腥風(fēng)，左爪撕斷拂塵，右足踏向兵神。
兵神個小力不小，胯下白虎善奔跑。未等夜叉鬼腳落下，白虎已馱著兵神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刀斷魔頭。
龍雞飛過去，抓起落地的夜叉鬼頭，卻尖叫道：“喔喔，頭，又長出來了啵。”
“這廝已經(jīng)吃了四十八個活人，妖力蠻狠的啵?！?/p>
秦九九拔出七星劍刺去，劍卻被長出新頭的夜叉鬼抓住。兵神像用刀面鞭策白虎，又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夜叉鬼斬首。綠色的血花四濺，奈何對方馬上又長出個新頭。
“雞爺，快揭開龍王爺腦殼上的紅布頭?！鼻鼐啪挪豢纤墒郑涣δ芸付Φ囊共婀磉B劍帶人舉了起來。
龍雞撲騰翅膀，飛到令公像前的大香案，抓住紅綢布向上一提，露出一個龍船龍頭、一個牌位。
那龍頭是以千年樟木雕成的“開口龍”，口中含有一顆玉石打磨的龍珠，龍頸上安了一對木制五羽翅膀。龍頭前的牌位上寫著“敕封得勝金角老紅龍王之神位”。
兵神像斬斷夜叉鬼一臂。秦九九得以脫身，大喊道：“門神老爺，快關(guān)門，小道要放龍王爺了。”
畫中的兩位門神不知何時轉(zhuǎn)移到了門背上，把大門關(guān)得緊緊的。
秦九九退至香案前，提著龍雞的翅膀，對著牌位念咒語：
“洪武五年，壬子年己巳月庚辰日眾弟子請神，請漓龍村金角老紅龍王下殿，神莫亂動，話莫亂提，弟子手拿一只雞，身穿五色衣，頭戴紅冠色彩靈，弟將拿來何處用，弟將拿來祭剎神。龍王開眼，急急如律令！”
夜叉鬼見狀，從斷臂中長出新爪，朝殿內(nèi)撲來，被兵神像拖住了。
當(dāng)秦九九滿頭大汗地念完咒語時，那顆龍頭瞬間化作半條金角紅龍，朝夜叉鬼撲來。他自帶的旋風(fēng)，將地上的兩個夜叉鬼頭，一條夜叉鬼臂一并卷走了。
“太淡了，不夠味?！苯鸾羌t龍邊嚼邊點(diǎn)評道。
夜叉鬼見勢不妙，縱身一躍，逃出了令公廟。金角紅龍不慌不忙跟在后頭，任由他逃命。夜叉鬼看到了漓龍村的界碑，正要慶幸，卻被一個無形的結(jié)界擋住了。他左沖右突硬是突破不了結(jié)界。待他驚恐地回頭時，金角紅龍突然加速，一口咬住夜叉鬼，隨后直入云宵。
不一會兒，金角紅龍從天而降，鉆進(jìn)殿內(nèi)，又變回木雕龍頭。
“秦天柱，你又拿這么小不拉幾的妖魔來糊弄本王，本王睡醒了再找你這個野仔算賬。”老紅龍王抱怨道。
秦九九一松勁，癱坐在地上喘大氣。龍雞飛到他的肩頭上說：“小九九，這老糊涂龍王又把你當(dāng)成你師父了啵?！?/p>
2 老龍
朝霞映漓水，波光萬點(diǎn)金。群山草木密，荒村生氣低。
殘垣斷壁處，孤煙從何起？
不是破敗的村頭廟，也不是成了狐貍窩的村尾廟，而是廢棄祠堂旁的令公廟。
大唐滅了幾百年，大元剛剛被大明取而代之，李靖李令公卻依然被本地百姓銘記著。儺舞用的令公面具，漓江兩岸大大小小的令公廟，還在傳頌大唐軍神的昔日功德。
秦九九守的令公廟坐落在漓龍古村，離靜江府城數(shù)十里遠(yuǎn)。他正在翻看師父留下的秘典，一遍遍地練習(xí)招魂術(shù)。沒過多久，初秋的陽光射入令公廟的大殿，殿內(nèi)傳來老紅龍王的咆哮。
“秦天柱，秦天柱，快滾過來，摸摸蛆蛆①的?！?/p>
秦九九搖頭嘆氣，小跑到殿內(nèi)抱拳說：“龍王爺有何吩咐？”
“本王三天沒吃妖魔鬼怪了，快去抓點(diǎn)來。切記，妖魔的罪障越深，味道越鮮美。上次的小夜叉不夠味，本王要吃大妖魔。”
“龍王爺，您太高估小道了嘛?！鼻鼐啪趴嘈Φ?，“小道連那頭夜叉鬼都打不過，哪敢招惹大妖魔哦！”
“鬼扯，試問方圓二百里，哪個不曉得你秦天柱是在陰陽兩界橫著走的大道士?！?/p>
龍雞笑道：“喔喔，龍王爺，您老又糊涂了，看看清楚，喔喔，他不是秦天柱，他是……”秦九九沒讓它說下去。
老紅龍王瞪著老花眼端詳了秦九九片刻，才說：“確實(shí)不是秦天柱，比他矮，沒他帥，你是張丁卯吧？”
“啟稟龍王爺，我大師兄三年前就去江西龍虎山了?！?/p>
“不是張丁卯，難道你是白……不對，白元亨那小子早就去四川青城山了。”
“二師兄去的是湖廣武當(dāng)山。”
“啊，本王又記錯了？又記錯了，記錯了……等等，李二十三郎啷子不在？叫他過來，本王有話要問?！?/p>
“這……”秦九九面露難色，“李師祖是幾百年前的唐朝人。小道還沒學(xué)會招魂術(shù)，召喚不出來。”
“啷子搞滴啦！本王認(rèn)識的人，一個都不在了嗎？”老紅龍王嘆息道，“小豆子鬼，你又是誰來著？本王以前認(rèn)得你么？”
“弟子秦九九，奉恩師秦天柱遺命做令公廟廟祝，已為龍王爺護(hù)法三年零二十六天?！?/p>
“是嗎？已經(jīng)三年零二十六天了?！崩霞t龍王兩眼迷離，“本王是不是……昨天也問過同樣的話？”
龍雞飛到秦九九的左邊，兵神像來到了他的右邊。一人一雞一兵神面面相覷，齊刷刷搖頭。
“沒有的，沒有的，喔喔，龍王爺昨天好卵清醒的啵。”
“對頭對頭，龍王爺還跟弟子們講古，講到了您的弟弟妹妹，二弟是飛龍，三妹是黃龍，四妹是紅龍。”
老紅龍王愴然良久，丟下一句“本王要睡個回籠覺”，閉眼重新變回木雕，還從開口龍變成了閉口龍。
龍雞眼睛一瞪，飛起來用翅膀輕輕扇了秦九九一耳光，埋怨道：“你哪壺不開提哪壺，讓老糊涂龍傷心了?！?/p>
秦九九沒爭辯。他聽師父秦天柱說過，漓龍村是唐朝時就存在了，曾經(jīng)有三座廟、四條龍。三座廟分別是村頭的東華帝君廟，村尾的三娘祖廟，以及村中央的令公廟。四條龍是指金角老紅龍王、金角飛龍王、金角黃龍王、金角紅龍王四條龍船。
那時的靜江府（今桂林市）還叫桂州，百姓酷愛扒龍船。漓龍村曾經(jīng)位居龍船諸村之首，據(jù)說協(xié)助漓水龍神降妖伏魔有功，于是龍神以神力為漓龍四船開光。老紅龍王就是那時候覺醒為龍的，與弟妹三龍團(tuán)結(jié)友愛，守衛(wèi)山水和百姓，何等快意！
可惜自晚唐以來，兵災(zāi)不斷，饑瘟交替，道消魔長，靜江府十室九空，許多村落從此不聞雞犬之聲。十五年前，漓龍村遭遇大劫，淪為廢墟。從秦九九記事起，村里就沒有龍船和其他村民，只剩下孤零零的令公廟，以及老紅龍王船的龍頭。
三年前，秦天柱駕鶴西去，兩位師兄各奔東西，年幼的秦九九成了荒村古廟里唯一的活人。好在“龍雞”成了精，兵神像會顯靈，老紅龍王也能說人話。他只是清苦，并不孤單。
突然，雨滴急落，大如黃豆?？创逋?，卻仍是藍(lán)天白云。
“喔喔喔，太陽雨，準(zhǔn)是老糊涂龍又偷偷哭賴了?！饼堧u抓起兵神像，飛到廊下躲雨，“秦九九，你快想法子哄他開心?！?/p>
“要不，雞爺陪小道去引誘一個大妖魔來給龍王爺吃？”
“沒卵用的，喔喔，老糊涂龍傷心時，啥都吃不下?！?/p>
“這可麻煩了，我該啷子辦咧？”
“這你就問對雞了啵?！饼堧u得意地說，“一百年前，本龍雞還是凡胎，被漓龍村百姓供奉為守護(hù)龍王的辟邪‘龍雞’。那時兵神也在，跟本龍雞一起親歷過全套的龍船大禮儀。當(dāng)時漓龍村的四條龍都活到，跟本龍雞稱兄道弟的啵。本龍雞……”
“快講重點(diǎn)了嘛。”秦九九強(qiáng)調(diào)道，兵神像也舞刀表示贊同。
“喔喔，莫打岔了嘛！”龍雞略煩躁地說，“本龍雞記得，老紅龍王當(dāng)時最喜歡?！畵岧堫^’了。”
“搶龍頭？具體啷子搞？”
“喔喔，你且附耳過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秦九九聽著聽著，先是眼前一亮，隨后臉色一沉，搖頭擺手道：“不得不得，這方圓二十里的舊官道人煙稀少，最近還有妖魔出沒。哪找得到那么多大活人來耍搶龍頭嘛？”
龍雞說：“榆木腦袋，喔喔，官道上沒有，就去城里拉人唄?！?/p>
“你想啷子拉人？”
“喔喔，去找靜江知府麾下的蒙捕頭，你師父秦天柱救過他的命，他肯定會還這個人情?！?/p>
