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 ?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后也，馬不進也。

孟之反：魯國大夫，姓孟，名側(cè)，字之反。有人認為他是孔子弟子，比如南宋詩人劉克莊（今福建莆田市人）有詩云：“棄甲爭先去，收兵殿后回。但云馬不進，應(yīng)自圣門來?！?/p>

? ? ? 詩中的“圣門”即指孔門，意為孟之反是孔子弟子，但這個說法是站不住腳的，沒有足夠的依據(jù)。

伐：通假字，通“閥”，《說文解字》：“閥，閥閱，自序也。從門、伐聲?！遍y閱，即仕官人家自序功狀而樹立在門外有雕飾的柱子?！队衿罚骸霸谧笤婚y，在右曰閱?！?/p>

? ? ? 閥后延伸指功勞，如《舊唐書·張獻誠傳》：“獻誠子煦，積閥亦至夏州節(jié)度使。”由功勞又延伸出因功炫耀之意。

? ? 閥又延伸指名門巨室，仕宦人家。如歐陽修《新唐書·柳玭傳》：“東都仁和里裴尚書寬子孫眾盛，實為名閥。”

? ? 閥又指依靠權(quán)勢在某一方面有特殊支配地位的人物或集團。如：財閥；黨閥；學(xué)閥；軍閥等。

? ? 閥也指閥門。如：安全閥；止回閥。

? ? 古代“伐”和“閥”相通，而且與“矜”常常會連在一起用。如《尚書·大禹謨》：“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p>

? ? ? 這是舜對禹說的話，意思是：正因為你不夸耀自己的賢能，所以天下的人無法和你爭能；正因為你不夸耀自己的功勞，所以天下的人不能和你爭功。

? ? ? “矜”是自以為高明；“伐”則通“閥”，意為有功、有才，而自我夸耀。

奔：走也。即逃跑。從夭賁省聲，會意字，金文從人、從三個止，會人跑得很快之意，所以足跡多。

? ? 奔的原義就是疾跑、快跑，如《莊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p>

? ? ? 奔也指私奔，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

? ? 奔也指疾速，如“奔流”、“奔騰”等。

? ? 《爾雅·釋宮》曰：“室中謂之時，堂上謂之行，堂下謂之步，門外謂之趨，中庭謂之走，大路謂之奔?！?br>

殿：擊聲也。形聲字。從殳，臀（tún）聲。形旁殳為手持兵器之會意字，表示殿的本義與兵器有關(guān)。

? ? ? 《說文解字》云：殿的本義是“擊聲”，但文獻中不見用例。

? ? ? 殿通常多用假借義，指供奉神佛或者帝王受朝理政的大廳，即宮殿、殿堂。如《戰(zhàn)國策·魏策四》：“倉鷹擊于殿上。”

? ? ? 高大的宮殿有有給人震懾之感，所以殿延伸指鎮(zhèn)撫、鎮(zhèn)守，如《詩·小雅·采菽》：“樂只君子，殿天子之邦?！?/p>

? ? ? 又假借為“殿后”義。如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晉人置諸戎車之殿以為謀主。”曾侯乙墓竹簡之“殿”字皆指殿后之車，此處為行軍走在最后。

? ? ? 古代科舉考試中，最高級別的考試叫“殿試”。殿還有停止的意思，如《元典章新集》：“須殿三年，殿期已滿”。

策：馬箠也。即趕馬的竹鞭，從竹從棘，棘指帶刺的荊棘，竹棘結(jié)合指馬鞭。如“揚鞭策馬”，又如賈誼的《過秦論》：“振長策而御宇內(nèi)”。

? ? 策也延伸指駕馭，如韓愈的《馬說》：“策之不以其道”。意為不能因馬的本性而加以駕馭。

? ? 策也延伸指督促、激勵，如“鞭策”等。策也有謀略的意思，如“策略”、“計策”、“政策”等。

全文理解為：

? ? 孔子說：“孟之反這人很謙虛不自夸，打仗敗退時，他殿后保護大家，將要進入城門，他抽打自己的馬說：‘不是我有膽量殿后，是我的馬不前進。’”

? ? 《尚書·大禹謨》：“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盈滿招損，謙虛受益，這是自然規(guī)律。

? ? ? 孟之反的謙虛低調(diào)，不邀功，不炫耀，得到了孔子的高度贊譽?？梢姡鬃邮欠浅Ｖ匾曋t虛、低調(diào)之品德。

? ? 《荀子-仲尼》有云：“巧而好度，必節(jié)；勇而好同，必勝；知而好謙，必賢。”

? ? ? 意為：靈活技巧而又能夠遵守法度，就一定能夠做到恰到好處。勇敢而又能與他人同心協(xié)力，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聰明而又謙虛，就一定是賢能的人。

? ? ? 現(xiàn)代人喜歡炫耀、樂于炫耀，各種炫富、炫闊，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至有人為了利益，沒什么值得炫耀的，也想盡辦法沽名釣譽、巧取豪奪。

