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雨了，蒜頭失戀了。

她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不顧形象地蹲在操場上嚎啕大哭，眼線眼影被雨水暈成黑黑的一團，順著眼角淌成一條黑色的小溪。

洋蔥匆匆趕到，給她撐個傘，默默站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兒，雨漸漸小了，蒜頭的哀嚎聲兒也弱了下去。她撐著發(fā)麻的雙腿站起來，手在臉上隨意亂抹了幾下，拿袖子把眼淚鼻涕全部揩掉。

他就是個癩皮狗。蒜頭說。

嗯，他就是個癩皮狗。洋蔥應(yīng)道。

你要是再罵我蠢，你也是個癩皮狗。蒜頭一臉惡狠狠地對洋蔥說，眼中的晶瑩還沒有完全散去。

好，不罵你蠢了。洋蔥無奈笑了。

2.

蒜頭本名叫蘇安，小時候因為留短發(fā)而且經(jīng)常洗完頭不等干就睡了，導(dǎo)致每天起床頭發(fā)都是高高地豎在頭上，壓也壓不下去，所以“蒜頭”這個綽號就這么流傳了下來。

蘇安原本可不答應(yīng)，一個女孩子好好的，名字還這么好聽，怎么就攤上這么一個別扭難聽的綽號呢。然而，在掙扎多次未果后，最終妥協(xié)，并且干脆拉著她的竹馬一起下水。

她的竹馬便是洋蔥。洋蔥的本名叫顧洋，被蒜頭胡攪蠻纏一番亂起綽號，顧洋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了。

顧家和蘇家是住在一個大院子里的鄰居，兩家感情從上一代就很好，小顧洋和小蘇安恰好同齡，自小就在一起玩鬧，一起上學(xué)，算得上真正的青梅竹馬。

詩里面說，“妾發(fā)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敝v的是青梅的頭發(fā)剛剛蓋過額頭，便和竹馬一同做折花的游戲，從小在一條街上居住，兩人親密沒有猜忌。如此刻畫出青梅嫻靜嬌羞，竹馬芝蘭玉樹的模樣。

然而藝術(shù)創(chuàng)作總是高于生活，這真真是亙古不變的真理。當(dāng)青梅成了蒜頭，竹馬化作洋蔥，一切詩意的美好都被凡塵的喧囂化作齏粉。

蒜頭剛出生的時候體弱多病，蘇爸和蘇媽聽信了算命先生的話，從小就把蒜頭當(dāng)男孩子養(yǎng)。蒜頭幸不辱命，短發(fā)解放鞋，上能掏鳥蛋，下能撈螺螄，再加上個子比同齡小男生高，成了方圓幾里一呼百應(yīng)的孩子王。

洋蔥卻一直和蒜頭爭奪“孩子王”這個虛名。倆孩子在幼兒園的時候就比賽吃飯速度，互相看著不順眼，上了小學(xué)更是一見面就吵鬧，“我個子比你高，我才是老大!”“我力氣比你大，你一個女孩子當(dāng)什么老大!”“我媽說了，說女孩子不行的都是歧視!”“誰歧視你了是小狗!”“你就是個小狗!”……

那段時間正流行港劇警匪片，時值冬月，街上小偷經(jīng)常出沒，家長都告誡小孩子放學(xué)早點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走。

蒜頭眉頭一揚，大眼睛一轉(zhuǎn)，悄悄把洋蔥拉到一旁，裝成小大人的模樣，說:“我們比賽抓小偷，誰抓到了就是老大，反悔是小狗!”

洋蔥拍拍胸脯，“抓就抓，誰怕誰!”

于是那天放學(xué)，蒜頭和洋蔥一回家扔下書包，就悄悄出門“抓小偷”。那天具體經(jīng)過除了蒜頭和洋蔥兩個，誰也不知道。只記得蒜頭哭著回來，手上皮全磨破了，似乎是狠狠摔了一跤，第二天就發(fā)燒了。洋蔥一言不發(fā)，就算被顧爸賞了一頓“鐵板炒肉”，也不吐一個字。

從此，洋蔥成了蒜頭的小跟班，對蒜頭的老大地位再無二話。而“抓小偷”的那件事，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3.