“蒙捕頭？他連師父的喪禮都沒來過，會念舊情么？”
“喔喔，本龍雞活了一百多歲，比你小子更懂世道人心。聽你雞爺?shù)臏?zhǔn)沒錯。”
龍雞連啄帶踢的，把秦九九趕到了廟外，帶著兵神像一塊離開了。他們仨完全沒注意到，老紅龍王已變作二尺麻繩大小，無聲無息地溜出令公廟，鉆進(jìn)了反方向的草叢。
注釋①：靜江方言，磨磨蹭蹭的意思。
3 慶林觀
眼前的飯菜有點(diǎn)豐盛，全州禾花魚、油炸漓江蝦、白果燉老鴨。
但秦九九硬是忍住腹中饞蟲，只扒了一碗糙米干飯，隨后拿起一截義寧青皮甘蔗，氣呼呼地瞪著對面的蒙捕頭，吃一口就用力吐一口渣。
滿臉絡(luò)腮胡的蒙捕頭是江浙行省廬州府人。五年前，明軍進(jìn)入靜江城。秦天柱帶著10歲的秦九九來到明軍大營，給還是小兵的蒙捕頭拔除妖毒。從那以后，秦九九再沒見過他。若非有師父留下的信物，只怕蒙捕頭認(rèn)不出自己來。
“蒙叔，你太不夠意思了，關(guān)了小道三天才來?！鼻鼐啪艙P(yáng)了揚(yáng)手上的鐐銬說，“小道明明要替官府除魔分憂，銬我干嘛？這頓那么豐盛，莫非是斷頭飯？”
“你個孬頭吧唧①，還有臉說?！泵刹额^夾菜如行云流水，喝酒如長鯨飲川?！澳阏f你接懸賞就接懸賞吧，為啥要跟慶林觀的人打架？當(dāng)街斗毆，我不抓你抓誰。”
“明明是小道先揭的榜，他們仗著人多，非要來搶。”
“你跑不就得了?！?/p>
“小道也不想打啊，是他們先用一個陣法困住我，我走不脫就只能還擊啰。”
“你打就打吧，干嘛下手那么重，有理都變無理了?！泵刹额^黑著臉，拿出一張賬單，在秦九九眼前晃了晃說，“你打傷了人家八個道士，要你賠八百兩銀子?！?/p>
“啥子？八百兩？”秦九九急了，“把令公廟賣了都湊不出這么多錢?！?/p>
“放心，你不用賠了。”蒙捕頭嘆息道，“就在昨天，慶林觀的道士精銳盡出，去救被妖魔擄走的八十多個從江西吉安府廬陵縣遷來的百姓，怎料全軍覆沒?；貋韴笮诺牡篱L重傷不治，我親眼看著他咽氣的?！?/p>
“你瞎掰的吧？那可是靜江府年頭最久的慶林觀?。 鼻鼐啪糯蟪砸惑@，雙手下意識發(fā)出一道氣勁，震開了鐐銬，“莫過是真的？小道打傷的那八位師兄也米②了？”
看到蒙捕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秦九九感到很不是滋味。
他常聽師父提起，東江的慶林觀始建于唐，由桂州總管李靖李令公主持修筑，唐太宗親自賜名。其威名在靜江府所有道觀中最為響亮，只有城內(nèi)伏波山旁的紫極宮和南溪山的玄元洞能望其項背。雖說慶林觀早就在亂世中衰頹，但秦九九還是不敢相信慶林觀會一夜覆滅。
“慶林觀的人……都死光了嗎？”
“沒?！泵刹额^拿起一截義寧青皮蔗邊啃邊說，“還有一位道長，有事出遠(yuǎn)門，錯過此戰(zhàn)。若是他在，慶林觀未必會輸?！?/p>
“是哪個？”
“他來了?！泵刹额^對著牢房外行抱拳禮。對面有一位中年道士邁著四方步，緩緩走來。此人中等身材，黑發(fā)白須，身穿高功道者的紫色法衣。龍雞一見到他，急忙鉆進(jìn)了牢房里鋪地的稻草堆。
“喲，趙真人您來了。九九，這位是慶林觀的蕩魔長老趙攸往真人。你吃的這桌，都是他請的。”
“啊，不是蒙叔你請的么？”
“笑話，我哪舍得花那么多錢？算你小子運(yùn)氣好，趙真人要保你出去?！?/p>
秦九九聽到這話，趕緊把飯菜一掃光。他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蒙叔咱可說好了，小道要是能救出那些百姓，你得想辦法讓他們在我們村落戶的啵?！?/p>
一直不動聲色的趙真人猛然睜開了半瞇的眼睛，仔細(xì)打量秦九九。
“這……叔勸你還是放棄吧，你打不過的。連慶林觀都打不過這伙突然冒出來的妖魔，你更沒戲。聽人勸，莫再管了。”
趙真人聽聞此話，大皺眉頭，但不好對官府中人發(fā)作。他拉開袖子，放出一股旋風(fēng)，將蓋在龍雞身上的稻草卷走。
龍雞見藏不住了，飛到秦九九的頭上，歇斯底里地吼道：“喔喔，趙老賴，你這次又想耍什么陰謀詭計？喔喔喔，本龍雞不許你動秦天柱的小徒弟！”
“雞爺，你認(rèn)得他？”
“喔喔，論輩分，他算是你師叔啵?！?/p>
“啥子？師叔？我?guī)煾冈?jīng)是慶林觀弟子？”
“喔喔，秦天柱就是因為他告密，才被逐出慶林觀的啵?！?/p>
正在秦九九吃驚之際，趙攸往一個彈指，把龍雞打昏落地。
“它它它，話，話……太多了?！?/p>
“唉，你是個結(jié)巴……”秦九九還沒說完，自己也中招暈了過去。
朦朦朧朧中，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人拎了起來，走了很久很久。他在半夢半醒之際，記憶像走馬燈在腦子里打旋旋，響起了一個個熟悉的聲音，交錯著各種模糊的情景……
“咱倆在重陽節(jié)揀到這個娃崽，就讓他隨貧道姓秦，名字就叫……九九吧。師弟，你覺得好沒？”是師父的臉，比記憶中年輕多了。旁邊那個男人跟師父年齡相仿，可是為何面容模糊不清？
秦九九疑心那人是趙攸往，正欲細(xì)看，夢境卻又跳轉(zhuǎn)了。
“九九，你的資質(zhì)太差，以后每天比你兩位師兄多練一個時辰?！边€是師父的臉，咦，怎么一下子老了那么多？
“小師弟乖，師兄要跟師父去義寧縣清風(fēng)坳除妖，你還沒開竅，留下跟龍雞、兵神老爺一起看家?！薄皩Γ覀兓貋硪欢ńo你帶好吃的青皮果蔗?！焙牵髱熜謴埗∶投熜职自?，一個比一個滑頭，最后總是空手回來。
秦九九心念一動，夢境回到了師父的靈堂前。
披麻戴孝的張丁卯上完香后說：“師父駕鶴而去，靜江府衰敗貧瘠。依我看，還是去江西龍虎山吧。那里是張?zhí)鞄熣齻?，大明皇帝也下詔讓正一天師世代掌管天下道門，前途無量?！?/p>
“大師兄此言差矣。龍虎山盛名在外，聚集四海英才，你削尖腦袋也未必能擠出頭。我聽說武當(dāng)山的張三豐真人已得道成仙，其門派方興未艾，正缺好手，咱哥仨不如投奔他。”
兩位師兄異口同聲地問：“九九師弟，你啷子看？這個村也沒別人了，你覺得去龍虎山好還是去武當(dāng)山好？”
眼淚順著秦九九的眼角淌出。他反復(fù)念叨一句夢話：“我不走，我留下。我留下，我不走?！?/p>
“我崽③，好涼！”一桶冰涼的山泉水把他澆醒了，嗆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從鼻腔酸脹到后腦，咳嗽不止。
秦九九坐起來，看見周圍明明靈氣充沛，卻滿眼都是廢墟。還好，龍雞趴在身旁，兵神像握在手中，讓他稍感心安。
這片廢墟在漓東七星山中的普陀山下，跟靜江城隔了一條漓江和一條小東江，離東江渡口幾里遠(yuǎn)。被火燒過的殘瓦斷墻表明，這里曾經(jīng)有座很氣派的道觀。
“我在哪？”
“慶林觀?！?/p>
“咦，你不結(jié)巴了?！?/p>
秦九九回身一看，趙攸往的跟前有張符咒懸浮在半空中，正對著他的嘴。
“你真是我?guī)熓?？?/p>
趙攸往微微動了下嘴唇，符咒里了飛出了一串金色的大字在反復(fù)滾動。秦九九好奇地摸了一下這些語句，字里傳來洪亮的聲音，一字不差。
“秦天柱早已被逐出師門，不再是我?guī)熜?。不過，你非要叫師叔的話，貧道也可以特許你?！?/p>
“呸，那你抓我來做嘛？”
趙攸往陰陽怪氣道：“我曾經(jīng)懷疑你是秦天柱的私生子，可是不管啷子看，你長得一點(diǎn)都不像他。不過，這個臭脾氣，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你想不想搞清楚你師父的過往？”
秦九九毫不猶豫地?fù)u搖頭。
“你你你……為為為啥子……不不不想？”
“哈哈，你又結(jié)巴了。你是不是用這道符傳聲才不結(jié)巴？”
趙攸往吹胡子瞪眼道：“要要要你管?！?/p>
