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守所里，阿蓮穿著囚服，神色平靜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從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緒，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一絲如釋重負后的輕松。

“你后悔嗎？”我問。作為律師，我來找當事人了解情況。

“不后悔。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彼币曋胺?，沒有看我。

“但這樣你這一輩子也毀了呀?！?/p>

“我早想好了，同歸于盡。”

“沒有別的辦法嗎？沒有必要搭上你自己的命呀！”

“沒有辦法了?！彼穆曇魶]有一絲波瀾，平靜得如湖面的水。

“那你想過你的父母嗎？”阿蓮的眼眶開始泛紅。

“我對不起我爸媽，但是如果他不死，我也要被逼死的！反正橫豎都是死?！?/p>

三天前，警方接到一個女人的報警，說自己把老公殺了。警察在傍晚6點趕到了女人報的住址。那個男人在床上側(cè)臥著，蜷曲著身子，雙手抱在胸前，像個取暖的孩子一樣，一動不動。他上身赤膊，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見，下身穿著短褲，松松垮垮地吊在跨上，身上搭著薄毯的一角。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痛苦，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床頭的電腦轟鳴著。

方警官把手指伸到男人鼻下試了試，確定已沒有氣息后，轉(zhuǎn)過頭?！澳銏蟮陌?？”方警官犀利的眼神射向阿蓮。阿蓮站在一旁，身上的白色T恤異常刺眼。她的臉上寫滿疲憊，兩眼布滿血絲，似乎一夜未睡。阿蓮點點頭，她聽到自己骨骼抖動發(fā)出的“格格”聲?！八勒呤悄闶裁慈?？”“我老公?！薄霸趺此赖?？”“我……我……是我殺了他?！卑⑸忛_始語無倫次。“帶走。”方警官大手一揮，阿蓮就被戴上手銬押出家門。

在警局，阿蓮很配合，一五一十交代了整個作案過程。

阿蓮說，他想殺他男人這個念頭已經(jīng)萌生很久了。

二、

阿蓮和老公阿虎是自由戀愛。那年，阿蓮24，阿虎26。情竇初開的兩人在網(wǎng)上認識。那個情人節(jié)，阿蓮收到一個漂流瓶，打開一看，寫著這樣一句話：“情人節(jié)快樂！送給單身的你。”看著周圍的朋友都出去約會，阿蓮心里也難免失落，于是也回了句“情人節(jié)快樂”。沒想，很快又收到了對方的瓶子，是一段幽默的自我介紹。阿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也斟酌了語句發(fā)了一段打油詩過去。一來二去，兩人便加了qq。

這個晚上，兩人聊了很多，像久未見面的老友，總有那么多共同的話題。阿蓮被對方的睿智，幽默，儒雅吸引，一直到深夜12點才依依不舍下線。這是阿蓮有生以來過的第一個情人節(jié)，她覺得自己的緣分似乎到了。

就這樣，兩年后，阿蓮和阿虎從線上走到了線下，走進了婚姻。不曾想，阿蓮的噩夢也隨之開始了。

婚后的阿蓮繼續(xù)在銀行工作，朝九晚五。阿虎為了離家近，換了份報社的工作。兩人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樣嗯嗯愛愛。

忽然有一天，阿虎很晚回來，滿身酒氣。阿蓮直覺不妙，因為阿虎是從不喝酒的。果然，阿虎紅著雙眼說：“媽的，老子不干了?！卑⑸徱惑@，忙問什么事？“不想干了，壓力太大，我干不了。我換個別的。”阿蓮想想也沒錯，報社確實壓力大，還整天外面跑，換個就換個唄，總有賺錢的地方。

沒想，那天以后，阿虎就再也沒出去工作過。他整天喝酒，打游戲，把自己活在套子里，足不出戶，也閉門不見人。阿蓮最初只是以為他想先休息段時間，調(diào)整一下。沒想他越來越嚴重，他不再愿意與阿蓮說話，也不再愿意起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決，像癱瘓了一樣。

