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能聽見
乙一
我恐怕是這所學(xué)校里唯一一個沒有手機的女高中生了。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去唱過卡拉OK，也沒有拍過大頭貼。在如今的時代，像我這樣的人是在很稀少，這一點我自己的心里也很清楚。
雖然校規(guī)禁止學(xué)生帶手機，但實際上大家都帶著。說實話，每當(dāng)我看見教室里的同學(xué)紛紛擺弄自己手機的時候，我的心情就變得難以平靜；每當(dāng)教室里響起手機的鈴聲旋律，我就感覺自己像被遺棄了似的?？吹剿麄兯腥硕荚谕ㄟ^那個小小的通訊設(shè)備交流談話，我一次又一次的被提醒著：我沒有任何一個朋友。
教室里的每個人都借著手機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wǎng)，然而我卻不在這網(wǎng)里。所有人不必真的攜手便能快樂的說著笑著，而我卻如同孤獨的石子，被他們踢出圈外。
我一直希望能和大家一樣有一部屬于我自己的手機，但我沒有可以交談的人。這也是我沒有手機的真正原因。這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會給我打電話的人，一個都沒有。同樣的，能和我一起去唱卡拉OK的人，能和我一起去拍大頭貼的人，也一個都沒有。
我不擅長說話，不管和誰說話，不知不覺間便會擺出防御的姿態(tài)。我害怕被人看穿自己的內(nèi)心，回答的時候總是含糊不定；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時候，我便曖昧的笑著，直到對方失去交談的興趣。當(dāng)他們在我這里碰過許多次釘子之后，也就漸漸的疏遠(yuǎn)我，在沒有人愿意和我說話了。
我也想過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想來想去，大約只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以前的自己對別人的話太過當(dāng)真了吧。如果對方明顯在開玩笑道沒什么關(guān)系，但當(dāng)對方說的并非真心話，而只是一般社交辭令的時候，我常常會反應(yīng)不過來，把他們的話當(dāng)了真。不管和誰說話，都會很認(rèn)真地回答對方，只有到最后從周圍人泄漏出的只言片語中得知自己的反應(yīng)被當(dāng)成了笑柄，這時候才會明白事實究竟是什么樣子。
“呀，你的發(fā)型好漂亮啊?！?/p>
我還是小學(xué)生的時候，有一次剪了短發(fā)。有個女孩看到之后這樣對我說。那時候我開心得不得了，感覺自己非常幸福，以后連續(xù)兩年的時間，我都保持著同樣的發(fā)型。
但是那個女孩的話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恭維而已。直到成為中學(xué)生之后，我才明白了這一點。某一天，我走在學(xué)校的走廊里，那個女孩帶著幾個朋友從我身邊經(jīng)過。她抬頭看到了我的臉，湊到朋友的耳邊悄悄說：“那個女的一直都是那種發(fā)型，難看死了?！?/p>
最不想聽到的話，被我聽到了。那一瞬間我仿佛失去了重量，像個傻瓜一樣卷在她的低聲耳語里，被扔到世界中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類似這樣的經(jīng)驗一點一點積累起來，到最后，我在無論和誰說話的時候，都帶上了神經(jīng)質(zhì)般的緊張。
春天的時候，我進(jìn)入了現(xiàn)在這所高中，但直到現(xiàn)在我也沒有和任何人交上朋友。于是我成了教室的一種特異的存在，誰都不愿意接近我，就像我是他們身體上的某處不愿觸及又不得不存在腫塊一樣。雖然我身處在教室里，但感覺自己仍然在外面。
最難熬的是休息時間。興趣相投的人們都離開座位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而我，當(dāng)然只有一個人繼續(xù)坐在椅子上。教室里確實充滿了快樂的喧嘩，但我周圍的空間卻與教室剝離開，只有不斷增長的孤獨感包圍著我。
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沒有手機的事實只不過是我沒有朋友的一種表現(xiàn)罷了。我總感覺自己缺乏與人正常交流的能力。在結(jié)識朋友的事情上，我是個廢物。
在教歷史，我常常偽裝出一副完全不在乎有沒有人同我說話的樣子。可以一直偽裝下去的話，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乎了，那會是一件好事嗎？
每當(dāng)看到那些女孩子提著手機鏈，把貼著大頭貼的手機在面前晃來晃去的時候，我就有一種無法忍受的心情。那些女孩子一定有很多很多要好的朋友，手機里的電話號碼多得都要記不下了吧。我多羨慕她們呀！要是有朝一日也能變成她們那樣子該多好。每一次我這樣想著，總覺得鼻子酸酸的，似乎馬上會有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午休的時候，我經(jīng)常到圖書館去。教室里沒有我的位置，偌大的校園里，只有圖書館才是唯一一個可以收容我小小身軀的地方。
圖書館很安靜，房間里都安裝著空調(diào)。如今正是冬天，墻角的電熱器向房間里送著一股股暖暖的空氣。對于我這樣很容易的冷天感冒的人來說，能有這個去處，實在是值得慶幸的。
我總是盡可能避開其他人，選擇一個靠近電熱器的作為坐下來。離下午的課還有幾十分鐘的時間，我要么一遍遍讀著喜歡的短篇小說集，要么打著瞌睡消磨中午的時間。
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我伏在桌上一閉起眼睛，頭腦中就會想起手機的事情。
如果我也有用手機的權(quán)利，那該用什么樣子的手機才好呢？最近一些日子，我常常在考慮這樣問題。至少想一想不會妨礙到其他人，也不用害怕被人嘲笑。想象總還是可以的。
顏色要白色的。撫摸的時候要有一種光滑細(xì)膩的感覺。
不知不覺中，這只想象中的只屬于自己一個人的手機，讓我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點點微笑。對我來說，想象是一種不能缺少的能力。
一天的學(xué)業(yè)結(jié)束之后，所有年級當(dāng)中第一個離開學(xué)校的，永遠(yuǎn)都是我。我的腳步并不快，然而我沒有參加任何課外活動部，也沒有任何可以一同游玩的朋友。課上完了，學(xué)校對我也就沒有了用處。我雙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低垂著雙眼，以個人慢慢向我自己的家走去。
在路上，我有時候會走到電器商店里，拿幾張手機的宣傳廣告出來，坐在搖搖晃晃的公共汽車上慢慢看。我讀著最新機型的說明，感嘆著“咦，有這么方便的功能呀”，不知不覺就到了該下車的時候。
我的父母回家的時候都很晚，我又是獨生女，即便回到家，家里也是一個人都沒有。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把廣告?zhèn)鲉畏旁谧郎希瑑芍皇滞凶∠掳屯鼈?，就像在圖書館的時候一樣，在腦海中勾勒一只只屬于自己一個人的手機的模樣。
我盡可能把我的手機想象成真實的東西，仿佛它正擺在我的手邊似的。這個想象中的小小機器，和真正的手機一樣，液晶屏幕上也表示這時間，而且閃爍著暗綠色的廣，即使在周圍一片漆黑的時候也不會看不清時間。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最喜歡的電影音樂就會想起，那是《甜蜜咖啡屋》中的主題曲，很美的旋律。動聽的和弦，呼喚著我的注意。
母親回到家的聲音終于把我拉回了現(xiàn)實的世界。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小時了。
上課的時候也好，吃飯的時候也好，我一直暢游在自己對手機的想象之中。潔白的外殼，美麗的流線型機身，仿佛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試著握住的時候，重量出人意料的輕巧，尺寸也纖細(xì)的正適合握在手里。當(dāng)然，說是這樣說，實際上頭腦中的手機不可能真地握在手里。所謂我在手里的景象，只是想象中的場景罷了。