他隨后定了定神，對著符咒說：“你真不想了解你師父的過往？”
眼看秦九九用鄙夷的眼神沖著自己擺擺手，他皮笑肉不笑道：“那么，你就不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還有漓龍村為何會遭致橫禍嗎？”
秦九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搖頭說：“想搞清楚，但小道更不想被你牽著鼻子走。”
趙攸往眼中流露幾分贊許，嘴上卻冷笑道：“我倆可以做個交易?！?/p>
“什么交易？”
“你幫我除掉毀滅慶林觀的妖魔，我會讓你曉得所有你想搞清楚的事情?！?/p>
“我要是不幫呢？”
“那八十多名廬陵百姓是無辜的?！?/p>
趙攸往看到秦九九露出猶豫的神色，趁熱打鐵道：“天下甫定，人口銳減，朝廷大舉移民。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他們身上有官府發(fā)的‘憑照川資’?！?/p>
他瞟了秦九九一眼，繼續(xù)說：“他們受龍虎山的一位張姓道士指點(diǎn)，來廣西靜江府找一塊風(fēng)水寶地定居?！?/p>
秦九九依舊默然，卻漸漸把頭轉(zhuǎn)過來。
“那個道士好像叫什么，什么，哦，對，叫張丁卯?！?/p>
秦九九眼前一亮，欲言又止。
“哎呀，他好心想讓這些百姓來靜江府，重建自己荒蕪的故土?？上а?，有人不講義氣，見死不救。張丁卯道長怕是要寒心嘍！”
“好吧，我答應(yīng)你，你想啷子救人？”
“等你睡醒來，自會明白。我們在漓龍村令公廟見。睡吧！”
秦九九正欲開口，猛然覺得眼皮像灌了鉛，無論他怎樣努力睜眼，眼皮到底還是閉上了。
注釋①：廬州方言，愣頭青的意思。
注釋②：靜江方言，死的意思。
注釋③：靜江方言，感嘆詞，同“我艸”。
4 冤家路窄
“喔喔，小九九，小九九，你有沒有事，你感覺啷子？”
龍雞的音量很大，但在凡人聽來只是一段長短不一、抑揚(yáng)頓挫的“喔喔喔”。
秦九九的腦瓜子嗡嗡作響，待他緩過勁來，才看清自己在一個大山洞里。洞高二丈余，廣二十余丈，大洞套著幾個小洞，不知通往何方。洞壁由一叢叢石柱組成，洞頂?shù)箳熘鵁o數(shù)石筍?；鸢颜盏苗娙槭W閃發(fā)亮，射出珍珠般的光芒。洞外酷暑難當(dāng)，洞內(nèi)卻涼爽如秋，真是個打坐修行的好地方??！
可惜呀，刺鼻的血腥味和哭哭啼啼聲，打斷了秦九九的遐想。
“喔喔，小九九快看，這幫狗強(qiáng)盜簡直不是人?！?/p>
“搞不好他們真的不是人?！鼻鼐啪彭樦堧u翅尖所指看去，倒吸一口冷氣。大鐵鍋里水沸騰，鍋邊尸骸一層層。男女老少幾十口，伏倒在地哭啼啼，講著他聽不懂的外地話?？词剡@些百姓的十多名強(qiáng)盜個個膀大腰圓，手執(zhí)兇器。
“好你個趙老賴，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我丟賊窩，搞什么鬼哦！”秦九九心里罵得正起勁。幾名強(qiáng)盜不由分說，把他和龍雞拎到了強(qiáng)盜頭子跟前。
強(qiáng)盜頭子坐在一張人骨裝飾的石床上，死死盯著手中的兵神像，另一只手搭在用一排骷髏頭做的扶手上。他體格威猛異常，怕是兩頭水牛都拉不動。
他身旁一個拿板斧的強(qiáng)盜嚷道：“哪里來的小牛鼻子？膽敢一個人在大王的洞府門前打呼嚕，不想活了！”
秦九九凝神聚氣，隱約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卻一時找不到源頭。
“聽不懂靜江官話？你是外地佬？”
“沒是?！?/p>
“哦喲，效區(qū)口音，還是個本地仔。哪個道觀的？是不是慶林觀的余孽？”
“沒在道觀，漓龍村令公廟的?！?/p>
“漓龍村？就是那個十五年前被滅的漓龍村？”持斧強(qiáng)盜譏笑道，“原來是個不入流的鄉(xiāng)下道士。你師從何門？”
“原先的廟祝，老秦道長?！?/p>
“他叫什么名？
“秦天柱?！?/p>
強(qiáng)盜頭子聞言，猛然從石床上躍至秦九九身前問：“可是那曾經(jīng)降服桂北三十六魔的癲子道士秦天柱？”
此人的聲音粗沙如老鴰，煞氣重得讓龍雞炸毛。矮小的秦九九在對視中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威壓，但他不服氣，暗中運(yùn)功，努力不讓自己的膝蓋和腰桿子打彎。
“正是家?guī)?，但他不是癲子?！?/p>
“難怪這兵神木雕看著眼熟。那個癲掰現(xiàn)在何處？”
“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只是不拘小節(jié)，不是癲子?！?/p>
“秦天柱死了？他竟然死了？孤還沒找他報仇咧，誰允許他死的？”
這一陣嘶吼震得山洞搖搖晃晃。秦九九眼明腳快，躲過幾塊落石，還是被洞頂落下的灰糊了一臉。待他再睜眼，不由得冷汗直流。
“喔喔，是你，該死的魔頭！”龍雞頓時情緒激動。
強(qiáng)盜頭子現(xiàn)出原形，竟是八臂三眼夜叉鬼王，身長一丈有余，腰帶十圍不止，大拇指就差不多有秦九九的小腦殼那么大。眾強(qiáng)盜也各自撕下人皮偽裝，紛紛露出真容，跟那晚被老紅龍王吃掉的獨(dú)目夜叉鬼一模一樣。
龍雞沖秦九九打鳴道：“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有他聽得懂龍雞說的是：“小九九，這個魔頭就是當(dāng)年毀滅咱漓龍村的仇家，被秦天柱封印多年，不曉得啷子跑出來了！”
他用雞語對龍雞說：“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兵神老爺被他拿住了，我該啷子辦？）”
“喔喔喔（沒要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快想辦法哄他們?nèi)チ罟珡R），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龍王爺肯定能吃個夠）?！?/p>
但秦九九是個實(shí)誠脾氣，不太擅長扯謊。那次冒充書生引誘妖魔給老紅龍王吃的計謀，也是龍雞手把手教的。他費(fèi)了好大勁才學(xué)會。這回直接騙人，讓他更感為難了。
他愁眉苦臉地說：“喔喔喔喔（我有卵法），喔喔喔喔喔（要不你來講）？”
一人一雞輪流打鳴，看得眾夜叉鬼一愣一愣的。夜叉鬼王不耐煩了，額上的第三眼發(fā)出一道綠光，射在秦九九和龍雞的腳邊，把地炸出個窟窿。
持斧夜叉鬼說：“大王的意思是要你講人話，不給說鳥語?！?/p>
“大魔頭，你要小道講什么？”
“秦天柱埋在哪？孤要去看看?！?/p>
“你想干嘛？是不是要挖我?guī)煾傅膲?？小道不給?！?/p>
“哼，孤豈是下作之人？孤還要給他上一炷香。這等高手沒被孤親手打死，真是一大憾事。”
“就是就是?！背指共婀韺η鼐啪耪f，“當(dāng)年要不是秦天柱有大唐李令公留下的法寶，根本打不過我家大王……”
他話音未落，就被夜叉鬼王一爪削去了頭顱，綠色的血濺了一地，把龍雞驚得炸毛了。
“噥噥刮刮滴①，孤的事哪輪得到你講！”夜叉鬼王訓(xùn)斥道。
斷了頭的持斧夜叉卻沒有倒下，很快從脖頸創(chuàng)口長出了新頭。他給夜叉鬼王賠笑道：“大王打得好，神威不得了?！?/p>
夜叉鬼王亮出手中的兵神像，對秦九九說：“曾幾何時，孤橫行漓東之地，人擋殺人，道擋殺道，夷平大小道觀十八座。慶林觀的牛鼻子傾巢而出，布下天羅地網(wǎng)，照樣奈何不了孤，直到他們把秦天柱從禁地放出來?！?/p>
“秦天柱原為慶林觀的降魔長老，精通正宗道法。他卻帶藝投師，跟鬼師公學(xué)習(xí)儺巫之術(shù)，將其融入道法。慶林觀的牛鼻子們說他搞旁門左道，就把他關(guān)在禁地。死到臨頭才急匆匆求他出手?！?/p>