阿蓮說：“你是不是病了，我?guī)闳タ纯窗?？”“病你個頭，你咒我死是不是。”緊接著一只碗就摔了過來。阿蓮不敢吭聲，嚇得站在原地發(fā)抖。當初那個溫文爾雅的書生如今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

阿蓮愛他，她想幫他。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除了每天上班，承包家里所有的家務(wù)，為阿虎端茶倒水，小心翼翼地聽他差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阿虎自從失業(yè)后就與阿蓮分房睡了。阿蓮半夜起來上廁所總能看到隔壁房間門縫里還透著光，直到早上去上班，還能聽到隔壁電腦主機箱的轟鳴聲。她知道阿虎一夜未睡。第二天下班，阿虎紅著眼還在電腦前奮戰(zhàn)。阿蓮不敢啃聲，燒好飯菜端到阿虎面前。

阿蓮勸他出去散步，他不去。勸他去找工作，他不去。阿蓮不敢大聲呵斥他，只要阿蓮聲音一響，他就吼：“你要逼死我嗎？”阿蓮想幫他，但幫不了他，阿蓮好累！

阿蓮還好怕，怕他做出出格的事。阿虎后來已經(jīng)靠安眠藥都無法入眠了。他經(jīng)常半夜站在窗口傻笑。睡不著就用頭狠狠地撞墻，常常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從他嘴里還經(jīng)常莫名其妙地蹦出“讓我死了算了?！?/p>

某一天，阿虎突然對阿蓮說：“我們離婚吧?！卑⑸彽男目┼饬艘幌?。這是阿蓮想說而不敢說的話題。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一有閃失惹怒阿虎。但這樣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也許離開我，他會有一個好的開始。也許會有一個更好的女人來幫助他。但她不敢提，她怕阿虎認為她要拋棄他。她只有時刻警惕著阿虎房里的動靜，偷偷趴在門上聽，如果他突然開門，兇神惡煞地問她干什么，她馬上裝作若無其事地去上班。

她覺得自己也要瘋了。她也整晚整晚地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阿虎充血的雙眼，和聲嘶力竭的“我死了算了”。一天晚上，阿蓮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被一盆涼水兜頭澆醒。阿蓮猛的坐起，只見阿虎拿著空臉盆站在她床頭。“讓你睡得舒服！”聲音從黑暗中飄來，悠悠地又隨著拖鞋聲遠去。隔壁響起一聲很響的摔門聲。阿蓮渾身冰涼，在無盡的黑暗中瑟瑟發(fā)抖。她能聽到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阿蓮覺得心臟似乎也凍住了，有那么幾秒阿蓮感覺不到它的跳動，但很快它又突然“咚咚咚”瘋狂地跳起來，好像要撞破胸膛，撞破無邊的黑暗，沖出大門，一直跑下去。這晚以后，阿蓮睡覺必鎖了房門。她必須保證足夠的睡眠，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更重要的是，阿蓮認定阿虎瘋了！

阿虎吃的越來越少，人瘦得皮包骨頭。他說吃不下，睡不著。但他拒絕就醫(yī)，他說“我是心理疾病，醫(yī)生看不好的！”他說“心理醫(yī)生懂個屁，心理醫(yī)生自己心理都有毛病。”他說話的樣子讓阿蓮害怕。阿蓮曾想過離家出走，跑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但她放不下爸媽。阿蓮也想過對他不聞不問，讓他自生自滅，但阿蓮就是狠不下這個心，她怕他真的尋了短見，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阿蓮被這種痛苦折磨地日漸消瘦。

三、

某天夜里，當阿虎再次將剪刀飛向阿蓮的時候，阿蓮決定殺了他。他活得太痛苦了，也許死是最好的解脫。當腦海中蹦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阿蓮自己也嚇了一跳。那一晚，阿蓮整宿未睡。阿蓮不想阿虎就這樣死了，她是愛他的！但她又無能為力，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深淵卻拉不回來。他死了，我就解脫了，他也解脫了。他不死，他痛苦，我也痛苦。愛他，就應(yīng)該幫他一把。阿蓮最終說服自己，殺了他，然后自首。