漸漸的，不管閉上眼睛還是睜開眼睛，我都能感覺到頭腦中那個手機的存在了。當(dāng)然我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其他的東西，然而在正常的視覺之外，在某一個不知名的角落里，我分明看見一個小小的白色物體放在那里，而且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那東西變得比其他所有的物體都更加清晰。
我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度過的，現(xiàn)在終于可以不需要其他人便可以讓我自己快樂起來了。只要想到我有一只誰都沒有的，只屬于我一個人的手機，我就會變得很開心。在想象中，我不知道撫摸過她的表面多少次。它不需要充電，鍵盤上也沒有一點污漬，液晶屏幕也一直準(zhǔn)確無誤的指示著時間。
這只手機深深刻在我的頭腦里，真是到連我自己也無法否認(rèn)它的存在。
一月的某個早晨，天氣很冷，從窗戶里看出去，外面一片冷清的景色。天空陰沉沉的，陰郁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被鬧鐘喚醒的我慢慢爬起身，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雖然在房間里，呼出的仍然是白色的氣息。我打了一個寒顫，一邊想著“手機在哪里呢”，一邊在床頭 散落的書堆里翻找。眼看已經(jīng)到了吃早飯的時間，可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手機。剛剛在被窩里做過的夢，仿佛倦怠的晨靄充盈著我的頭腦。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來的應(yīng)該是我的媽媽。
“涼子，起床了嗎？”
媽媽敲了敲門。
“唔……稍等一下，我在找手機，怎么都找不到……”
我回答媽媽說。
“你什么時候有手機了？”
母親充滿疑惑的聲音，驚醒了還沒有完全醒來的我。
是啊，我到底在做什么??！我的手機并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在床的周圍亂照，實在太不正常了。我忘了那個手機只是我在頭腦中自己隨意創(chuàng)找出的東西呀。
然后，同一天的夜晚。
“涼子，你今天忘記戴手表去學(xué)校了。等汽車的時候沒問題嗎？”
母親下班回來，對已經(jīng)到家的我說。
“手表？我忘記戴了？”
一整天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真奇怪，不知道具體時間，居然一旦感覺都沒有。為什么呢？對于這個疑問，突然之間，我發(fā)現(xiàn)了答案。
我看著頭腦中的手機，它代替了我的手表。下意識中，我根據(jù)液晶屏幕上的顯示確認(rèn)著當(dāng)前的時間。
可是，這個想象中的產(chǎn)物，能夠告訴我正確的時間嗎？
這個時刻，頭腦中手機的屏幕上顯示的十八點十二分。
我想掛在墻壁上的真實掛鐘望去。長針剛好跳了一格，指在八點十二分的位置。
我的心里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忐忑。在腦海里空想出的手機光滑的表面，我用同樣空想出的指甲輕輕彈了一彈?！岸！钡囊宦?，輕細(xì)的聲音回響在我的腦海之中。
回家的路上，在公共汽車?yán)?，不知道誰的手機響了，像是腦中的聲音似的。坐在我面前的男孩子慌慌張張的把手伸進(jìn)包里，關(guān)掉了回響在車?yán)锏碾娮右簟Ｋ咽謾C拿出來放在耳邊，就這樣說起了話。
車?yán)锏目照{(diào)開得很足，窗戶上蒙著一片薄薄的霧氣，看不見外面的風(fēng)景。我一邊做著不得要領(lǐng)的空想，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掃視著車內(nèi)。車上的乘客，除了我和那個男孩子之外，就只有一個抱著購物袋的阿姨。她正用不滿的表情看著打手機的男孩子。
我對這一幕懷著復(fù)雜的心情。一方面，在車廂或者商店打電話，確實會干擾到其他人；但在另一方面，我卻隱隱憧憬著自己也能經(jīng)歷這樣的場面。
男孩子終于掛掉了電話。這時候司機透過揚聲器說話了。
“請盡量不要在車?yán)锎螂娫挘瑫腥酒渌某丝??！?/p>
僅此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這之后誰也沒有再說話。伴隨著無比的安靜，汽車?yán)^續(xù)往前開著。暖暖的空氣讓人很舒服，我漸漸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
突然，電子音有一次響了起來。一開始我以為又是坐在前面的男孩子的電話，也就閉著眼睛不去理會，但忽然間我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睡意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回想著的電子音和剛剛的不一樣。這一次是和弦音樂，而且是我很耳熟的電影音樂，太巧了，和我想象中的手機來電鈴聲一模一樣。
誰的電話呢？
我環(huán)視著車內(nèi)，尋找電話的主人：司機，男孩，阿姨。公共汽車?yán)锍宋揖椭挥羞@三個人。但是誰都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來電音樂。
不應(yīng)該聽不到啊。我在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也隱隱生出了一股不安。那個時候得我已經(jīng)有了一點預(yù)感。不知不覺間，我將放在膝上的包越握越緊。包上掛著的小小鑰匙掛圈發(fā)出輕輕的“咔噠咔噠”的聲音。
我顫栗著用真實視覺之外的視覺向我的頭腦中窺視。我的預(yù)感是對的。在我的想象中創(chuàng)找出的那一只白色的手機，不知道接受了怎樣的電波，正用它的鈴聲告訴我有電話打進(jìn)來。那一曲熟悉的旋律，在我的腦海中流淌著。
2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東西近在咫尺。怎么會有這種事？一定是什么地方出錯了。
被整個世界都拋棄了的我，只有頭腦中的這個通訊機器不會從我身邊離開。但此時此刻，我多想能扔下這個電話自己一個人跑開啊。
可是不管拖到什么時候，終究不能不接這個電話。雖然很恐懼，這個電話卻無法從我頭腦中扔出去。對于我來說，頭腦中的電話早已是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加真實的存在了。
在那個想象的世界中顫抖著的我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只本來并不存在的手機，最后終于關(guān)掉了一只流淌著的來電音樂。在一瞬間的猶豫之后，我對著頭腦中的白色電話發(fā)出了問候。
“喂……哪位？”
“啊！唔唔……”年輕男性的聲音，從想象的手機的另一側(cè)傳來，“真的有人接啊……”
他的輕聲自語仿佛是如愿以償?shù)母袊@，然而我卻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突然發(fā)出的聲音讓我大吃一驚，禁不住立刻掛斷了電話。是有誰在跟我搞惡作劇嗎？我環(huán)視著車內(nèi)，哪個人都不像是這個聲音的主人。乘客們甚至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剛剛在自己的頭腦中接了一個詭異的電話，都只是隨著汽車的行進(jìn)微微搖晃著。
一定是我大腦的某個地方壞掉了。
車到站了。我把月票拿給司機看了看，從暖暖的車廂跳進(jìn)刺骨的寒冷之中。就在這一瞬間，那段熟悉的音樂突然又在我的頭腦中響起。突如其來的音樂讓我差一點從汽車的臺階上摔下去。