到了初中，尤其是初二以后，蒜頭和洋蔥仿佛進入了精神上的青春期，似乎一夜之間，有什么東西不同了。蒜頭雖然還是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性格，但留起了長發(fā)，整個人行為舉止也往淑女方向靠攏，開始戴上了“乖乖女”的偽裝面具，方便私下看各種言情小說。洋蔥個子一天比一天高，喜歡邀上三五好友運動和喝酒，笑起來一副壞壞的樣子，是初中女生最愛的壞小子類型。

不過從初中到高中，壞小子每天放學(xué)都在門口等乖乖女，然后拎過她的包，一起回家。青春期的校園彌漫的除了陽光氣息外，還有各種流言。每當(dāng)洋蔥被問到是不是和蒜頭在一起的時候，洋蔥都會用手臂勒住比他矮一個頭的蒜頭的脖子，說，她這么蠢，我怎么會看上她呀！

每到這個時候，蒜頭都會一臉嫌棄地打掉洋蔥的手，誰蠢誰是小狗!別每天在門口像貓逮老鼠一樣逮我。

就是因為你蠢才要時時刻刻看著你呀，走丟了怎么辦。說著，洋蔥就拿著蒜頭的書包自顧自走了。

嘴上說著嫌棄，蒜頭心里其實挺開心的。

下雨的時候，洋蔥總會帶著一把大大的格子雨傘，蒜頭就安穩(wěn)地呆在傘下面，半點不會被淋濕。

學(xué)校有誰欺負了自己，蒜頭就會告訴洋蔥，第二天洋蔥臉上就成青一塊紫一塊的，而欺負蒜頭的人只會被揍得更慘。

學(xué)校跑800米，體力連小時候都不如的蒜頭像條狗一樣賴在地上的時候，也是洋蔥第一個把她扯起來遞給她水。

蒜頭報名參加演講比賽，比賽前一夜的凌晨兩點，還是緊張到睡不著，QQ上找洋蔥，敲道，“在嗎”。仿佛洋蔥一直守在QQ上一樣，立刻有了回復(fù)，“怎么了？”蒜頭沒有好意思說出自己緊張到睡不著，忙說了句，“沒什么，睡了。”片刻，洋蔥回復(fù)道，“加油，晚安?！彼忸^的心立刻安靜了下來。

那時的她剛剛開始看《天龍八部》，覺得洋蔥之于自己就像慕容復(fù)之于王語嫣，同樣的青梅竹馬，只是落花有意，就不知流水是否無情。

然而當(dāng)時的蒜頭不夠耐心看完《天龍八部》，在她的印象中，慕容復(fù)和王語嫣永遠是青梅竹馬，至死不渝。

4.

蒜頭是喜歡洋蔥的，或者更準確的說，她是依賴洋蔥的。雖然每天對洋蔥還是小時候“老大”對“小跟班”的模樣，但是內(nèi)心早化作了一只小小鳥，百般千般的想?？吭谶@棵大樹上。只是，她漸漸發(fā)現(xiàn)這棵大樹不是她能?？康模驗闃渲ι辖?jīng)常飛過花枝招展的鶯鶯燕燕。

洋蔥這樣個子高，長相邪氣的花樣少年自然是學(xué)校女生的寵兒，而洋蔥本人也是來者不拒。別的同學(xué)三年高考兩年模擬的卷子還沒做幾套，他的女朋友已經(jīng)換了一茬又一茬。蒜頭曾經(jīng)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過洋蔥，為什么總是換女朋友？洋蔥只會用手指戳戳她的腦門，你這么蠢當(dāng)然不會明白啦。

蒜頭真的不明白，為什么每天陪自己上學(xué)放學(xué)，還換這么多女朋友，為什么換這么多女朋友，還對自己這么好。可是她怎么能這樣當(dāng)面問呢，她可是他的“老大”呀，于是便讓自己就這樣一直不明白下去。

于是到了高考，蒜頭考上了大學(xué)，洋蔥跟著去了同一個城市的大專，可是兩人仍然與從前一樣相處，洋蔥不說，蒜頭也讓自己就這樣不明白下去。

于是到了大學(xué)，蒜頭和別的女孩一樣，談起了戀愛，有了自己的生活，心里沒有洋蔥的生活，還是讓自己這樣不明白下去。

5.