接下來幾天，阿蓮就一直謀劃這起殺人案。動武，是萬萬使不得的，阿蓮打不過他。那么，煤氣自殺？這個想法似乎可行，趁他睡著的時候擰開煤氣，兩個人一起死。但很快她又否決了。煤氣有味道，他會察覺，鄰居也會發(fā)現(xiàn)。最后，她決定用安眠藥。

那天下班，她照常買菜做飯，盛了飯菜端到他床頭。在那排骨湯里，她倒了半瓶安眠藥。阿虎不動聲色地吃著，他沒有發(fā)現(xiàn)異樣。阿蓮提心吊膽地回到自己房間，豎耳細聽著隔壁的動靜，電腦轟鳴，他沒睡。

這一夜，阿蓮回憶了很多。他們在網(wǎng)上的初識。他牽著她手在西湖畔散步；他們排了兩個小時隊就為吃牛雜火鍋；他在情人節(jié)送她心怡的手表。這一幕幕揪得她心痛。好幾次她都想沖到隔壁，帶他去醫(yī)院，并向他懺悔。但是她流著淚忍住了。該結(jié)束了，該結(jié)束了，她心里默念著。她頭痛欲裂，起來吃了兩片安眠藥，但還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微亮的時候，阿蓮便起了床。她靠近隔壁的門縫，電腦沒關(guān)。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想進去看看，又不敢面對，最終決定再等一天。阿蓮出了門，這天她沒去上班，她無法做到神定自若地去上班。她沿著人民路一直走啊走啊，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她的眼里也看不清來往的車輛。只覺得灰蒙蒙的一片，一陣陣迎面撲來，又擦肩而去。好幾次，刺兒的剎車聲把她驚醒，但她又很快恢復(fù)到一團灰色中。

就這樣，太陽落山的時候，她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家樓下。她的腿沉得抬不起來，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般重。終于，她推開了那扇門。她的男人在床上側(cè)臥著，蜷曲著身子，雙手抱在胸前，像個取暖的孩子一樣，一動不動。他上身赤膊，身上的肋骨清晰可見，下身穿著短褲，松松垮垮地吊在跨上，身上搭著薄毯的一角。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痛苦，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床頭的電腦轟鳴著。

睡了？死了？阿蓮四肢冰涼。喚他，他不動。推他，他不醒。阿蓮終于“阿虎，阿虎”地叫他。男人紋絲不動。阿蓮知道，她的男人真的死了。

四、

阿蓮講完了，松了口氣，卻目光空洞。

“你知道他為什么不肯去工作嗎？”我問。

“也許壓力太大，逃避吧。”阿蓮搖頭。

“你知道他整天電腦里弄什么嗎？”

“不知道，游戲吧。他從不讓我靠近?！卑⑸徖^續(xù)搖頭。

我打開電腦，遞給阿蓮。

“1月3日

我覺得我病了，我好痛苦！我該怎么辦？我知道我這樣對她不對，但是我控制不??！我不該拿碗砸她，我不該拿水澆她，我不該對她呼來喝去！我該死！我該死！”

“1月15日

上次投的簡歷都快一個星期了，一個電話都沒有?！?/p>

“2月9日

我知道我得了抑郁癥，不，還有狂躁癥。我該怎么辦？?。。。。。?！”

“2月15日

讓我死了吧，一了百了。她是個好姑娘，不應(yīng)該跟著我受罪?！?/p>

“3月1日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3月7日

你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也想離婚開始新的生活，但我又怕離了你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br>

“3月13日

救命??！誰來救救我！?。。。?！”

“3月21日

還是死了吧，活著沒有意義……”

“3月27日

最近看的心理方面的書好像有點用。”

“4月1日

今天的排骨湯很好喝，好久沒有味覺了。我的自療有效了？嗯，肯定是我好轉(zhuǎn)了！明天我要對她笑一笑。還有，明天我要陪她去散個步，她一定開心壞了?！?/p>

阿蓮的淚終于流下來?！鞍⒒?，阿虎——”聲音悲慟，響徹整個看守所。

（本文虛構(gòu)，請勿對號入座。

謹以此文呼喚大家多關(guān)注另一半的心理，多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