我沒有馬上接電話。首先需要世安冷靜一下。汽車把我一個人留在站上開走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將冰冷的空氣直灌進(jìn)自己的肺里。一點點好奇漸漸在我的心理沸騰起來。
我伸手握住了頭腦中的電話。
“喂……”
“不要掛！我知道突然打電話會讓你吃驚，但這并不是騷擾電話?！?/p>
還是剛才的聲音。
騷擾電話么？我并不覺得，反倒感覺有些有趣了。我想著應(yīng)該說些什么，提心吊膽地向著頭腦中的電話說起話來。也許是因為眼下的狀況實在太過詭異，我并沒有平時那種與人當(dāng)面交談時苦澀的緊張感。
“嗯……說什么好呢？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朝自己頭腦里的電話說話呢……”
“我也是呦。我是在用頭腦中的手機打電話。”
“你把我的電話號碼記的很清楚嘛，不是記到電話本里了吧？”
“只是恰好安到適當(dāng)?shù)臄?shù)字了。我已經(jīng)試了十幾回，可是哪里都沒有人接電話。我已經(jīng)想好這是最后一次，沒想到就打到你這里了”。
“剛才我掛斷電話，對不起呦?！?/p>
“啊，沒關(guān)系，反正有重?fù)芄δ??！?/p>
從車站到我家大約有三百米的距離。街道上空無一人，天空覆蓋著灰色的云，四周已經(jīng)暗了下來。街道兩側(cè)的民房連窗戶里都沒有燈光，怎么看也不像有人的樣子?？蔹S的樹木 上細(xì)弱的枝條在風(fēng)力搖擺，仿佛是枯骨在向人招手似的。
我的圍巾一直圍到眼睛下面，慢慢走著，注意力都集中在頭腦中聽到了那個聲音上。
他告訴我，他叫野崎慎哉。和我一樣，也是每天都在腦海里響著手機的事情。本應(yīng)該是想象中的電話，也總感覺像是實際存在的東西，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他試撥了幾個號碼，直到我接到他的電話為止。
“難以置信……”
我發(fā)出低低的真實的聲音。除我之外，竟然還存在著別的整天樂于構(gòu)想手機的怪人阿。
我走到了家門口，從口袋里拿出家門的鑰匙。
“對不起，有許多問題我要好好考慮一下。先掛掉電話可以嗎？”
“嗯，我也正這么想?！?/p>
說實話，太久沒有與人說話，這一次的通話讓我感覺很充實。但與此同時，這種怪異的通話也帶給我不少困惑與混亂。
掛上頭腦中的電話，我回到家里。家里一個人也沒有，靜得有些嚇人，仿佛是黑暗張開了大口等著吞噬人類一樣。每一次我回到家總是空無一人，平時都不在意的我，這一次卻不知道為什么對這個只有我一個人的房子生出了一些空虛和恐懼。一股寂寞突然襲上我的心頭，我急忙打開了客廳和廚房的電燈。
我到了一杯咖啡，把腿放進(jìn)被爐里取暖。電視開著，但我沒有看。
關(guān)于慎哉，我想了就很久很久，漸漸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物。他是否同我的手機一樣，只是一個在我頭腦中幻想出來的人？我知道自己心底深處有一股強烈的想與人交談的渴望，大約正是這種渴望，使得我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下形成了一個新的人格吧。
無論如何，相比于我的頭腦可以和其他什么人的頭腦聯(lián)系起來這種說法，還是新人格的解釋更具有現(xiàn)實性。我確實病了，病到又形成一個人格的地步。而且我再一次明白了自己如何強烈得渴望他人的存在。無論我在教室里裝出怎樣無動于衷的表情，在內(nèi)心的某個角落里，我一只哭叫著我討厭孤零零一個人。我無法忍受沒有任何人陪伴的世界，所以我給自己創(chuàng)造出陪伴的人，從這一時刻開始，我正在將自己關(guān)進(jìn)我在頭腦中創(chuàng)造的那個只屬于我自己的世界之中。
恐懼。不安。想象中的手機，究竟是什么東西？不知不覺地，它已經(jīng)變成了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東西。無論如何，我必須首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那么好吧，這一次就讓我用它來向外打個電話吧。
但是我不知道慎哉的電話號碼。他大概是把號碼設(shè)成不向通話另一方實現(xiàn)的狀態(tài)了。要想和他通話，似乎只有等待他主動給我電話。
既然不能給他打電話，我只好換了一個177（日本的天氣預(yù)報服務(wù)號碼）打打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聽到天氣預(yù)報。我忐忑不安的將頭腦中的電話機貼近自己的耳邊，聽到了柔和的女聲。
“該號碼目前暫未使用……”
接下來我又撥了報時的號碼，還是同樣的聲音。公安局、消防隊、救護(hù)車，我在頭腦中撥著現(xiàn)實世界中的各種電話號碼，然而任何一個都撥不通。我又試著撥了幾個我喜歡的數(shù)字，每一次都是無法接通的忙音。可是，這個女性的聲音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這個聲音聽了差不多十五次之后，我懷著下一個再撥不通就放棄的心情，按下了最后一組數(shù)字。我下意識的將想象中的聽覺集中在手機聽筒上，本沒有任何期待，卻聽到了迄今為止從沒聽到過的、等待電話接通的提示音。突如其來的聲音驚起了我的注意，雖然周圍沒有任何人，但我還是情不自禁的坐直了身體。
“喂，你好?！?/p>
終于聽到手機的那一側(cè)傳來女性的聲音。我有些慌亂，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電話那側(cè)的女性該不會認(rèn)為我是她臆想出來的人格吧。
“嗯……對不起，突然給您打電話?！?/p>
“啊，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不忙。那個，你叫什么名字？”
我報出自己的名字。
“哦，是涼子小姐阿。我是悠米。大學(xué)生。唔，聽你的聲音好像有點困惑，還沒習(xí)慣用頭腦中的手機打電話嗎？”
是的，我解釋說，剛剛才有一個叫做慎哉的不認(rèn)識的男子給我打電話。
“難怪，不怪誰碰到這么突然的事情都會困惑的。不過，沒關(guān)系啊?！?/p>
悠米也是在用頭腦中的手機說話。她今年二十一歲，好像一個人住。她的聲音很溫柔，很平靜，和她說著話，我心頭的混亂不按一點一點沉靜下來，仿佛有一股暖暖的氣氛包圍著我。
“雖然你已經(jīng)知道我是真實存在的人，而且我也在用假象的手機打電話，可你還是懷疑那個慎哉是你自己創(chuàng)造出來的人格，是嗎？”
她像是能看穿我的內(nèi)心一樣，對我說我的想法錯了，然后教了我一個證明的方法。
“下一次身在給你打電話時候，可以試試我教的方法。到時候你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實際存在的人了。”
“真的要用這么復(fù)雜的方法嗎？”
“實際上也有一些很簡單的方法，不過沒有這個方法這么有趣，所以我就不教你了?！?/p>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么說，他不會打電話來了?！?/p>
“絕對會的。”
她非常自信的說。接著，她又告訴我許多關(guān)于這個看不見的電話線路的事情。
譬如說，在真實的世界張嘴說的時候，通過震動周圍的空氣發(fā)出的聲音，無論多大的聲音都無法傳遞到頭腦中的電話里去。只有在心中向頭腦中的電話說出的話才會傳遞給通話的另一方。
還有，很多時候電話的主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因為不存在通訊錄、電話黃頁之類的東西，想給不認(rèn)識的人打電話的時候，就只有憑運氣亂猜了。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的電話號碼。
“頭腦中的手機總是設(shè)定成不顯示來電號碼，就算弄出設(shè)定界面，也沒辦法把設(shè)定改回來?！?/p>
聽到悠米這么說，我想起剛才他的號碼也沒有顯示。
如果慎哉真的存在，那他到底撥了什么號碼才打到我的手機上呢？