“孤與秦天柱大戰(zhàn)三天三夜，不分勝負(fù)。后來他把孤引誘到漓龍村，拿了兩件法寶，打敗了孤?？尚Π?，要不是這道巫合流之術(shù)，秦天柱未必能勝孤。那些食古不化的牛鼻子面子掛不住，反而把秦天柱趕出去了。真可悲！”
“他用啥子法寶打敗你的？”
“扯卵談！你是秦天柱的徒弟，竟然不知他有三件法寶？”
“等下！大魔頭，容小道確認(rèn)一下，到底是兩件法寶還是三件法寶？”
“他自己說有三件法寶，孤只見過兩件。一件是令公三相面具，另一件就是它。”夜叉鬼王舉起手中的兵神像說，“你道行太淺，使不出兵神鐵虎真君像真正的威力。否則也不會輕易被擒。至于第三件法寶，孤只曉得也跟令公有關(guān)，據(jù)說擁有無與倫比的神力。”
秦九九暗自埋怨道：“師父，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夜叉鬼王厲聲問：“老實(shí)交代，秦天柱的第三件法寶是啥子？”
“曉不得。他連令公面具的秘密都沒講過?！?/p>
“不可能。他斷氣前就沒有跟你留下什么謎語？”
秦九九搖搖頭說：“沒，他閉眼前只教了我一段‘開心三訣’?！?/p>
“開心三訣！那是什么道門秘法？”
“無所謂，沒必要，不至于。不多不少九個字。他還要我永遠(yuǎn)牢記這套口訣?！?/p>
“混賬，你敢戲弄我家大王，老子要砍死……”持斧夜叉還沒動手，腦瓜子又落地了。
“孤在問他話，你插嘴干嘛卵，一邊去?！币共婀硗跛α怂ψψ由系木G血，一腳踹飛持斧夜叉的身軀。
秦九九見夜叉鬼王如此暴虐，心生三分怯意。他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說：“大魔頭，我?guī)煾附笛r從不帶我，也沒跟我說起過你。你說的法寶，我真是頭一回聽到。騙你我就五雷轟頂！”
“哼，諒你這小牛鼻子也耍不出什么花樣。等等！”夜叉鬼王忽作恍然大悟狀，“孤明白了，秦天柱這卵人連自己的徒弟都信不過，百般提防，哈哈哈哈?！?/p>
龍雞反駁道：“喔喔，你胡說，秦天柱最疼小九九了。他是漓龍村最后的遺孤，秦天柱不能冒險！”
“雞爺你講什么？我不是師父從外面撿回來的嗎？”
“喔喔，是從外面撿回來的，但你的確是漓龍村的棄嬰……喔喔喔，說來話長，本龍雞一下子講不清楚?！?/p>
“它不敢說，孤來說?！币共婀硗酹熜Φ?，“若非秦天柱把孤引到漓龍決一死戰(zhàn)，漓龍村也不至于覆滅。他養(yǎng)你八成是為了贖罪，你卻認(rèn)這個滅村元兇做恩師，愚蠢至極，哈哈哈哈。”
秦九九心亂如麻，他不愿相信妖言，可又沒法不質(zhì)疑師父。
師父生前從不帶他外出歷練，甚至有不少本領(lǐng)只教兩位師兄而不教自己。他原以為是自己太笨，不堪大任。現(xiàn)在回想起來，師父還真是什么事都沒告訴自己。難道背后真有鬼？
他不能不懷疑師父，卻開始懷疑自己的懷疑是不是也值得懷疑。質(zhì)疑像疊羅漢一樣層層疊加，令他心里堵得慌，淚花在眼眶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沒落下來。
“喔喔喔！喔喔喔！”龍雞兩聲啼鳴，讓秦九九回過神來。
“榆木腦袋，喔喔，快念清心咒。”
秦九九抹淚合眼，盤腿打坐，開始念咒，念著念著，嘴角卻多了一條血線，滿頭汗滴大如黃豆。
“喔喔，小九九，不要信大魔頭的魔音鬼話。本龍雞在漓龍活了一百多年，啥事沒經(jīng)歷過。你不要怨恨秦天柱，漓龍村本來就沒救了……”
“哦，孤記起來了，原來是你，你當(dāng)時不是這副模樣。怎么，現(xiàn)在淪為家禽了？”
“喔喔，上回是本龍雞差火，拖了秦天柱的后腿，否則你早該魂飛魄散了。”
“哼，這小牛鼻子心中本來就有疙瘩，孤只是幫他正視本心?！?/p>
“呸呸呸，喔喔，一派胡言。魔頭，你當(dāng)初也是這樣用魔音蠱惑人心，讓漓龍全村男女老少先后入魔，自相殘殺。秦天柱趕到時，已經(jīng)太晚了……”
就在一雞一魔斗嘴之時，秦九九的表情越發(fā)痛苦，頭上青筋暴露，嘴角上的血線越來越粗。當(dāng)夜叉鬼王提起龍雞的雙足時，他終于爆發(fā)了，一陣仰天長嘯竟然讓山洞搖搖欲塌。
“啊啊啊啊啊……神莫亂動，話莫亂提。天地肅靜，萬物噤聲。都給小道閉嘴，急急如律令！”
龍雞和夜叉鬼王同時失音，在場的其他人與魔也安靜如雞。山洞也停止了震動。
“雞爺，對不住了。鬼王，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找秦天柱的墳。我倒要看看那個老癲掰究竟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瞞著我。倘若里面真有第三件寶貝，一人一半。”
夜叉鬼王在開懷大笑，有圖像沒聲音。龍雞急得直撲騰翅膀，說的什么沒人聽得見。它無意中看到秦九九通紅的眼睛里滑下了一滴清淚，掙扎得更厲害了……
注釋①：靜江方言，啰啰嗦嗦的意思。
5 令公的寶貝
瞧瞧這條沿江的舊官道，鴉群擠枯樹，十步一孤墳。入夜后煞氣森森，妖魔才覺得心曠神怡，凡人怎能不聞之色變？
秦九九在前面帶路，夜叉鬼王的部眾幾乎傾巢而出，只留下幾個卒子看守那群只能任人魚肉的廬陵百姓。
一座石界碑出現(xiàn)在路的盡頭，上面寫著“漓龍”二字，還刻有太極八卦印。煞氣似乎本一股無形的墻擋住了，漓龍廢墟內(nèi)的天地靈氣依然充沛，沒被污染。
眾夜叉鬼突然紛紛軟倒在地，喘不過氣來，獨(dú)眼頓時變得通紅，腦門上的綠焰弱如風(fēng)中殘燭。八臂三眼夜叉鬼王屹立不倒，但看他的表情也不輕松。
“秦天柱，你果然留了一手。”他對秦九九說：“小牛鼻子，快破解這個護(hù)村大陣。否則，孤就吃了這個廬陵老頭?！?/p>
他有八只手臂，其中六只手拿著各式兵器，還有一只手抓著一位老者，輕松得像捏一個泥人。
老者是江西廬陵移民的頭頭，人稱“黃公”。這些人從前朝開始就是世代造船的匠戶。朝廷下令大舉移民實(shí)邊。黃公率領(lǐng)村民跋山涉水，不少人貧病交加倒在途中。還好，半個月前，大多數(shù)人活著來到靜江府，在官府那里造了籍冊。他們受秦九九的大師兄張丁卯道長指點(diǎn)，選擇漓龍故地重建家園。
誰知一行人路過秦天柱封印夜叉鬼王的山洞時，有個小伙手賤，打破了用來維持封印的秦御史鏡，意外將妖魔放出來……唉，誤人又害己，慶林觀因此覆滅，靜江府為之不寧。
“小秦道長，救救老朽?！秉S公的官話有濃重的廬陵口音。
眼見黃公奄奄一息，秦九九冷冷地說：“把龍雞和兵神像還給小道，否則誰也破不了這個陣?！币共婀硗鯌?yīng)允了。
“雞爺，兵神老爺，你們要是不幫小道，剩下的六十多個廬陵鄉(xiāng)親還夠妖魔吃幾頓呢？”
“喔喔，秦九九，算你狠。你現(xiàn)在跟趙老賴一個卵樣?！饼堧u憤憤然對夜叉鬼王說，“喔喔，魔頭，你會后悔的！”夜叉鬼王一臉不屑。
秦九九手提龍雞，足踏禹步，念念有詞。
“神莫亂動，話莫亂提，弟子手拿一只雞，身穿五色衣，頭戴紅冠色彩靈，弟將拿來何處用，弟將拿來祭剎神。天無忌，地?zé)o忌，陰陽無忌，百物盡吉，大吉大利，急急如律令，開！”
他把龍雞往天上一拋。龍雞振翼而飛，口吐一道金光。那金光在半空中轉(zhuǎn)了幾圈，鉆進(jìn)了界碑的“龍”字里。
界碑瞬間金光四射，一層如同巨型鍋蓋的金光罩若隱若現(xiàn)。秦九九把兵神像放在地上，施法道：
“神莫亂動，話莫亂提，臨兵相斗，陷陣先行，急急如律令。兵神老爺，上！”
兵神像再次化作一尺二寸高的騎虎武士，舉著唐橫刀向金光罩戳去。
只見幾道電流狀的耀眼金光以刀口為圓心，順著金光罩四處游去。金光罩撐不住，裂開了一個大如城門的洞。
煞氣潮水般地涌入這個缺口，席卷了漓龍村廢墟，沿途的蔥郁草木紛紛枯萎，小動物也被驚得往令公廟的方向猛跑。兵神像也自己飛回到秦九九手中。