“他之前也老罵我蠢，原來他真的是發(fā)自肺腑的罵我蠢。我也是真蠢才會以為他和你罵我是一樣的?！彼忸^渾身濕嗒嗒的，眼線眼影暈成一團，坐在M記發(fā)泄自己失戀的情緒，狠狠咬了一口甜筒。

“嗯，全世界只有我，不是在真的罵你蠢?！苯裉斓难笫[異常溫柔。

M記的歌正好放到了楊宗緯的《洋蔥》，歌聲輕柔，蒜頭安靜下來聽歌。

如果你眼神能夠為我片刻的降臨如果你能聽到心碎的聲音沉默的守護著你沉默的等奇跡沉默的讓自己像是空氣大家都吃著聊著笑著今晚多開心最角落里的我笑得多合群盤底的洋蔥像我永遠是調(diào)味品偷偷的看著你偷偷的隱藏著自己如果你愿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fā)現(xiàn)你會訝異你是我最壓抑最深處的秘密如果你愿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鼻酸你會流淚只要你能聽到我看到我的全心全意

“洋蔥，我能問你兩個問題么？”蒜頭啃完最后的甜筒，一臉認真地看著洋蔥。

“嗯，你問吧，我看情況回答?！毖笫[嘴上輕佻，臉上倒也認真了起來。

“第一個，你為什么經(jīng)常換女朋友？”

洋蔥不由得想到每次分手的時候，他的女朋友們對他說的話?！罢娴娜巳缙涿?，洋蔥你是不是沒有心的？”他與他所有的女朋友都能好好相處，但是日子一久，女朋友們都覺得感受不到洋蔥的溫度，便提出了分手。

“哪里是換，是被甩的呀。好了下一個。”洋蔥不自然地看向窗外。

“第二個，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我對你好嗎？洋蔥有些愕然。

似乎回到那個抓小偷的傍晚，那個有著洋蔥和蒜頭共同的秘密的傍晚。

他們尾隨著一個形跡可疑的人，學(xué)著警匪片里的臥底，跟著那個人從這條路走到那條路。終于，那人踱到一個阿姨的背后，手伸向她的挎包。蒜頭正義感暴漲，大喊一聲“有小偷”！那人放棄了作案，卻瞄準了蒜頭和洋蔥。兩個小孩子哪里見過真正的壞人，看到那人朝他們走過來，洋蔥嚇得趕緊先溜了。蒜頭朝旁邊看去，卻早已看不到洋蔥的身影。眼看著那人一步步朝她走來，路人似乎也沒有制止的趨勢，洋蔥把心一橫，雙腿雖然止不住地顫抖，但就是一動不動，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對著那人說，“你這個小偷，我不怕你！”

那人可能是見蒜頭只是一個孩子，就把蒜頭往地上狠狠一推，嘴里不知道說了什么警告的話，抹了抹脖子以示威脅，就走了。留下蒜頭趴在地上，手上已經(jīng)滲出了血。

誰也不知道，洋蔥躲在拐角的招牌后面，流著淚看著一切。蒜頭手上滲出的血仿佛滲進了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愧疚和羞恥的情緒。他顫抖著把蒜頭拉起來，看著蒜頭的雙手，只剩下一個念頭，以后絕對不會再拋下蒜頭一個人。絕對不會。

背景樂正好放到第二遍副歌，把洋蔥從回憶里拽出來。

如果你愿意一層一層一層的剝開我的心你會發(fā)現(xiàn)你會訝異你是我最壓抑最深處的秘密

只是沒有人知道，洋蔥從來就不是王語嫣的慕容復(fù)，他是蒜頭的段譽，只因一段牽掛，一場虧欠，便發(fā)誓一輩子默默地守護。

“因為，洋蔥沒有心，唯有蒜頭，才能成為洋蔥的心?！?/p>

——END——

自言自語：

七月的某天和歪歪去看電影，買金桔檸檬的時候突然開了個腦洞，說，洋蔥和蒜頭其實很配的，你看洋蔥沒有心的，而蒜頭正好可以成為洋蔥的心。

當(dāng)晚就寫了這篇，一直到現(xiàn)在才發(fā)。

歪歪看完感慨道，無須多言的默契，知心知骨的相依。只要青梅竹馬，管它愛情或友情。

青梅竹馬是多好的詞兒呀，記憶中和我一起去抓小偷的小男孩兒還是那么印象深刻，只是生活的洪流早已經(jīng)席卷了童年的點滴，那個小男孩也隨著時光悄然隱去，不知所蹤，無從尋覓。

幸好，我還有個青梅青梅——歪歪。時光淘澄著過去，留下的留下，逝去的逝去，不必感慨，不必?zé)o奈。千帆過盡后，留下的總是最默契的相依，一如洋蔥與蒜頭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