接著，悠米又告訴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聽好了哦，電話這一頭和電話那一頭，時間可能是不一樣的。你那邊現(xiàn)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我把我這里現(xiàn)在的實踐告訴了她，然后知道我們兩個之間存在著幾天的時間差距。根據(jù)她的說明，相對于我現(xiàn)在所處的時間，悠米是從幾天之后的未來世界與我說話。
“每次打電話的時候都要問一下時間嗎？”
“不需要每次都問，因為時間間隔總是一定的。就算掛掉電話，你那里過了五分鐘，我這里也會同樣經(jīng)過五分鐘?！?/p>
為什么會有這種時間間隔，她也不太清楚。也許是電話號碼當(dāng)中包含著與時間有關(guān)的因素吧，她說，或者就是打電話的人有關(guān)。
“好了，說不定慎哉又要打電話來了。我就先把電話掛掉了。有什么疑問的話，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按一下重?fù)芫托辛?。期待你的電話哦?！?/p>
與悠米的通話結(jié)束了，可我還想繼續(xù)和她聊下去，我很喜歡同她說話的感覺。接到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她竟然還能夠這樣沉靜的回答，到底是大人呀。我和她差得太遠(yuǎn)了。
慎哉的電話打來是在兩個小時以后。這一次我多少可以比較平靜的應(yīng)對了。
“我一直在想，你可能是我憑空創(chuàng)造出來的一個人格?！?/p>
他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剛才的悠米也好，這個人也好，看來誰都想到了這種的可能性。我一邊新倒了一杯咖啡，一邊把悠米告訴我的那些關(guān)于頭腦中的電話的事情轉(zhuǎn)告給他。即使父母就在身邊看著我，他們也不知道我在和別的人說話呢。我只是在用一枚調(diào)羹攪動杯子里的砂糖，嘴巴一點都沒有動過。
“現(xiàn)在我這里的是針剛好指著七點整?！?/p>
“我這里是八點?！?/p>
我和慎哉之間也有時間差，不過不比我和悠米之間的差距大。我們生活在同一年、同一天里，只不過他的時間恰好在我的六十分鐘之前。
“我們來試驗一下那個姐姐的方法，看看我們彼此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好不好？”
十分鐘之后，我騎車來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前。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店里已經(jīng)點起了白色的熒光燈。我頭腦里的電話還接通著。
兩分鐘后慎哉告訴我，他也進(jìn)入了一家同樣的便利店。也就是說，在我到達(dá)的五十八分鐘之前，他應(yīng)該站在某處的某一家便利店里。
我站在房雜志的架子面前。
“今天好像是《周刊少年Sundae》的發(fā)刊日，你那邊的便利店里面有《Sundae》嗎？”
“唔?！?/p>
“我平時看不看《Sundae》？”
“不看?！彼嬖V我。
“我也不看，所以我們兩個應(yīng)該都不知道眼前這本《Sundae》的內(nèi)容。另外，這一期因為是今天剛發(fā)售的，我們也都不可能實現(xiàn)度過里面的內(nèi)容。好吧，從我開始提問。本周的《Sundae》當(dāng)中，第一百四十九頁上刊登的是什么漫畫？”
我隨口說了一個頁數(sh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現(xiàn)在看看?！?/p>
悠米教給我的就是這個方法。讓對方去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根據(jù)答案的正確與否就可以判斷對方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第一百四十九頁上刊登的是……名字叫《內(nèi)存溢出》的漫畫，安達(dá)沖先生的連載漫畫，而且是續(xù)篇。”
慎哉的答案出來了。如果這個答案是正確的，那么電話另一頭就不是我在頭腦中虛構(gòu)出的世界，而且在我頭腦之外的廣闊的現(xiàn)實世界。
我從眼前的書報架上取下一冊《Sundae》，翻到一百四十九頁。然后，我終于知道，這個名叫慎哉的少年是真實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
這一次輪到他來問我了。我需要向他證明我自己的存在。
“三百三十五頁的第三個方框禮花的是什么？”
我翻到他指定的那一頁。
“畫著奇形怪狀的人，上面還寫著古怪的臺詞。”
那可是個很不好的臺詞，不能說出口的。
“什么啊，說得清楚一點嘛。啊，等一下，我找到這一頁了?！鄙髟盏穆曇粢幌伦优d奮起來，“真的，真的和你說的一樣！你真的存在！”
我從心底笑了起來。雖然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里的聲音卻傳到了慎哉那一頭。哉聽到了，不禁有點害臊。用頭腦中的手機通話，同至今為止我與別人的接觸比較起來，更難英藏自己的感情啊。
到此為止，我們都證明了彼此的正式存在。但是我們并沒有停下來。這種相互的調(diào)查實在是很有趣的游戲，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相互問著，看著，笑著。完全不明白含義的臺詞在我們的頭腦中傳遞著，笑聲回蕩在我和他的腦海里。
漸漸的，我和慎哉的通話越來越頻繁了。最初的時候我們的通話時間還很短，后來就增加到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開始期待他給我打電話。學(xué)校的休息時間，其他人都在充滿歡樂的教室里活動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盼望著頭腦中流淌起接到電話的旋律。
慎哉今年十七歲，比我稍大一點。他住的地方離我這里挺遠(yuǎn)的，把乘飛機和坐汽車的時間算在一起，大約需要三個小時。
“我性格很內(nèi)向?！?/p>
雖然他這么說，但是我沒有辦法相信。最起碼在頭腦中的電話里交談的時候，我聽不出他有什么內(nèi)向的地方。
“我才是呢?！?/p>
“是嗎，我可不覺得啊。啊，好吧，這個事情算你贏就是了。不過說真的，用這個腦袋里的手機說話，不曉得為什么總覺得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了，除了特別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不管什么都會隨隨便便說出來?！?/p>
他好像和我一樣，都沒有可以說心里話的親密朋友啊。
“不是我夸張，從早上進(jìn)了校門開始，到傍晚放學(xué)的時候，整整一天一句話不說，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太平常了，經(jīng)常都是這樣子的?！?/p>
的確不是夸張啊。
“在這種時候，我就會想，我這一生，是不是每天都會這樣度過呢？世界如此寬廣，然而可以和我并肩走在路上的人，卻連一個都沒有。真的就像在沙漠里一樣。這樣的寂寞和恐懼，我想你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吧……”
在學(xué)校門前的汽車站上，我一個人等著公共汽車，聽著他對我說話。冰冷刺骨的寒風(fēng)吹在臉頰上，凍得生疼。連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仿佛被凍僵的魂魄一樣。
“我理解，我很理解……”
很快，我們的頭腦差不多一整天都連在一起了。不必夫電話費。頭腦中的手機一直都享受著免費通話的服務(wù)。我也經(jīng)常和悠米聯(lián)系，有一次我試著問過她，她說她從來都沒有接到過電話費的賬單。
我和慎哉講述著發(fā)生在彼此身邊事情。在讀什么小說了，臉上又長粉刺了，諸如此類。用的磨牙粉叫什么名字，喜歡什么類型的電影，龍貓的模型收集到了多少了，這些也經(jīng)常會和他說。說起來，我的房間里已經(jīng)有了三十只以上的龍貓了。
他也告訴我好多他自己的事情。他小的時候很貪玩，好像還骨折過。他在領(lǐng)摩托車駕駛許可證的時候拍的照片一點都不像他本人。