夜叉鬼們很快恢復(fù)了氣力，紛紛爬起來。夜叉鬼王把黃公丟給了秦九九，一掌擊碎了“漓龍”石碑。保護(hù)荒村的金光罩化作無數(shù)熒火，仿佛有了靈性，在一行人的頭頂上匯聚成一條小小的“銀河”，把全村的路照得亮如白晝。
他仰天大笑道：“秦天柱啊秦天柱，十五年前你與孤一戰(zhàn)，兩敗俱傷。孤還沒養(yǎng)好傷找你報仇，你就克料子①了?！?/p>
“大王，你看這腳??！”持斧夜叉指著地上的半截腳印，那印跡蓋在雜草下，陷地一寸。龍雞心頭一驚，不由得懊惱自己當(dāng)時沒有好好督促秦九九清理痕跡。
夜叉鬼王面無嗔色，頭頂綠焰卻一下子蹦得一丈高。他質(zhì)問道：“孤的幼弟出去獵食數(shù)日未歸，是不是在這里？”
扶著黃公的秦九九冷冷地說：“小道不知?！?/p>
“還敢欺瞞！這足跡，分明就是奔令公廟去的。難道……秦天柱還沒死？他抓走了孤的幼弟，設(shè)下埋伏，讓你誘孤進(jìn)來？”
眾夜叉鬼大恐，全都握緊兵器，緊張地四面戒備。持斧夜叉帶著部下兇神惡煞地圍住了秦九九和黃公，隨時準(zhǔn)備撲過去把他們撕成碎片。
秦九九火冒三丈。縱然夜叉鬼王比他高大兩三倍，他照樣大吼道：“秦天柱都入土三年多了，哪還能爬出來搞你老弟？長那么大個，膽子那么小，怕秦天柱就莫來了嘛。又沒人求到你來?！?/p>
持斧夜叉大怒，上前揪起秦九九的衣領(lǐng)，罵道：“該死的小牛鼻子，你敢吼我家大王，老子砍死……”
他突感腦后生風(fēng)，趕緊松開秦九九，用板斧擋下了夜叉鬼王的大爪子。
“大王，您都砍我腦殼兩次了，我今天不能再挨砍。您明天再揍，明天再揍?！背指共孢B連求饒。龍雞聽到這話，眼珠一轉(zhuǎn)，繼續(xù)靜默。
“哼，孤講過好多次，不許打岔。滾！”
夜叉鬼王收了大爪子，一腳踹飛了持斧夜叉。他對秦九九說：“秦天柱的墳在哪里，快帶孤去！”
“去就去，你兇什么兇？”
秦九九給黃公喂了顆丹藥，黃公的傷眨眼間恢復(fù)了大半。
黃公說：“老朽實(shí)在走不動了。”
秦九九二話不說，在黃公的四肢上貼了道符。他邁一步，黃公自動跟著邁一步。他跳出一丈遠(yuǎn)，黃公也跳出一丈遠(yuǎn)。
“莫說小道沒提醒，我那師父沒少在村里設(shè)陣，跟緊了，不然走丟了，后果自負(fù)?！?/p>
有幾只夜叉鬼天生愛抬杠，偏要不聽教教，看到大一點(diǎn)的瓦房就破門而入。結(jié)果一踏進(jìn)庭院，觸動了千錘百煉陣，被錘成了肉泥，煉成了磚塊。
眾夜叉鬼先后折損八個之后，才不敢再亂來。一行人在秦九九的引領(lǐng)下七拐八拐，上坡下坡，穿過了殘破的茅屋，走過了廢棄的碼頭，終于看到了成片的草田。
靜江府多山丘，田從來不規(guī)整，什么奇形怪狀都有。當(dāng)你走近時才會發(fā)現(xiàn)隱藏在田埂和雜草中的墳?zāi)?。這里的墓，不在半山腰的小塊臺地，就在田間地頭。修山上是為子孫爭風(fēng)水造化，修田間是圖掃墓方便。
秦天柱的墓很顯眼，用的是石碑，墳包都用磚頭封上?？墒且共婀硗跞f萬沒想到，這座墳?zāi)孤湓谝黄氖彽屯莸膼禾镏g。此地陰氣匯聚，分明是個養(yǎng)尸之地。走近一看，每一塊墓磚居然都是用妖魔肉身錘煉而成。這讓他想起了剛才遇到的邪門陣法。
夜叉鬼王納悶了，難道秦天柱早已墮入魔道，死后想把自己練成飛天僵尸？
“大王，這碑文有古怪！”持斧夜叉大喊。夜叉鬼王俯下身子，把臉湊到墓碑前仔細(xì)端詳。
只見碑上有兩行字。
右邊寫著：“不是秦地柱，不是秦大柱，是秦天柱?！?/p>
左邊寫著：“昨天不出來，明天不出來，今天出來?！?/p>
夜叉鬼王疑心大起，喝道：“把小牛鼻子帶上來?！?/p>
“大王，不好了。小牛鼻子不見了！”“那只會說話的雞和廬陵老頭也不見了?！北娨共婀眢@慌失措，趕緊四處尋找，沒多久就看到秦九九在墓后不遠(yuǎn)處的雜草叢中招手。
“在呢！在呢！沒跑著。快來看小道發(fā)現(xiàn)了啥子。”
夜叉鬼王縱身一躍，就跳到了秦九九身邊。夜叉鬼們很快圍了上來，看到黃公正在清理一個滿布雜草與塵土的石像。秦九九趁他們不注意施法，偷偷燒掉了趙攸往留給自己的傳音符。
“小秦道長，你猜對了，這個守墓石人不是翁仲，而是……”
“是我?guī)煾盖靥熘！鼻鼐啪挪唤麥I流滿面，“可惡！他一定是把令公的法寶帶進(jìn)棺材里了，還不告訴我?！?/p>
“那還等什么？”夜叉鬼王命令道，“掘墓開棺！”
“等等，鬼王，你不是說要先給秦天柱上一炷香么？言而無信不妥吧？”
夜叉鬼王笑而不語，讓部下們繼續(xù)動手。
龍雞說：“喔喔，秦九九，本龍雞說什么來著？鬼話不能信啵。后悔了吧？”
“唉……小道不后悔，曉不得他們會不會后悔?！?/p>
“喔喔，魔頭要是敢毀了這座墓，一定會后悔的?！?/p>
“哼，孤連活著的秦天柱都不怕，難道還怕死掉的他？孤今天不但要挖墳探寶，還要鞭秦天柱的尸，以瀉孤心頭之恨?！币共婀硗跽f罷，從第三只眼發(fā)出一道綠光，墓碑應(yīng)聲而碎，煙塵大起。
不料，煙塵中突然閃出一幅金光燦爛的洛書②。洛書升上半空，瞬間膨脹，讓金光重新籠罩住了整個漓龍地界。原先漂著半空的小“銀河”卻急劇旋轉(zhuǎn)收縮，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股腦兒地灌進(jìn)了龍雞的體內(nèi)。
龍雞被金光包裹著，兩只眼睛發(fā)生異變，各長出一個新的眼珠。它身軀一度變得大如孔雀，卻又很快還原如初。
秦九九驚訝道：“雞爺，原來你的真身是重明鳥？有點(diǎn)帥啵！”
“喔喔，發(fā)個屁呆。要不是為了幫秦天柱設(shè)護(hù)村大陣，本龍雞的神力哪會耗光？喔喔，還不快擊碎秦天柱的雕像，反正都是假的?！?/p>
秦九九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了，碎裂的石像里飛出三道黃符。
龍雞驚喜道：“喔喔，是移形換位符，趙老賴這次還真說話算話。小九九，咱們該閃了，快，這里要炸了啵?！?/p>
持斧夜叉尖叫道：“大王，我們上當(dāng)了。他們要把我等封印在漓龍村。”
夜叉鬼王氣急敗壞，用第三眼連射幾道綠光。誰知龍雞喔喔喔，口中噴出三道金光，將綠光全部攔下。
秦九九一手拿三道符，一手提龍雞立刻念咒道：“神莫亂動，話莫亂提，移形換位，急急如律令！”其中一道符燃起來了。
“臭小子，哪里逃！”夜叉鬼王的六只手臂一起擲出兵器，但還是晚了一步。此時只聽一聲巨響，秦天柱的墓爆炸了，夜叉鬼們一下子報銷了一半。剛才還像白晝似的天，恢復(fù)了夜空的本色。唯有遠(yuǎn)處的令公廟金光四射，在黑暗中分外扎眼。
此時天際突然傳來趙攸往的聲音。
“魔頭，貧道乃你口中的慶林觀余孽，蕩魔長老趙攸往，貧道和秦九九這個小兔崽子在令公廟等你。想要令公的寶貝，盡管來拿，過期不候?！?/p>
“妖道猖狂，殺！”夜叉鬼王三目通紅，八臂亂舞，領(lǐng)著眾夜叉鬼潮水般地沖向令公廟……
注釋①：方言，意思是死了。
注釋②：洛書是遠(yuǎn)古時代人民按照星象排布出時間、方向和季節(jié)的辨別系統(tǒng)，與河圖同為中華文化、陰陽五行術(shù)數(shù)之源。洛書的特別之處在于，上面的縱、橫、斜三條線上的三個數(shù)字，加起來都等于15。
6 不是這樣用的
長夜漫漫天未明，魔漲道消愁人心。
秦九九從令公廟正殿跑出來驚叫道：“師叔，師叔，完蛋了。師叔完蛋了?！?/p>
“呸呸呸，師叔沒完蛋，你喊什么卵啦？”趙攸往臨時吃了一張符，嘴皮子利落多了。
“龍王爺沒在廟里，我們搞不過這伙妖魔。”
“沒在就沒在，要什么緊？反正妖魔出不了漓龍村，以后沒法再禍害世人?！?/p>
“可是我們眼下連令公廟都出不去啊?！?/p>