? ? ? 事實證明，低調(diào)的人，最終才是人生贏家，愛炫耀的人，他們將自食其果。

孟之反殿后事件

? ? 魯國大夫孟之反在一場戰(zhàn)爭中，主動殿后，而不炫耀自己功勞的事跡被孔子贊揚，一個寂寂無名的人物，從此聞名千古。故事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

? ? ? 魯哀公十一年春天，齊國攻打魯國。當(dāng)時魯國軍隊分為右軍和左軍兩支部隊迎敵。

? ? ? 右軍由孟懿子的兒子孟孺子洩（即孔子學(xué)生孟懿子的兒子，曾向孔子問孝的孟武伯，當(dāng)時他還沒繼位，所以稱之為孺子洩）統(tǒng)領(lǐng)，左軍由孔子弟子冉求率領(lǐng)，樊遲（后也拜孔子為師）為車右。

? ? ? 《左傳》記載：“師及齊師戰(zhàn)于郊?！本褪囚攪能婈犈c齊國的軍隊在“郊”作戰(zhàn)。這個“郊”是指什么地方呢？

? ? 《說文》：“郊，距國百里為郊。”西漢經(jīng)學(xué)家劉歆的學(xué)生杜子春（經(jīng)學(xué)家，今河南偃師人）注《周禮》曰：“五十里為近郊，百里為遠郊。”也就是說，魯軍與齊軍是在魯國都城一百里以內(nèi)作戰(zhàn)的。

? ? ? 冉求率領(lǐng)的左軍與齊軍在郊外作戰(zhàn)。齊軍從稷曲發(fā)起進攻，魯軍不肯越溝作戰(zhàn)。樊遲說：“這并非做不到，而是不信你啊。請再三申明號令，然后自己先沖過溝去。”冉求按他的話做了，大家都跟著過溝。

? ? ? 冉求領(lǐng)導(dǎo)的左軍攻入齊軍，致使齊軍潰不成軍，魯軍獲得大勝?？墒?，魯國的右軍奔逃，被齊軍追趕。

? ? ? 齊軍渡過了泗水。魯國的都城在曲阜。泗水流經(jīng)曲阜的城北和城西，離都城只有30里路程，孟之反就在右軍之中。

? ? ? 《左傳》中對孟之反的記錄是這樣的：“孟之側(cè)后入以為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是說孟之反在逃跑軍隊的最后面，抽箭鞭打他的馬說：“是馬跑不快呀。”這和《論語》中記載的“策其馬”有點出入。

? ? ? 同時，還記錄了一個叫林不狃的軍士。部下說：“逃走嗎？”林不狃說：“我們不如誰了嗎？”兵士又說：“那么停下來抵御嗎？”林不狃說：“留下又有什么用？”然后慢慢撤退，結(jié)果被殺死。

? ? ? 孟之反在《左傳》中記錄的這次戰(zhàn)爭中的表現(xiàn)是“奔而殿”，奔是逃跑的意思，殿是行軍走在最后。別人逃跑，孟之反也跟著部隊逃跑，但是他在部隊的最后面，殿后掩護別人。

? ? ? 在這場戰(zhàn)役中，幸得有冉求、樊遲參加并獲得大勝，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冉求一定跟孔子詳細講了整個作戰(zhàn)的過程，以及魯國右軍逃跑的整個過程?？鬃訉θ角蟮谋憩F(xiàn)也作了高度贊揚：“義也”！

? ? ? 從齊軍渡過了泗水的記錄，說明齊軍逃跑了30里，就到了都城。因為孟之反在最后面，將要進入城門的時候，開始打他的馬。

? ? ? 孟之反并沒有說自己是在殿后，而是謙虛地說是因為馬的原因。不是我有膽量留在部隊的后面，是因為我的馬不向前的緣故。

? ? ? 我們看到了這個在歷史長河里并不起眼的小人物孟之反，僅僅在魯國與齊國的一場戰(zhàn)爭中提到的。他的美德將流轉(zhuǎn)至今，接著還會千古流傳。

? ? ? 孟之反有著不夸耀自己的美德。如果說孟之反不爭功還談不上，因為他是在戰(zhàn)爭中吃了敗仗。但往往這個時候，才能看到一個人品質(zhì)最好的一面。

? ? ? 一般說來，大家都跑自己也跟著跑吧，可是孟之反沒有這樣做。在說孟之反的同時，《左傳》中記載林不狃的話，“留下來又有什么用呢？”表達了對無能將帥孟武伯的微詞。

? ? ?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孟之反很不幸地被安排在紈绔子弟孟武伯的陣營，注定勝算不大，孔子舉孟之反的例子也有意在諷刺孟武伯。

? ? ? 《論語》中提到過一個叫澹臺滅明的人，子游發(fā)現(xiàn)了澹臺滅很賢能，然后把他推薦給了孔子，成為孔子的弟子，后來也成為一個千古傳頌的“賢人”。

? ? ? 相比之下，澹臺滅明是幸運的，他遇到了子游，從此他的人生發(fā)生了重大改變。而孟之反同樣是一個好下屬，遇到的是無能之主，只能跟著將帥逃跑了，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