“真是最差最差的照片了，根本沒辦法證明那個人就是我。我申請DVD消費會員的時候就是拿這個駕駛證去的，店員看了半天，懷疑那個不是我本人的證件。”
還有垃圾場的事情。
“雖然說是垃圾場，其實放的都是附近人家淘汰了的電器。平時幾乎沒有人會到這里來，是個非常非常安靜的地方。抱著膝蓋坐在生銹了的電冰箱上，心情就會變得很快樂。另外這里經(jīng)?？梢該斓竭€能用的東西，前幾天我就見到一個還能放的寬屏電視呢?！?/p>
“真的？還是寬屏的啊？”
“啊，不，實際上呢，只是個普通的電視機，只不過插上電源之后畫面變形的厲害，就變成寬屏了。放那些瘦過頭的女演員的時候，不就是效果很好的寬屏電視嗎？”
“什么啊，根本就是壞掉的東西嘛，這個本來就是該扔掉的?！?/p>
他在考英語的時候，我一邊查字典，一邊通過腦中的電話給他提供參考意見。高中二年級的英語，對于一年級的我來說確實有些難度，不過雖然碰到好多還沒學(xué)過的語法，但是我想自己還對他還是有一些幫助吧。
而且這種花招不用害怕被其他人發(fā)現(xiàn)。從外表上看，他一直都老老實實地在教室里，認(rèn)認(rèn)真真地埋頭答題呢。頭腦中的討論盡管熱烈得如同夏天里的暴風(fēng)驟雨，但是旁人無論是誰都不可能知道。到我參加最討厭的數(shù)學(xué)考試的時候，慎哉也在電話里和我一同解答問題。
“互相幫助真得很好啊?！?/p>
我們一邊從老師手中接過高分的試卷，一邊通過頭腦中的電話相互祝賀。
我經(jīng)常會想慎哉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垃圾場里的樣子。不趕快回家，在那種地方到底有什么好想的呢？
“下次再去垃圾場的時候幫我找一個收音機吧，要又小又輕的那種。很久以前我就想要一個了?！?/p>
我這么告訴他。他笑著說“OK”，然后又對我說，和我說話非常非?？鞓?。
“快樂？”
“嗯。”
“……第一次有人這樣對我說。真把我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自己在與人交流方面天生就有缺陷呢?！?/p>
“缺陷？”
我把過去發(fā)生在我身上的實情告訴了他。將旁人的社交辭令當(dāng)成真話而被周圍的人嘲笑，太容易輕信他人的、愚不可及的女孩子的故事。
“說不定周圍的人都認(rèn)為我的大腦有問題了，這樣一來，我在和人說話的時候更害怕說不好被他們嘲笑了?！?/p>
越害怕，我越不能和他人說話。每當(dāng)與他人說話的時候，我就會變得非常緊張。
再說這些的事情的時候，我的心情又變得像過去一樣沉重了。
“我明白?！?/p>
慎哉的聲音很溫柔。
“被人恥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你沒有任何缺陷，是你周圍虛假的言語太多了?！?/p>
“虛假的言語？”
“我想，你總是很認(rèn)真地對待旁人所說的每一句話，總是想給每一句話一個有意義的回答，然而你的周圍有太多的虛偽，每一次真心地回答都只能給你自己增添一道傷口……但是沒關(guān)系，你并沒有任何缺陷。作為證據(jù)，你不是在和我好好說這話嗎？”
他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濃濃的暖意，一點點消融了我長久的苦楚，一點點溫暖了我冰封的心靈，然而不知道為什么，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淚水落下，滾燙的淚一滴地劃過自己的臉龐。
我也常常和悠米說話。她是成年人，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同她討論。她溫柔沉靜的聲音總是可以讓我變得很平靜，很安心。有時候我會覺得她的聲音仿佛以前在那里聽到過似的。我的耳朵熟悉了她的聲音，那聲音如同清澈透明的溪水，滲透在我的腦海里。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那里聽到過悠米姐姐的聲音，您是不是在某個電視節(jié)目上出現(xiàn)過??？”
“從來沒有！”
她急忙否定了我的說法。
另外，她的口味和我的興趣出人意料的一致。凡是她推薦給我的書，毫無例外，都是我也非常喜歡的。
在于她通話的過程中，我也注意到這個叫悠米的女大學(xué)生有著寬廣的胸懷。她好像不會討厭任何人。她愛著許許多多的人。在她的心中時許不存在“差別”這個詞，從路邊石子到宇宙飛船，她都與同樣的目光去注視。她從沒有因為別人的失敗或缺陷而發(fā)笑，相反地，她倒是常常說一些她自己的失敗經(jīng)歷來引出我的笑臉。
我對這個女子懷著深深的敬意，與此同時我也下了決心，要把青澀幼稚從自己身上除去。我希望自己能夠成長為她那樣的人，我暗暗期盼著。
“悠米姐姐，你喜歡過什么人嗎？”
有一天我忽然對她的個人問題發(fā)生了興趣，試探著問了問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還給我一個曖昧的回答。
3
慎哉住在我離我很遠(yuǎn)的地方。但是，我卻感覺仿佛每天都和他牽著手一樣。她是我交談的對象，解憂的對象，可以依靠的對象。有他的存在，我便不是孤獨的。在從前，我總會為了一些瑣碎的事情心情憂郁，然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漸漸變得不再在意了。
慎哉要去乘飛機了。
“我去見你吧，和你面對面地說話?！?/p>
和平時說的那些話一樣，見一次面也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見面對于我們卻是相當(dāng)重要的。忽然之間，這個念頭一下子跳進(jìn)腦海，集中了我們兩個。雖然用頭腦中的電話交流也很不錯，但是坐在同一張桌子面前，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交談，似乎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啊。
不過，雖然我們的頭腦彼此聯(lián)系在一起，實際上我們之間隔著很長的距離。對于還是高中生的我們而言，那并不是一個輕易跨越的距離，但他終于還是決定要來，用他積攢的零花錢買機票坐飛機來。
我打算在他來的那一天坐公共汽車到飛機場去接他。這時候我才想起，很不可思議，我們兩個竟然從來沒有給對方寄過自己的照片，這樣說的話，到他來的那一天我們才是第一次看到對方真正的樣子。
在他來的前一天，我給他打了電話。不是用頭腦中的電話，而是用家里真正的電話打給了他。那也是我們之間第一次沒有時間差距的通話。雖然這樣的舉動除了浪費電話費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但終究還是很快樂，很不一樣的快樂。不過不知道為什么，我也有一點點羞怯的感覺。
首先通過頭腦中的手機得知他家里的電話號碼。然后我用那個安裝在客廳里的、真實的黑色電話機，撥通了慎哉家的號碼。
緊握著真實的聽筒，我聽著他家里電話機發(fā)出的嘟嘟聲。真是不可思議啊。在聽著真實的提示音的同時，我還在用頭腦中的手機和一個小時之前的他保持著聯(lián)系呢。
“喂，涼子？”
伴隨著拿起聽筒的聲音，迄今為止只在頭腦里聽到過的聲音，從真實的電話線的那一頭傳來了。
“提醒一下一個小時之前的我，就說‘注意你的腳趾頭’！”
聽他的聲音好像都要哭了，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怎么了？”
“剛剛為了拿起電話，小腳趾頭撞倒柱子上了?！?/p>
我一邊忍著笑，一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一個小時之前的他。這一次是過去的他要我傳話了。
“你這么對一個小時之后的我說：你怎么永遠(yuǎn)都是這樣，分明是你太不小心了啊。另外，你的物理作業(yè)到底做完了沒有？”
哈，好傻的家伙。我正偷笑著，突然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起來了！”
我對著話筒說。
“怎么了？”
“悠米姐姐說得簡單的方法肯定就是這樣，為什么我以前沒注意到呢？”
我發(fā)出真實的聲音，想與我生活在同一個時間里的慎哉解釋。