“怕什么？貧道來前占過卜，得了個‘益卦’，結(jié)果是‘利有攸往，中正有慶’，氣數(shù)站在我趙攸往這邊！九九，你且看師叔的手段！”
趙攸往飛身登上令公廟屋頂，雖成眾矢之的，依然氣定神閑。夜叉鬼射來的冷箭總是在他跟前挺住，隨后調(diào)轉(zhuǎn)方向原路返回，戳穿放箭者的胸膛。他左手拋出一把黃符，化作一隊黃袍道士，右手撒出一把黑豆，變成一隊黑甲銳卒。這數(shù)十兵力足夠把守令公廟的各個方向的門與墻。
夜叉鬼王一聲令下，眾妖魔輪流互相砍下對方的頭、手、身軀。他們待自己肉身重新長全，又把砍下的部位拼接起來。夜叉鬼王吹一口妖氣，妖氣如旋風(fēng)刮過，這些拼裝出來的夜叉鬼就活了，又繼續(xù)新一輪互砍。他們?nèi)绶ㄅ谥?，很快擴(kuò)充出數(shù)百人馬，把令公廟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
激戰(zhàn)一觸即發(fā)。
沖正門的夜叉鬼，被兩位門神直接彈飛。搭人梯翻墻的，被黑豆銳卒刀砍槍扎。被夜叉鬼王拋到庭院上空的，遭到黃符道士的飛劍阻擊。氣得帶隊沖鋒的持斧夜叉嗷嗷大叫。
趙攸往施術(shù)驅(qū)動“兵馬”結(jié)陣作戰(zhàn)，幾次打退夜叉鬼的進(jìn)攻。他居高臨下，看到后續(xù)的妖魔密密麻麻，先后引動三輪天雷炸了個爽。
一時間，夜叉鬼尸橫遍野，可是不一會兒，他們的斷頭、斷肢、外焦里嫩的殘軀又長出新的來，最終恢復(fù)如初。夜叉鬼王收攏敗兵，重整兵馬再攻，聲勢更加浩大。
“嘖嘖嘖，一個個都練成了斷頭再生術(shù)，慶林觀敗得不冤。有點(diǎn)難搞。”趙攸沖著守在庭院的龍雞大喊，“雞爺，該你上了，使用雷法很耗力的，讓貧道喘口氣?！?/p>
“喔喔，才打不到半個時辰就休息，趙老賴你體力不行了啵?！?/p>
“是是是，貧道是人，哪有禽獸的體力好。你都恢復(fù)七成神力了，還膽小個毛?！?/p>
“喔喔，趙老賴，你講哪個膽小？滾下去躺到，看本龍雞啷子力挽狂瀾?！?/p>
龍雞張翼起舞，足踏禹步，渾身發(fā)出火焰般的光芒，變作孔雀大小。它飛到空中起舞回旋，白羽像下雨似的落下，中招的夜叉鬼無不當(dāng)場自燃。燒完的夜叉鬼們好不容易復(fù)活時，突然重新自燃了。八臂三眼的夜叉鬼王目射綠光攻擊，卻被龍雞口噴的金光擋了回去。
“該死的重明，孤這就送你下去找你主人。”
“喔喔，魔頭，看是你眨眼快，還是本龍雞吐舌快?！?/p>
說罷，龍雞邊盤旋邊張口連射一陣光，夜叉鬼王跟不上節(jié)奏，只能先用大盾牌遮住身軀，硬是被壓制得抬不起來。打了一刻之后，龍雞趁機(jī)俯沖下來，直撲夜叉鬼王。眾夜叉鬼紛紛拱衛(wèi)自己的首領(lǐng)，誰知龍雞突然在空中打了個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持斧夜叉。持斧夜叉慌忙抵擋，龍雞卻一個急停閃過板斧，瞬間繞到持斧夜叉背后，一雙利爪拔下了他的腦袋。
持斧夜叉綠血四濺，身軀倒下之后，當(dāng)場化作一堆枯骨。
“喔喔，趙老賴，他們每天只有三條命，殺三次就死透了。莫讓他們撐到天亮。懂了啵？”
“多謝雞爺明示！”趙攸往大喜，對黑豆銳卒與黃符道士施法道，“神莫亂動，話莫亂提，百萬雄兵聽我令，每個妖魔不殺三遍不罷休，急急如律令！”
在庭院里待命的秦九九驚訝地問：“你為何會我?guī)煾傅莫?dú)門法術(shù)——神莫亂動？他連我倆師兄都沒教過?！?/p>
“這本就是貧道和天柱師兄一起琢磨出來的。嗨，此事回頭再說，黃公安頓好了沒有？”
“我用一張移形換位符送他去知府衙門，蒙叔肯定會被嚇一跳的啵，哈哈?！?/p>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guī)熜值膼弁??！?/p>
“師叔，小道也要出陣?！?/p>
“不急不急，打仗不能一擁而上，要有序用兵……”他還沒說完，已經(jīng)禿毛的龍雞從天上墜到倆師叔侄跟前，嘴里還冒著黑煙。
“喔喔，很急很急。本龍雞閃著腰了啵，趙老賴你快接力?！?/p>
“雞爺，你體力不行?。 ?/p>
“喔喔，要不是這荒村沒有瓊玉膏液喝，補(bǔ)充不了神力，本龍雞，喔喔，還能大戰(zhàn)三百回合的啵?！?/p>
“九九，師叔今天再給你露一手，快拿兵神像來?！?/p>
秦九九把兵神像遞給趙攸往。趙攸往說：“仔細(xì)看到，你師父當(dāng)年是這樣使用兵神的?！?/p>
他咬破手指，對著兵神像虛空畫符，凝結(jié)出一個金光“封”字。
“神莫亂動，話莫亂提，臨兵相斗勇者勝，鐵虎真君攻戰(zhàn)疾，饑餐魔肉救等眾，渴飲妖血送往生，急急如律令。兵神封印，開！”
“封”字應(yīng)聲而碎，兵神像頃刻間化作騎虎持刀的金甲武士。但這一次的騎虎武士高可一丈二，胯下白虎也長出了雙翼。
秦九九頭一回看見兵神老爺?shù)耐耆珣B(tài)，激動地說：“門神老爺，開門，兵神老爺要反攻了啵！”
令公廟正門聞聲大開，兵神老爺神狠話不多，駕虎一躍沖了出去，夜叉鬼的陣型頓時被沖個大亂。他卯上了夜叉鬼王，兩個龐然大物過招極快，一時打得難解難分。趙攸往的黑豆銳卒與黃符道士也趁機(jī)一頓掩殺，將落單的妖魔圍殺三次再噶下一個。
形勢看似已經(jīng)扭轉(zhuǎn)了，龍雞卻神情越發(fā)嚴(yán)峻。它看到趙攸往一臉疲態(tài)，汗水濕透全身，體內(nèi)的靈氣漸漸外溢。
“喔喔，趙老賴，同時施法催動那么多法寶，快要撐不住了啵。小九九，快去把秦天柱的令公三相面具拿出來?！?/p>
“早就拿出來了?！?/p>
秦九九拿出一副三層的面具，正是鬼師公用百年樟木做的令公三相。面具的第一層是不怒自威的紅面武相，代表身為武將的令公李靖的本相；第二層是和顏悅色的白面文相，第三層則是殺氣騰騰露出獠牙的金面獸相。
“喔喔，你快戴上面具，跳師公舞，本龍雞來給你哼師公曲。用秦天柱十五年前擊敗夜叉鬼王的那一招啵?！?/p>
“我沒學(xué)過，該啷子跳？”
龍雞大驚失色地喊：“喔喔，秦天柱給你留的秘笈里沒寫么？”
“一個字都沒寫，那本書里只有招魂術(shù)?？墒俏疫€沒練會。”
趙攸往插嘴道：“那就快把秦天柱從地下叫上來，讓他上你的身來打。動作快點(diǎn)，貧道只能再撐一炷香時間了。”一口老血隨即從他口中噴出。
“喔喔，趙老賴把你的黑豆和黃符都撤了，專心給兵神老爺助力，小命省著點(diǎn)用啵?！?/p>
“那誰去防雜兵？”
“不把那些雜兵搞掉，本龍雞就不配當(dāng)昴日星官的第九十九代子孫。”
龍雞再次起飛了，它的樣子很丑很滑稽，酷似肉鋪上掛的脫毛雞。但秦九九一點(diǎn)都笑不出來。他全神貫注，一遍遍念秘笈上的招魂咒語?？墒敲慨?dāng)他念咒時，都會感到頭痛欲裂，仿佛腦子里有什么東西要突破腦殼，打斷自己施法。
“師父，你快從那邊回來吧！大伙快要挨卵了?！?/p>
天上傳來一聲鳳鳴，那正是重明鳥原本的聲音，猛獸妖物聞之膽寒。龍雞反復(fù)俯沖升起，用光禿禿的雞翅和鋒利無比橫掃千軍。眾夜叉鬼都不是它一合之?dāng)?，死傷無數(shù)?？墒且共婀硗醪坏?，他們不敢退縮，一邊阻攔龍雞，一邊分兵繼續(xù)瘋狂圍攻令公廟。若非兩位門神拼了老命在門板與墻壁上游走抗擊，早就失守了。
另一邊，騎虎的兵神斬下了夜叉鬼王兩只手臂，自己也遍體鱗傷。白虎摧動雙翼加速了，夜叉鬼王第三只眼里發(fā)射的綠光打不中兵神，反而屢屢中招?？上н@場速度與力量的對決，終因趙攸往靈力不支而漸落下風(fēng)。
兵神與白虎急劇萎縮，只剩下一尺二寸大小，手中的唐橫刀也切不開夜叉鬼王的皮肉了。但兵神有著鐵虎真君一般的猛志，反而以更加小快靈的打法應(yīng)戰(zhàn)。他終于抓住一線戰(zhàn)機(jī)，戳瞎了夜叉鬼王的第三眼，自己卻被打斷成兩截，變回木雕模樣。
