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xiāng)是河南省汝州市楊樓鄉(xiāng)下水村王小寨。寨子北面約一里處流淌著一條大河，叫汝河。
這就是我的故鄉(xiāng)河，它風景如畫，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又時常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河的北岸，是丘陵地形，地勢比較高，形成了一條自然的堤壩；河的南岸是平原，為了防備洪水，鄉(xiāng)親們修了一條石灰澆鑄的石壩，高約一丈，綿延向東，掩映在林間，不知盡頭。
河寬約一里，主河道居中偏北。主河道南邊，地勢低平，有些地方便形成了淺淺的沙灘，很適合人們?nèi)ビ斡竞托蓍e。主河道兩面南北延伸開去，便是大面積的河灘了，河灘上滿眼是大大小小光溜溜的石頭，鄉(xiāng)親們常把大的石頭挖出來，用它做蓋房子地基的材料。小孩子們感興趣的是這里的“打火石”，白色的或淺黃色的，晶瑩剔透。兩石擊打時會閃現(xiàn)火光。大人們說這火光可以點燃一些易燃物，雖然我始終沒有看見過這種現(xiàn)象，但是，在漆黑的夜晚，我們會用它的光明去驅(qū)走內(nèi)心的恐懼。河灘的低洼處便有沼澤，生長著許多密密的葦子，高的是蘆葦，低的是蒲葦，風從葦林中穿過，搖曳起伏，傳來令人陶醉的沙沙聲，那感覺實在美妙極了，就好像千萬條水草在清澈的流水中輕輕招搖著一樣，撩撥著你的神經(jīng)。水草鮮美，蛙聲如歌，一群生命蓬勃的孩童在這里，尋找著他們的樂趣。有的選擇一根又粗又長的蘆葦，拔下來，用它當作捉嬋的桿子；有的在蒲葦上采擷“蒲拉”，長得像烤腸，用它當作止血的藥物；有的在捕捉一種生長在蘆葦蕩中名叫“葦喳蛋”的小鳥，這種鳥，叫聲“喳喳”的，躲藏在葦叢深處，常常是只聽其聲，難覓其影，很難捉到。在家鄉(xiāng)那么長時間里，我從來沒能近距離地觀察到它，也不能清晰知道它的樣子了。遺憾么？實在遺憾！這幾年回家鄉(xiāng)，我已經(jīng)找不到象樣的沼澤和蘆葦蕩了！我的小鳥也一去不回來了。
河灘里土質(zhì)好的地方，便會形成綠洲。春天來臨的時候，地表濕漉漉的，遠遠望去，芳草凄凄，令人神往。這里有放牧者，手執(zhí)長鞭，守望，守望他們肥健的牛羊；這里有割草的人們，手拿鐮刀揮鐮，揮鐮收割他們幸福的生活。說到割草，我就會想起我的二姐，眼前便浮現(xiàn)她割草時的影像。她蹲在地上，手腳麻利，銀鐮閃閃，系著紅頭繩的兩條小辮在肩頭上甩來甩去，抬起頭來，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剛強的光芒。有一次，二姐背著塞滿青草的柳條蘿頭，正往家走，突然蘿頭的繩子斷了，鐮刀劃破了二姐的左眉，鮮血直流?，F(xiàn)在，二姐的左眉梢邊還有明顯的疤痕。
河灘的西邊有一堆高高的沙崗，面積有一個足球場那么大，高約十米，是河灘中地勢最高的地方，它的名字叫桑園。據(jù)大人們講，以前這里生長著許多桑樹，村子里有許多養(yǎng)蠶的人家，我記事的時候，這里的桑樹已經(jīng)沒有了，上面生長著一些草，多的是沙棘藜，還有胡笳、茅草等，除此之外，便是白白的、軟軟的細沙了。遠遠望去，整個桑園就像一頭臥著的大白象，是那樣的龐大與厚重。春季來臨的時候，村里的孩子們喜歡來這里玩，割草累了，我們就四腳朝天躺在松軟的沙背上，暖洋洋的陽光沐浴著我們，我們咪著眼睛，懶洋洋地盡情享受著大自然賜與的愛，真是舒服極了！還有更有趣的事呢？那就是捉“倒兔”。倒兔是一種生長在細沙中的小昆蟲，大小和形狀很像飄蟲，但有一個極小的尾巴，身體長得白白胖胖的，又像一個小白兔。我們知道，螃蟹是橫著走的，而倒兔則是倒著走的，更稀奇，更好玩。夏天，倒兔喜歡曬太陽，它從沙里鉆出來，爬在沙窩邊，發(fā)現(xiàn)人來的時候，就急急忙忙地往沙里退，退進沙里后，原地便留下一個喇叭型的沙窩。我們小朋友們，爬在沙灘上，嘴對著沙窩輕輕地吹去沙窩中心的沙子，一會兒，一個白白胖胖的小東西就露了出來，我們就捉住它，把它放進盛著沙子的玻璃瓶里，高高興興地回家去。