“為了互相確定對方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物，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去便利店，只要打一個世紀(jì)的電話就可以了呀！”
我以為這是個很重大的發(fā)現(xiàn)，電話另一頭的他肯定也會很吃驚的，沒想到他竟然很冷靜地說：“我以為是什么呢，原來是這樣。”
“你早就知道了？”
“一個小時前，你不是剛用頭腦中的電話對我說過么?！?/p>
我結(jié)束了和慎哉的通話之后，把頭腦中的電話也掛斷了。我按下重?fù)苕I，給悠米打了一個電話。我告訴她慎哉要來的消息，又告訴她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個簡單的證明對方存在的方法。
“只要打一個真實的電話就可以了嘛，為什么當(dāng)時不告訴我……”
我這樣說的時候，她淡淡地回答道：“這樣的話，豈不是很沒有意思了嘛……”然后隔了一會兒，她又補充道，“明天，要加油哦?！?/p>
第二天．
我坐的汽車遇上交通擁堵，走得很慢。汽車?yán)锶脻M滿的，都失去飛機場的人。
我旁邊坐著一個女孩，穿著淺紫色的大衣，年紀(jì)和我差不多大，但是臉上畫了妝，看起來比我成熟許多。她坐在座位上，膝蓋上放著一個很大的手提包。
“早上聽新聞?wù)f，今天是近幾年氣溫最低的早晨哦。”
我隔著頭腦中的電話向慎哉說。一個小時以前的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坐上飛機了。我想象著他坐在飛機座位上，眺望著下面廣闊的大地。我微笑起來。
“對了，到時候我們怎么認(rèn)出對方呢？”
他突然說。我也考慮過同樣的事情，不過我們的頭腦一直都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怎么也
不會找不到對方吧。
“很簡單，你去找飛機場林孩子當(dāng)中最漂亮的一個，那就是我了?！?/p>
“真這么做的話，好像我永遠(yuǎn)都不可能找到你的吧……”
把自己的模樣展現(xiàn)在他的面前，如果說沒有一點不安，那絕對是說謊。我已經(jīng)考慮了很久很久，但最后我終于得出結(jié)論，無論如何，哪怕見面的時候會很不安，可我還是非常非常期待能與他面對面地說話。
道路終于不再擁堵了，公共汽車開了出去。窗外的景物飛快地向后流去，像是要把此前浪費的時間都追回來一樣。
時間是十二點十三分。到他乘的飛機到達(dá)的時刻為止，這輛汽車怎么也不可能趕到的。我在頭腦里面把這一點告訴了他。
十二點二十分。按照時刻表，慎哉承的飛機應(yīng)該已經(jīng)著陸了。我的膝蓋上放著手提包，包上的鑰匙圈隨著汽車的顛簸晃動著。我一邊把玩著鑰匙圈，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我和他的事情。我把我們至今說過的事情一件一件回憶起來，大多數(shù)都是很愉快的事，我的臉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顏。然而不知道為什么，我又想起了自己上小學(xué)，上初中的時候遇到的那些艱辛，忽然又感傷起來。
額頭貼在冷冷的車窗玻璃上，我看著外面，汽車已經(jīng)開到了飛機場的旁邊。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八分。這個時候，慎哉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出站大廳了吧，或許已經(jīng)出了飛機場，正在向汽車站走過來。
司機踩下剎車，汽車晃了一下。貼在窗戶上的額頭被輕輕裝了一下，發(fā)出“咔噠”一聲。司機通過話筒告訴大家到達(dá)終點站了，乘客們一起站起身來。我打算等所有人下完之后再下車，坐在座位上沒有起身。車門打開，乘客一個接一個地走下去，周圍的人聲越來越少，車廂里也變得越來越空曠。鄰座那個穿著淺紫色大衣的女孩子站起身，提著大大的手提包向出口走去。
“我坐的汽車到了飛機場，我現(xiàn)在正在下車?！?/p>
我想頭腦中的電話說。
“知道了。要是我還沒有在汽車站等你的話，你就用頭腦中的手機告訴我要去哪個地方，我一個小時之后就會到那里的?！?/p>
車廂里大部分乘客都下車了，我終于站起身，一邊拿出錢包，一邊向出口走去。付了車錢，下了臺階，冰冷的寒風(fēng)吹在臉頰上，讓本來就很怕冷的我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飛機的轟鳴聲從頭頂傳來，我心不在焉的想，這么大的風(fēng)說不定就是飛機的噴氣發(fā)動機噴出來的，沒有飛機的年代大概就不會有風(fēng)了吧。然后我又想，慎哉是不是已經(jīng)到車站來接我了呢？我看了看時間，可能他還在飛機場里吧。
離開公共汽車，我向人行道走去。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一聲驚叫。說是驚叫，我卻分不出到底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突然之間我反應(yīng)過來，那不是驚叫，那是汽車急剎車的時候輪胎在柏油馬路上摩擦發(fā)出的刺耳噪聲。我回過頭，只見到剛才位置還空蕩蕩沒有任何車連那個地方，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了一根黑色小汽車的保險杠。巨大的鐵塊筆直的朝著我沖了過來。雖然只是一瞬間，我卻已經(jīng)明白，盡管撤離的人已經(jīng)看到了我，但是汽車的速度太快了，已經(jīng)沒有辦法避開了。越過擋風(fēng)玻璃，我看見司機瞪得滾圓的眼睛。我下意識的伸出雙手，愚蠢的想要擋住汽車的前進(jìn)。然而如此纖細(xì)的胳膊想要擋住如此巨大的沖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突然，不知道誰從旁邊猛地把我推了出去，我一下子倒在人行道上，在我的背后響起了金屬碎裂的巨大響聲，仿佛什么東西爆炸了一樣。汾碎的玻璃四下飛散，在我眼前的地面上彈起，我的頭上也落了許多，像是下了一場玻璃碎片的大雨。
突如其來的事件讓我的頭腦一片混亂。我終于確定頭上不會再有東西掉下來，那么先站起來再說吧。我抬起頭，終于看到了事故的全景。小轎車穿過了人行道，撞在建筑物的墻壁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在我身邊，有一個男子也倒在地上。他大約就是剛剛把我撞出去的那個人吧。如果沒有他，那我恐怕就要變成汽車與墻壁之間的一堆肉泥了。
人們聚集到事故現(xiàn)場周圍，剛剛走在我鄰座的那個女孩子也在里面。
我慢慢站起身子，似乎并沒有什么大的傷口，只有倒在地上的時候右手擦破了一點皮。我的左手還抓著小包，喜歡的鑰匙圈本來掛在提包的提手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掉了下來，落在一邊的地上。
撞開我的救命恩人，保持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姿勢看著我。他的眼睛一直追蹤著我的行動，嘴巴微微動著，仿佛有什么話要對我說。他的鮮血在地面上慢慢散開，一直滲到我的腳下。我在他的身邊跪了下來，他急促的呼吸著，臉上卻令人不可思議地露出了微笑。他的年紀(jì)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可能比我稍大一點吧。他的臉上不知道為什么帶著非常滿足的表情，竭盡全力抬起他的右手，用手指輕輕觸了觸我的臉頰。他是誰，我明白了。
“涼子，柜子的號碼是……445……”
他吐著血，對我說出這句話。然后，慎哉的眼睛閉了起來，再也不動了。
4
我們被抬上同一輛救護(hù)車了，在救護(hù)車開往急救中心的途中，慎哉死了。
仿佛如同做夢一樣，人們在我眼前來回穿梭，但卻與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人們推著我，牽著我，移動著動彈不得的我。
在救護(hù)車?yán)?，救護(hù)員當(dāng)中的一個一邊察看著我右手的擦傷，一邊問著我什么。大約是問我在救護(hù)車?yán)锿Ｖ购粑哪贻p男子是誰、我和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吧。我沒有回答。我拒絕做出任何反應(yīng)。