好在添翼白虎機(jī)靈，背馱兵神木雕下半截，口叼上半截，硬是突破圍追堵截，撤回了令公廟。夜叉鬼王正欲追殺，遭到了龍雞的阻截。
趙攸往癱坐在地，吐血幾口，捂著胸口問：“小兔崽子，你搞得了沒有？再不把你師父召喚出來，我們都得死?！?/p>
秦九九沒敢分神，強(qiáng)忍劇痛，繼續(xù)心急火燎地念咒，依然無果。
“窩囊廢，你莫念了，我來！”
趙攸往調(diào)整氣息，親自施展招魂術(shù)……也沒成功，但快了。他已明白問題所在——秦九九看不見自己頭頂上有個金光“封”字，他看得見。
“糟了，我怎么忘了這事！唉，師兄，你為這娃崽犧牲太多?！壁w攸往心頭一陣劇痛，卻斬釘截鐵地說，“九九，你怕死么？怕的話，就用最后一張移形換位符跑吧。”
“怕！但小道不走，死也要拉著魔頭陪葬?！?/p>
“好，你認(rèn)真聽師叔說。你生來就魂魄不全，是天柱師兄用自己的一魂一魄給你續(xù)命。他還下了一道禁制，如果你硬招他的魂，就會失去那一魂一魄，至少會變成活死人的?！?/p>
此時，天降一物落在趙攸往和秦九九之間。倆人定睛一看，正是被打成重傷的龍雞。
“喔喔，往事以后再提，你倆不跑來不及了啵！”
可惜夜叉鬼王已沖至廟門前，兩位門神無力抵擋。只聽轟隆一聲，令公廟的圍墻塌了，剩下的一百多個夜叉鬼圍了上來。
夜叉鬼王狂笑道：“小牛鼻子，你要是把這個慶林觀的余孽殺了，孤可以考慮放你和重明鳥一條生路。否則，連你也吃掉?！?/p>
趙攸往大笑道：“九九，你記住，敵人的話就算有九分真，也一定有一分假。那一分假話就是敵人想讓你輕信的。迷惑之時，莫忘道心！”
秦九九毅然抹淚說：“師叔，動手吧！我要師父回來?！?/p>
“好崽！”趙攸往用手指飽蘸龍雞的重明之血，在掌心畫了一道符，隨即捏爆了秦九九頭上的金光“封”字。秦九九當(dāng)場倒下了，腦門里飛出一魂一魄鉆入土里。
片刻之后，地面突然出現(xiàn)一個金色光圈。一位中年高個子道士從光圈中冉冉升起，他手執(zhí)拂塵、背負(fù)寶劍、英氣十足，不是秦天柱還能是誰？
“秦天柱，拿命來！”夜叉鬼王八臂已經(jīng)復(fù)原，扔出八種兵器襲擊，來勢洶洶，卻被秦天柱用拂塵全部纏住了。
“魔頭，你莫那么大火嘛。容我先跟徒弟、師弟、寵物寒暄幾句。”他一甩拂塵，將八種兵器悉數(shù)奉還，夜叉鬼王也是穩(wěn)穩(wěn)接住。
秦天柱從懷中掏出一面寶鏡照向秦九九。秦九九蘇醒過來，激動地說不出話。
“哈崽崽，招魂術(shù)不是這樣用的。看為師示范一遍?！鼻靥熘米吡肆罟嗝婢撸褜氱R丟給趙攸往，“你們自己療傷?！?/p>
“秦天柱，孤臥薪嘗膽十五年，天天都在想辦法破解令公的法寶?？凑邪?！”
不知誰喊了一聲：“挨卵了，大王要用那一招，快逃啊！”
一百多名夜叉鬼紛紛四散而逃，跑得慢的被夜叉鬼王抓起來，一口吃掉。二十多個妖魔下肚，夜叉鬼王頓時長成了四丈高的巨人，剩下的雙目變得通紅，頭頂?shù)木G焰已經(jīng)覆蓋全身，獠牙更長了。
“就用你當(dāng)年打敗孤的那一招，決一死戰(zhàn)吧！”
“哦喲，大道之行，當(dāng)與時俱進(jìn)。何必拘泥于一招一式？”
夜叉鬼王出手了，秦天柱邊應(yīng)戰(zhàn)邊施法：
“神莫亂動，話莫亂提，請神仙千里長，一請大唐李令公，魂兮歸來神猶在。二請敕封得勝金角老紅龍王。急急如律令！”
只見令公三相面具飛到空中，金光一閃，化作一個四丈高的長槍金甲神將，樣貌酷似廟里的令公神像。
“這跟上回的不一樣??！”夜叉鬼王心頭一驚，見神將挺槍刺來，仗著力大正面接招，馬上就后悔了。
“秦天柱，你打賴嚎①，居然直接請?zhí)焐窳罟路泊颉边@是夜叉鬼王灰飛煙滅前最后的遺言。
“醒里醒搞②的，令公廟不請令公請哪個神？”秦天柱轉(zhuǎn)過身來，指著正在療傷的秦九九、趙攸往、龍雞訓(xùn)斥道，“他醒算了，你們也跟到醒，直接招令公的魂不就得了，還叫我上來做嘛？脫褲子放屁?！?/p>
“師父，剩下的妖魔還追不追？”
忽然一聲龍吟響徹天際，隨后夜叉鬼們的慘叫聲不絕于耳。不知過了多久，漓龍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復(fù)了寧靜，只有老紅龍王的笑聲格外響亮。
“哈哈，秦天柱，還是你最好，給本王送了那么多宵夜……”
注釋①：靜江方言，耍賴的意思。
注釋②：靜江方言，傻里傻氣的意思，此處的醒＝蠢。
7 一起來搶龍頭嘍
洪武六年夏，靜江府改名桂林府已有一年了。漓江上的龍船歷來是“五年一小扒，十年一大扒”。今年恰逢“小扒”。
日落雁山頭，云列魚鱗陣。漓龍碼頭船來急，漁鼓歌師唱小曲。
歌師唱的什么曲？
《漓水龍神犯天條》《令公蕩魔平桂州》《鐵虎遇仙誅蛇王》《鬼師公三助周通判》《王九娘勇闖妖旗陣》《粽粑老奶戲猴妖》《老秦小秦斗夜叉》，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
忽來一陣不太整齊的龍船歌，蓋過了所有的漁鼓說唱。
“哦嗬，吔～嘿唉～哦，吔呀嘿唉，哦嗬，吔呀，吔呀哦吔唉嘿，吔呀，哦嗬，吔呀哦吔嘿～哦嘿……”
這是漓龍村的船丁們在岸上練習(xí)劃槳。帶頭的是里長黃公，新的金角老紅龍王船就是他領(lǐng)著后生們打造的。
船丁們既有江西廬陵來的移民，也有因戰(zhàn)亂成孤寡的本地百姓，如今都成了一大家子。有些在漓龍碼頭開店鋪的外地客商帶來了家眷，又買地置屋，看來是要在此長久扎根。
村尾的三娘祖廟還荒著，但村頭的東華帝君廟香火續(xù)上了，廟祝正是慶林觀原蕩魔長老趙攸往真人。
趙攸往跟龍雞站在碼頭，等著南下平樂府除魔的秦九九歸來。聽蒙捕頭說，他這次賺的賞錢，足夠重修村里的三座廟。
“喔喔，跑調(diào)的跑調(diào)，搶拍子的搶拍子。這些醒仔唱的龍船歌，比百年前的船丁差遠(yuǎn)了?！?/p>
“雞爺，你太嚴(yán)厲了。全村除了你，哪個都沒見過當(dāng)年扒龍船的盛況，慢慢來啰?！?/p>
“喔喔，趙老賴，留在這個小村子，你甘心么？”
“這里的日子多舒坦啊，貧道有廟田，有樂捐，偶爾去幫人除魔領(lǐng)賞，不用跟那些食古不化的家伙扯皮，還不夠么？貧道總算明白，師兄當(dāng)年為何要留下來?！?/p>
“喔喔，可惜秦天柱的徒弟里只有小九九會這么想?！?/p>
“因為貧道相信，雞爺待了一百多年都不嫌膩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p>
“喔喔，可是……你真的不用回去復(fù)興慶林觀嗎？”
“朝廷從永州府和廣州府調(diào)了幾個師叔來主事，他們帶來的弟子很多很多。慶林觀已經(jīng)用不著貧道了?！壁w攸往撿起石頭打了個拐彎的九連水漂，緩緩說道，“天柱師兄死后，桂北這一脈的慶林觀弟子，只剩貧道能背‘旁門左道’的黑鍋了?！?/p>
“喔喔，那你干嘛不寫信叫秦天柱那倆徒弟回來？張丁卯有龍虎山撐腰，白元亨有武當(dāng)山背書，又是土生土長的靜江人，還怕在慶林觀爭不過那些外來戶？”
“對?。∵@法子好，不愧是活了一百多歲的老妖怪。”
“呸呸呸，喔喔，你才是妖怪，本龍雞可是昴日星官的第九十九代子孫，重明鳥轉(zhuǎn)世?！饼堧u跟趙攸往打鬧了幾下，又說，“喔喔，話說回來，當(dāng)初你揭發(fā)秦天柱的事，也是你倆商量好的吧？”
“雖然，但是，貧道確實(shí)嫉妒過師兄，不敢妄言那時沒有趁機(jī)取代他的私心?！壁w攸往嘆息道，“可師兄說過，慶林觀至少要留一個能守正創(chuàng)新的人，否則風(fēng)頭遲早要被紫極宮、玄元洞蓋過……唉，到頭來，貧道這惡人白做了?！?/p>
“喔喔，莫嘆氣，世事滄桑難料嘛。就像漓龍村，曾經(jīng)有四條龍船、四只龍雞，如今不也只剩老糊涂龍和本龍雞倆獨(dú)苗了？喔喔，真正的老漓龍人，只剩秦九九一個了啵。”
“話說今晚就要搶龍頭了，他趕得回來么？”