一條河流，最令人神往的往往是其源頭，人的一生，最難忘的就是童年了。童年，天真無邪，無憂無慮，沒有生存壓力，沒有社會責任，少有虛榮心理，所以是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但人的童年也只有一次呀！所以大人們要特別珍惜孩子們的童年時光，不要剪了小鳥的翅膀喲！
汝河水四季不斷流，河水因季節(jié)而 盈縮。冬天河水結(jié)了冰，我們就去踩冰，一雙雙小腳踩在冰凌上，冰凌便發(fā)出 “咔咔”的聲響。有時，我們掰幾塊干凈的冰凌，嚼在嘴里，感覺很甘甜，即使小手凍得像紅蘿卜，但我們才不管它呢！撿幾塊扁平的石頭，吆喝著向著遠方的冰面投去，石頭落在凍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滑得很遠很遠，像我們的心一樣，盼望著夏天的到來。
夏天來了，汝河水漲起來了，嘩嘩地歡歌著，似乎在向我們打招呼：趕緊來游泳吧！每天中午的時候，我們的心早已飛到汝河水里去了！可大人們嫌我們年齡小，怕出危險，就竭力阻止我們。記得每到中午，我的爺爺就讓我們兄弟睡午覺，為防止我們偷蹓出去，他就在堂屋門口鋪張席，睡在那里，把我們擋在屋內(nèi)。我們就乖乖假裝睡覺，就等著爺爺鼾聲響起。爺爺睡熟后，我們便偷偷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從爺爺?shù)纳砩峡邕^去，小心翼翼地把屋門推開，然后一溜煙地向汝河灘狂奔。汝河里早已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這里是歡樂的海洋。我們跑到岸邊，踢掉涼鞋，扒下褲衩，撲嗵一聲跳進河里，扎一個猛子，先讓渾身濕透，再扎一個猛子，看誰扎得遠，我們蹩足了氣，向著下游飄去，直到氣沒了才不得不浮出水面，抹去臉上的水珠察看彼此的成績，游得遠的，沾沾自喜，大呼小叫；游得近的，還不服氣，用手激起水彈，向?qū)Ψ酱蛉?。開始時，一對一打，打著打著，就亂了套了，打起群仗。河面上，水花飛濺，鬧聲鼎沸，真像個哪咤鬧海，直到一方叫輸方止。喘息片刻，我們便逆水游去，我們的游泳方式，是“狗跑”，出力不出活，等游到原來的地方時，大都已精疲力竭了，嘴唇發(fā)青，手指發(fā)白，再也活躍不起來了。我們一個個從水里爬上岸，哆哆嗦嗦地站在濕軟的沙灘上，兩只小手有節(jié)奏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笑嘻嘻地大聲喊著：“拍、拍、拍麻桿，你的不干我的干！拍、拍、拍麻干，你的不干我的干！”直到皮膚曬得黝黑發(fā)亮，玩盡興了，才想起家長的懲罰了，為了蒙混過關(guān)，我們就抓把沙子，在自己的身上亂抹一通。可是再狡猾的狐貍也逃不過獵人的眼睛，我們回到家里免不了挨兩笤帚疙瘩。
游泳嬉水的確是孩提時代最快樂的事情，但最有情趣的地方卻是那長長的攔洪大壩以及它兩邊郁郁蔥蔥的樹林。
春天來了，楊樹葉嫩油油地閃著亮光，柔軟的柳條隨風舞動，似舞女的長袖，滿樹林的青草潤澤得像小姑娘那樣可愛可掬，數(shù)不盡的趕春的野花點綴在草甸上，春風拂面，捎來陣陣草味和花香，沁人心脾，神清志舒；林間還有小溪，更增添了春天的濕潤和靈韻；小鳥的鳴唱似乎要把我們帶到天堂。
這里就是天堂，我們就是小天使。我們頭戴柳條帽，肩扛木槍，走在高高的大壩上，就是一隊英姿颯爽的小游擊隊員，口中吹著“咪咪”，發(fā)出的聲音悠揚悠揚。
我們留戀孩提時代，我們迷戀童年，但時光卻讓我們一天天長大，我們不再是小鳥了！那一年，我上初中了，課本擺滿了書桌；那一年，我長胡須了，心中有了許多小秘密；那一年，我上高中了，兒時的伙伴也各奔東西。但每年春天來臨的時候，我還是義無反顧地來到這片樹林里踏青，孒然一人，不再是成群結(jié)隊了，好像樹林也長大了，穩(wěn)重而寧靜。我俯下身子，掐一枝紫桿定小花，舉在手指間，又扔掉了，紫色的花瓣在空中翻轉(zhuǎn)，飄落下去，瞬間淹沒在綠色的海洋中，沒有一絲漣漪。我攀上攔河壩，慢慢地踱步向西，穿枝拂葉，若有所思，直到一處斷壩處不能再走，坐下了，端祥眼前的景物。斷壩東倒西歪地臥在一潭深水中，潭水細波如鱗，潭邊長著叢叢油碧的小草，稍外是翠綠的樹苗，都是那樣的靜，那樣的美。我想，這絕對是一幅好的油畫。我獨坐，我靜思，享受著大自然的恩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