過了一會兒，救護(hù)員從他的錢包里找到了駕駛許可證。救護(hù)隊員把許可證上的名字念了出來，然后我知道了，這個許可證正是慎哉以前對我說過的摩托車駕駛許可證?！罢媸亲畈钭畈畹恼掌??！边@句話突然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傷攫住了我，讓我?guī)缀鯚o法呼吸。
知道救護(hù)車到達(dá)醫(yī)院、救護(hù)隊員當(dāng)中的一個朝我說話的時候，他們才注意到我一直壓抑著聲音，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哭泣著。
我被臺下了車。“首先要給你做一個全身檢查。”一個穿白衣服的人這樣對我說，牽起了我的手。預(yù)備抬我的擔(dān)架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但是我已經(jīng)恢復(fù)到可以一個人走路的的精神狀態(tài)了。
我甩開周圍人的手，一個人逃了出去。
我沒有方向地跑著，看到哪里沒有人就朝哪里跑。這桌醫(yī)院似乎早在戰(zhàn)前就存在了，是一座巨大而古老的醫(yī)院，無數(shù)新增的建筑層層疊疊，將醫(yī)院的結(jié)構(gòu)變得挫綜復(fù)雜。病房排列在走廊的兩邊，裸露的管線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我看著身后沒有任何人追上來。繞過墻角，我停住了腳步。天花板上熒光燈壞了，墻邊的沙發(fā)蒙著一層厚厚的灰。醫(yī)院的這一個角落，像是很久都沒有人進(jìn)來過，長時間沒人打掃，四處都是蜘蛛網(wǎng)。我坐在沙發(fā)上，努力讓自己的心緒平靜夏來。頭腦中，我一直在想這一件事情。
干涉過去，改變現(xiàn)在，這可能嗎？
4
如果慎哉沒有救我，他就不會死了。
我終于注意到了頭腦中的手機。沒關(guān)系。一個小時之前的他還和我連在一起。事故發(fā)生之前我剛剛看過時間，好像是十二點三十八分?，F(xiàn)在是十三點零五分。電話那一頭提早一個小時，此刻應(yīng)該是十二點零五分。距離事故發(fā)生還有三十多分鐘。
右手的擦傷一直在“滴答滴答”地滴著血。痛得已經(jīng)麻木了。坐在這個寂靜無聲的灰暗角落里，我的身子從剛剛開始就不停的顫抖著，怎么也止不住。我在沙發(fā)上縮起身體，向著想象中的白色手機說話了。
“……喂，慎哉？”
“剛才三十分鐘完全沒有聯(lián)系啊，發(fā)生什么事情了？有沒有見到我啊？”
一個小時之前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事。我的胸口仿佛有一個巨大冰冷的鐵塊，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上。我突然怨恨起慎哉溫柔的聲音。我問道：“離飛機著陸還有多長時間？”
“還有二十多分鐘吧。已經(jīng)坐累了。涼子，怎么了？你的聲音不像往常啊……”他的聲音帶著迷惑，變得認(rèn)真起來，“好像不高興嘛，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我暗暗罵了自己一聲，壓抑住自己的感情。
“慎哉，你聽好了。飛機一著陸，你不要出來，馬上去買回程的機票，直接給我回你自己的家去?！?/p>
他沉默了片刻。
“為什么？”
“你還不明白嗎？我討厭你！我不想見你！我想把三十分鐘前和你見面的過去抹掉！”
我坐在醫(yī)院的沙發(fā)上，忍受著寒冷的痛楚，身體縮成一團(tuán)，仿佛連心都在流血。那就流吧，沒關(guān)系。我緊緊咬著顫抖的嘴唇，拼命防止自己哭泣著叫喊起來。
別救我，或者回去吧。也許他會討厭我這個反復(fù)無常的人，也許他真的就回去了，那么被汽車撞倒的就應(yīng)該是我了。然后，也許我會死，但是……但是這也沒關(guān)系。
“你真的這么想？”
“嗚……”
沉默。時間靜止一般的沉默。難堪的沉默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我閉著眼睛，卻無法像石雕一樣一動不動地縮在沙發(fā)上。
在這個冰冷、黑暗、猶如深海一般的醫(yī)院一角，不知從那個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微弱的笑聲。
“你騙我，”終于，慎哉說話了，“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你到底為什么騙我，但你一定是不想我靠近汽車站?！?/p>
“你在胡說什么呢！”
“你在臨下車的時候還用頭腦里的手機和我聯(lián)系過，可是接下來差不多三十分鐘你都一直沒有說過話，不管我喊你多少次，你都沒有回答，就想把接通的手機丟在什么地方了一樣。你下車之后肯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所以你剛才會對我說那些話。”
“不對！”
“你說你不想見我，其實就是想讓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變成沒有發(fā)生吧?？蛇@是不行的呦。我會才取什么樣的行動，又會造成什么樣的結(jié)果，你應(yīng)該都看到了。我要到車站去接你了，你攔不住我的。”
聽著慎哉的言語，我?guī)缀跻駛€孩子一樣抽泣起來。難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無力地接受他的死亡？
“飛機要著陸了，讓人綁好安全帶的燈亮了?！?/p>
我看了看時間，十三點十分。我們剩余的時間越來越少。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他的尸骸。如果沒有我，他就不會死了。我越這樣想，越覺得痛苦得無法自持。
“不行，不要來……”我對著頭腦中的手機叫著，“慎哉，你來了的話，就會死的……”
我試圖再一次嘗試攔住他。
“死？”
電話的那一頭，他的聲音頓住了。他害怕了嗎？他會逃走嗎？走吧，逃吧，我從心底祈禱著。
“我剛剛從公共汽車上下來，就有一輛小汽車沖上了人行道。汽車朝著我筆直沖過來，我本來不可能躲開的，但卻被人撞出去了。那個人就是慎哉你啊。你救了我，自己卻……”
深重苦澀的沉默。
“你下車的時間是十二點三十八分，對吧？”
“我要去車站。”他說。悲傷與喜悅一起涌上心頭，讓我?guī)缀鯚o法呼吸。
“你真的要去？”
“至少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討厭我，那我就放心了。涼子，我要去救你。告訴我你長什么樣子，穿著什么衣服?！?/p>
我撒了最后一個謊。
“提著一個大包，穿著淺紫色的大衣，就是我……”
他的時間到達(dá)時而十二點十二分的時候，飛機著陸了。十二點三十分，慎哉站到了出站大廳的門口。
我們不停地說著話，像是在拼命追趕什么似的。我們不停地回憶著迄今為止我們之間的交談，為那些時候可笑的對話大笑不已。雖然是在笑，但我的淚腺卻仿佛完全損壞了一般，淚水不停地沿著臉頰流下來。我們越過時間與空間的界限，把自己的聲音不停的通過頭腦中的手機傳遞給對方。手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仿佛都閉著世界所有的一起更加珍貴。
漸漸地，我們的話越來越少，我和他都知道，很快，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
如果時間能夠靜止該有多好?。∵€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但是卻無法說出來。沉默在我與他之間彌漫著。我抱住自己的肩膀，強忍著身體的顫抖。
“距離事故發(fā)生只有八分鐘了。我現(xiàn)在正在往汽車站走?！?/p>
慎哉的語氣里似乎帶著堅定的決心。我點了點頭。
我一閉上眼睛，眼前便顯出他扔掉行李開始奔跑的身影，仿佛我就站在他的身邊一樣。
“慎哉，現(xiàn)在放棄還來得及……”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推開了人群，從機場跑了出去。
“我在向人詢問車站的位置。要是問你的話，說不定又會告訴我錯誤的地方?！?/p>