“喔喔，本龍雞最了解小九九了。為了哄老糊涂龍開心，他一定會回來的?！?/p>
天都快黑了，江上的船都靠岸了。漓龍船丁們結(jié)束了訓(xùn)練，紛紛朝令公廟走。充當(dāng)吉祥物的龍雞和擔(dān)任司儀的趙攸往，也只好先回去了。
令公廟正殿里，木雕龍頭披紅掛彩，只是口中沒了龍珠。村民們跟著廟祝秦九九一起叫它“老紅龍王”，可是這些新漓龍人從沒見過它顯靈。
黃公逢人便說自己被傳到知府衙門后，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龍吟，疑心那是老紅龍王的聲音。他悄悄問過秦九九和趙攸往，秦九九總是王顧左右而言他，趙攸往只意味深長地說：“龍王爺應(yīng)該不再會醒了。”
月照當(dāng)空，漓龍村全體船丁在趙攸往的帶領(lǐng)下燒香拜廟，老幼婦孺在廟門外看熱鬧。隨后，負(fù)責(zé)主持儀式的趙攸往再次講解關(guān)于“搶龍頭”的規(guī)矩。當(dāng)然，這些都是龍雞告訴他的。
“搶龍頭”是漓江沿岸部分龍船村里的特殊禮儀。只有關(guān)系極好的“龍親”村子之間才能搞。這一年龍王下殿（把神廟里供奉的龍頭從廟中神臺上抬下來）后，鄰村的龍親會選一個黃道吉日，在子時前成群結(jié)隊地來到主村安置龍王的廟前，唱龍船歌“宣戰(zhàn)”。
客村的人要敲鑼打鼓赤腳來，主村的人也要赤腳在廟里迎接，并與賓客合唱龍船歌。然后主村殺豬做龍船飯，招待搶龍頭的龍親。
待到酒足飯飽后，雙方的船丁回到廟里，一起給龍王燒香燒紙錢，鳴鞭炮，唱龍船歌。接下來就是正式的“搶龍頭”。主村船丁在龍頭前護(hù)衛(wèi)，客村船丁上來“硬搶”。雙方打打鬧鬧，你攻我防，但要點(diǎn)到為止，誰也不給下黑手。鬧到天快亮的時候，主村船丁就賣個破綻，讓客村的龍親把龍頭“搶走”。
客村把龍頭“搶”回去后，要在自己村里的神廟供奉一段時期，然后過幾天選擇良辰吉日，請主村所有船丁吃龍王飯。酒足飯飽后把龍王和殺好的整豬、糯米糍粑用一擔(dān)擔(dān)扛盒裝起來，讓主村的人抬回去。
這次來搶龍頭的友村，是三里之外的天靈村，也是個由江西、湖廣移民與本地鄉(xiāng)民共同建起的新村子。雖是新村，神廟、龍船、舞獅、儺隊俱全。他們家的黃龍船認(rèn)了漓龍的老紅龍王船做大哥。
由于兩村的本地人少，多數(shù)人對龍船習(xí)俗不夠熟悉，過程還是搞得亂七八糟的。
天靈村的船丁們在子時敲鑼打鼓進(jìn)來，舞獅和儺隊都跳得頗顯功夫。熱鬧是熱鬧，他們偏偏忘了打赤腳，被趙攸往點(diǎn)出來后，才手忙腳亂地解開草鞋、綁腿、布襪。然而天靈村請了本地的歌師來對歌，龍船歌唱得那叫一個地道。
驚動言來驚動言，
天靈眾弟子驚動老紅龍神，
驚動老龍莫見怪，
保佑兩村老少得安寧。
黃公還說不慣靜江官話，雜了很多廬陵鄉(xiāng)音。他本是手巧舌拙之人，一時間竟然想不出詞對歌。關(guān)鍵時刻，趙攸往掏出傳音符，讓這些凡人都能聽懂龍雞的“喔喔喔”。在場眾人無不歡呼：“雞神公牛掰！”
只聽龍雞唱道：
喔喔，石榴開花葉又青，天靈大哥①好費(fèi)心。
喔喔，石榴結(jié)果樹上生，敬龍王神奉龍神……
龍雞多年沒對歌癮頭大，跟歌師你來我往，唱了小半個時辰。它肚里還有好多詞，奈何傳音符的法力耗盡了，大家又只能聽到一陣抑揚(yáng)頓挫的喔喔喔。
反正兩村的人都餓了，干脆趕緊開席。飯桌上熱熱鬧鬧，一片祥和。天下趨于安寧，大明方興未艾。桂林府百廢待興，這回的龍船宴比較簡單。但大家相信，等到五年后的“大扒”時，桌上的菜肴一定會豐盛起來。
酒過三巡，黃公湊到趙攸往耳邊說：“趙真人，老朽是不是眼花了？天靈大哥的年輕仔們好像比剛來時的塊頭變大了！你再看看咱們村這些娃崽，嘖嘖嘖，一個個瘦干干的。待會兒搶龍頭啷子防得住人家？”
“黃公多慮了！搶龍頭本就是龍親之間搞起好耍的，不能傷和氣，沒必要爭強(qiáng)斗狠嘛?！?/p>
“可要是一下子就給他們搶到龍頭了，就沒那么好耍了嘛?！?/p>
“是啊，九九也說過，要兩邊拉扯久一點(diǎn)才好耍?！?/p>
趙攸往不禁回想起秦九九外出前的消沉樣。
那天除掉夜叉鬼王后，秦天柱也得回陰間報道了。他最頭痛的是秦九九少的那一魂一魄。可是他已經(jīng)死了，就算再取出自己的魂魄給愛徒，陽間之人也承受不起這份陰間之力。
就在眾人左右為難時，老紅龍王吐出龍珠。他用盡昔日漓水龍神留在人間的神力，將龍珠化注入秦九九體內(nèi)，補(bǔ)全了那缺失的魂魄。還沒等秦九九的兩行淚流到腮邊，老紅龍王的肉身就徹底變回了木雕。
他只留下一句話——“本王獨(dú)活太久太久，要睡個回籠覺，你們莫叫醒我?！?/p>
從那以后，趙攸往再沒見秦九九笑過。秦九九傷愈后就離開了令公廟，一年中踏遍桂北諸鄉(xiāng)，一面降妖伏魔、解圍救難，一面試圖尋訪得道高人，找到重新喚醒老紅龍王的秘法。他這次去平樂府陽安鄉(xiāng)幫古靖觀的大道士除魔，也是因為聽說古靖觀里有一顆龍珠，搞不好能讓老紅龍王蘇醒。
“喔喔，趙老賴，趙老賴，你發(fā)什么呆？準(zhǔn)備開始搶龍頭了啵?！?/p>
龍雞的呼喚聲把趙攸往拉回了現(xiàn)實(shí)。他整了整道袍，帶著雙方船丁去廟里燒香燒紙鳴鞭炮，然后宣布搶龍頭正式開始。
天靈村的船丁們上身打著赤膊，戴著包括令公面具在內(nèi)的桂北三十六神儺面具，紛紛鼓起飽滿的肌肉，引得圍觀者一片叫好。他們個個硬橋硬馬，身手矯健，拳來腳往占盡上風(fēng)。漓龍的船丁們起初疲于招架，聽到同村的姑娘們一陣噓聲，倔勁也上來了，說什么都不能在父老兄弟姐妹面前丟臉。
“點(diǎn)到為止，點(diǎn)到為止……”趙攸往不斷提醒道。他猛然發(fā)現(xiàn)，天靈船丁有點(diǎn)異樣，這個武功招式有點(diǎn)眼熟，于是施法打開天眼一看，又好氣又好笑。
“好小子，你玩賴！”
趙攸往一拉袖子，令公廟里頓時刮起一陣狂風(fēng)，讓雙方不得不閉眼停手。天靈船丁的面具全被風(fēng)刮了下來，風(fēng)中還卷出一堆黃符。天靈船丁們的肌肉仿佛泄了氣的皮球，頓時小了一圈，尷尬得耳朵根都紅了，紛紛捂住了臉。
“喔喔，你搞什么鬼？啷子比趙老賴還賴！”龍雞飛過去用嘴啄剛才戴令公面具的捂臉少年，“喔喔，秦九九，莫以為你是秦天柱的第三件寶貝，本龍雞就不打你。”
“是小秦道長回來啦！”“不對，小秦道長，你干嘛幫人家那邊？”“小秦道長，你是不是魂被天靈大哥家的小姑娘勾走了？”漓龍村民又驚又喜，圍著秦九九七嘴八舌。
兩村的船丁有些懵懂，便問：“趙真人，這龍頭還搶不搶？”
趙攸往見場面失控了，氣得一跺腳嚷道：“搶，干嘛不搶？你們繼續(xù)搶你們的，貧道去清理個門戶先。秦九九，小小小小王八蛋，看看看看招！神神神神莫亂動，話莫亂提……”
“耶嘿，師叔，你來真的啵！你又結(jié)巴了？那小道不客氣了。”
令公廟里鬧哄哄，主客雙方歡呼雀躍，金光閃爍亮徹天際，“神莫亂動，話莫亂提”的咒語此起彼伏。誰也沒注意到，廟門上的兩個門神笑彎了腰，一道上大下小的黑影突然從門中竄出，快如疾風(fēng)閃電。沒多久，龍雞飛出來緊追明月下的黑影。
“喔喔，兵神老爺，快回來，你這是作弊啵。”
只見騎著添翼白虎的兵神，正頂著龍頭在村道上夜跑。龍頭的嘴里含著一顆發(fā)彩光的龍珠，兩只龍目開始有點(diǎn)亮了……
注釋①：按照桂林龍船習(xí)俗，統(tǒng)一稱60歲以上的人為‘前輩’，60歲以下的人無論年紀(jì)大小都互稱對方為“大哥”，自稱“小弟”。也有部分供奉母龍或女神的村子是互稱“大姐”，自稱“小妹”。所以漓龍村的人（包括龍雞）要統(tǒng)稱對方為“天靈（村）大哥”，而天靈村的人要稱漓龍村的人為“漓龍（村）大哥”，不分男女老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