從出站大廳到汽車站還有一些距離。這時候距離事故發(fā)生還有五分鐘的時間。這也就是我們僅剩的時間了。
“謝謝你。”
我沒有對這想象中的電話說這句話，而是弟弟地說出了口。從最初的時候開始，我一直都想說這句話。
“與你說話很快樂?！彼?jīng)這樣對我說。快樂，一想到這個詞，我的臉上便禁不住顯出微笑。我希望慎哉活著。我希望他一直活下去。
“我出飛機場了。外面好冷啊，氣溫比我家所在的地方還要低。”
時間是十三點三十七分。電話那一頭是一個小時之前的世界。很快公共汽車就要到了吧。
我靜靜地呼吸著。醫(yī)院里冰冷的空氣送進(jìn)肺里。不停顫抖的手和腳，不曉得為什么，怎么都聽不下來。
只要他一直認(rèn)為另作的女孩是我就行了。只要一只注視著那個女孩，慎哉就不會遭遇事故了。他不知道我究竟穿著什么衣服，就算他想幫我，也不可能從那么多乘客當(dāng)眾把我辨認(rèn)出來。
“大約在有三十米就是汽車站了?，F(xiàn)在剛好有一輛剛剛汽車停在那邊。那就是你做的那一輛吧?！?/p>
慎哉的聲音。
在醫(yī)院的這一處寂靜角落里，我不停的祈禱著。
電話那一頭的我被汽車撞倒的那一瞬間，現(xiàn)在的我會變成什么樣子呢？過去的自己死了的話，此刻的自己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在那一瞬間，我的身體會變成什么樣子，連想想都無法想象。只有一點我很清楚，那將是我和慎哉分別的時刻。
“我走到汽車旁邊了，現(xiàn)在再等你下車。門開了，乘客開始下來了。第一個是帶領(lǐng)帶的男子，這人大概不會使你吧。”
慎哉的聲音。到現(xiàn)在還沒忘記開玩笑。
乘客一個接一個走下來，車廂里的人越來越少。
我強忍著即將到來的自己被削滅的恐懼。很快，縮在醫(yī)院角落里的這個軀體，就要因為一小時前受到的撞擊而破碎了。
“現(xiàn)在，穿著淺紫色大衣的女孩子下來了……”
他心里一直認(rèn)為我就是那個人吧。
當(dāng)時事故發(fā)生、另一個女孩子死去的時候，他才會注意到那個女孩子不是我。慎哉，對不起，我欺騙了你，對不起。
但我只能這樣做?？紤]著他的事情，我對死亡的恐懼消失了。在我冰冷的軀體中，不知道為什么，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溫暖緩緩擴散開來。
“對不起，謝謝你。”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
“不對！”
“嗯？”
“她不是你！”
剎那之間，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什么。
頭腦中的手機只能傳遞聲音，但是在這一剎那，我仿佛清楚地看見電話的那一頭，他匆匆跑起來的樣子。
“真正的你剛剛走到人行道上。”
最后一個下車、為車外的寒冷吃驚的女孩子。那個女孩抬起頭，眺望著飛過頭頂?shù)娘w機。她在想，自己等待的男孩子是不是已經(jīng)到車站了呢？
慎哉毫不猶豫地朝著她跑去。
“車……”
慎哉的聲音。
汽車的保險杠向著女孩的身子撞過去。那令人絕望的速度，那無法逃避的死亡。他從旁邊跑出來，撞飛了那個女孩。
又是那一聲爆炸似的聲音。玻璃破裂的聲音。我不可能聽得到那些聲音，但那些聲音仿佛就在我耳邊響起一樣。
我在心中呼喚著他的名字。時間正指在事故發(fā)生之前一個小時的位置。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無法改變——我回憶起他說的話。
在被所有人遺忘的醫(yī)院的一角，只有我的嗚咽聲回蕩著。
“為什么……？”
我朝著頭腦中的手機大喊。
“你漏了一點……”苦痛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如果包上沒有龍貓的鑰匙圈，我就真得被你騙了?！?/p>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仿佛離我越來越遠(yuǎn)，遠(yuǎn)到連電波都無法到達(dá)的地方。
“……唔，我現(xiàn)在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見剛才被我撞開得你站起來了……”
“嗯……”
“你好象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剛才猛推了你一把，沒有受傷吧？”
“……沒有像你那么重的傷。”
“然后，跪在你身邊……”
“我伸出手……”
一閉上眼睛，我的臉頰就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暖。
“……沒有討厭的粉刺嘛……”
電話斷了。手機里只剩下那個空虛的聲音。
“嗞——嗞——”
5
當(dāng)一個護(hù)士在醫(yī)院的角落找到我的時候，我差不多瀕于凍死的邊緣，有收留的血液差不多干了。
引發(fā)事故的司機當(dāng)場死亡。事故的原因我沒有聽到。我也沒有興趣去聽。要對警察和父母解釋這一切已經(jīng)讓我十分疲憊了。
當(dāng)然，我對誰都沒有提及頭腦中的手跡。
出席過慎哉的葬禮之后，我想到他經(jīng)常提起的垃圾場去看看。
那時下著大雪的一天，我在迷路了無數(shù)次之后，終于找到了那個地方。許多巨大的垃圾堆在空地上，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上面。
垃圾場里有一個柜子，像是存放打掃工具用的，普普通通的柜子。柜子上掛著一把小鎖，鎖上有三個小小的數(shù)字鍵。445。我把鎖調(diào)整到他說的數(shù)字上，鎖開了。
在我的時間里，第一次接到慎哉電話的時刻。四點四十五分……
柜子有點銹，也有點變形，但是門很容易打開。里面放著一個小小的收音機。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對他說的話，他一直都記在心里啊。
雪花飛舞的垃圾場里，我緊緊抱著收音機，一個人恍恍惚惚的站著。
“你說我們之間只有幾天的間隔，這是騙我的吧?！?/p>
我這樣問的時候，悠米并沒有否認(rèn)。
慎哉斯的那天之前的一天，我給她打過電話。我回憶起那個時候她說過的最后一句話，注意到她的真實身份。
“感謝你過去所作的一切。我一直在想，如何能夠像你一樣習(xí)慣這一切?！?/p>
在我頭腦中電話的那一側(cè)，她一定在微微點著頭。
“加油哦?！?/p>
這是我最后一次給她打電話。
多少年過去了。發(fā)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也有了各種各樣的朋友。進(jìn)入大學(xué)后，我也終于有了真實的手機。
一個人的生活如水一樣平靜。某一天，當(dāng)我的雙手泡在水里清洗碗筷的時候，忽然之間，從那只多少年來都沒有想起的頭腦中的手機里，流淌出令人懷念的來電音樂。電影《甜蜜咖啡屋》的主題曲——《呼喚你》。
終于來了，我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閉上眼睛，取過頭腦中落滿了塵埃的手機。
“喂，你好?！?/p>
“嗯……”
電話那一側(cè)，傳來的是混合著迷惑與不安的女孩子的聲音。
我的臉頰發(fā)燙，胸口仿佛有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
“啊，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不忙……”
然后，我報了一個假名。
電話那一頭的女孩子用十分微弱的聲音卻怯怯地說著，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此刻所按下的號碼，正是未來的她的號碼。
我想從心底對她說：
也許你受了許許多多的傷，也許你覺得自己非常寂寞，也許你沒有可以信賴的朋友，也許你沒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在冰冷的令人忍不住哭泣的風(fēng)里，也許你只能一個人孤獨的行走。
但是沒關(guān)系，不用擔(dān)心。無論怎樣艱難，都會有一個小小的收音機陪在你身邊，給你面對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