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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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不吃!嗯?吃不吃?”
母親用筷子在我碗里使勁攪了攪,然后在碗沿警告似地敲了敲。
我下意識后退了一步,只覺得鼻腔后面發(fā)酸發(fā)脹,耳朵也像被一爐火炙烤著,燙得不行。望著碗里白花花的米飯,和兩片黑乎乎的月亮菜,我想爆發(fā),可是我又害怕再有皮肉之苦。
“我不餓,我不吃……”我?guī)缀鯉е耷辉谡f話,聲音很小。
“你不吃就不要夾,餓死你算了!”
母親一手端著她自己的飯碗舉在嘴邊,另一只手捏著筷子一口氣往嘴里扒拉了四下,直到把嘴里包得滿滿的,才低下捧碗的那只手,眼睛望著廚房門外路對面的稻田,嘴里機(jī)械地嚼著,時不時彈出來一粒不聽話米飯,掉落在腳邊,蹦跶一下。她的眼睛盯著一處,一動也不動。
我松了一口氣,喉嚨也不再炙燙,只是望著只有半米高、巴掌大的小飯桌上一碗石磨辣醬和一盤黑漆嘛烏的月亮菜,雖然這個菜長得還行,彎彎的,神似月牙兒,但味道著實不怎么樣,我實在不想吃。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夾這兩片月亮菜。
可能我不夾,早就被打了——那種被硬硬的巴掌扇在頭上的感覺可真是太糟糕了。
母親的巴掌總是那么硬。我家有四塊田,六塊地,都是母親一個人操持,六塊地啊,怎么就沒菜吃呢?
我望了望碗里的白米飯,然后用筷子頭蘸了點辣醬,在飯上抹了抹,夾成一坨,塞進(jìn)嘴里:
“媽,地里只有月亮菜嘛?”
母親沒看我,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子擤了一把鼻涕,擦在布鞋后跟,估計是辣醬太辣。不過她卻不說話,嘴里繼續(xù)嚼著,依舊望著門外。
我也覺得辣醬辣,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

地里的確沒有什么,我家的地就在屋后,地里只??萏偕系膸赘蠚鈾M秋的黃瓜和幾只歪七扭八的澀茄子。
八月節(jié)都過去好一陣子了,農(nóng)家菜斷層了,吃不上啥新鮮的,只有這個月亮菜,好種易活,還能解下菜荒的燃眉之急。
不過,月亮菜看起來還算能入眼,掛在藤蔓上,紫色的,大的,小的,整齊排列著,賣相不差,氣味卻不行,聞起來有一股臭蟲放屁的味道。即使每串菜的枝頭都掛著精靈一樣美艷動人的紫花兒。
我一想起碗里月亮菜生前的氣味,就一陣惡心。
在母親眼皮底下,我固然是不敢將這兩片菜扔掉的。吃了吧……我終究是把它夾起來了,不看它,將它一骨碌塞進(jìn)嘴里,苦澀的滋味一瞬間溢滿口腔,仿佛牙齒都失去了咀嚼的能力。
我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再包了口飯,在嘴里嚼著,任由月亮菜生澀老柴的口感在嘴里蔓延。
母親忽然把目光從那片已經(jīng)完全成熟的稻田里收回來。
“你去看看村里哪家不是這樣飯菜?你莫覺得我虧了你!”
我喉嚨再次緊起來,嘴里的菜更加生澀。
自打我上高中以來,母親總是有意無意提起這種“虧了你”的詞匯。
在高二第一次模擬考時,我從班里第八突然掉到了班里二十一,我懵了,我也不明白怎么了,看到成績那一刻,我一肚子委屈、不甘,還夾雜著太多的羞赧——我跟超過我的同學(xué)刻意解釋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看錯題了吧……
那天回家,進(jìn)門后,我看見母親兩只褲腿挽在膝蓋下,都是泥點,卻坐在我寫作業(yè)的桌子前對著鏡子扒著眼睛在找什么,我肚子里那團(tuán)無名的火一下子燒到了頭頂:
“哪有你這樣當(dāng)媽的……???誰的媽像你一樣,一點也不知道關(guān)心我……現(xiàn)在我成績降了,你開心了?”我邊吼邊哭。
“我沒考好,都怪你,天天不關(guān)心我……嗚……”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那天那么說,可能是因為平時母親和我交流得太少吧,她只埋頭做事,從來不問我成績,從來。不過當(dāng)我考得好,她也會笑,很不經(jīng)意那種。
可是那天的母親在我的鏡子前愣了好久,沒罵我,紅著一只眼睛,悻悻走出房門來:
“啐……沒學(xué)好賴我?”
她熟練套上都是泥的布鞋,扛著鋤頭出了大門!
我很詫異,我那樣吼她,她居然沒有打我!

自那以后,我們卻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她照樣每天早出晚歸,我照樣每晚挑燈夜戰(zhàn)。當(dāng)然,還有我因為聽英語磁帶忘了時間導(dǎo)致做晚了飯后的一頓罵和悶頭打。
唯一不同的是,在夏季菜園里菜長得最旺盛的時候,母親總是起得很早,摘來當(dāng)天最嫩的西紅柿啦、茄子啦、豇豆啦、毛豆啦、黃瓜啦,一股腦堆在廚房里,然后再出門。
于是,在做飯時,我總能燒出好幾個菜來:干癟豇豆、糖拌番茄、涼拌黃瓜、紅燒茄子,再來個毛豆湯什么的。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僅僅維持了個把多月,暑假結(jié)束時,母親的菜園已經(jīng)不在如七月底,八月初那般有生氣。
即使每天母親起得再早,帶回來的菜,也總沒有之前嫩了。
于是,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蹲在菜園里,鏟去還結(jié)著半老不老的豇豆的藤蔓,又撒下了小菜秧的種子,等待速成,收獲小青菜。
漸漸的,小青菜也被薅光了,在如今這青黃不接的時節(jié),母親和村里其他嬸娘一樣,再也無計可施。
但是,母親菜園角落里一大片的月亮菜,卻長勢喜人。
“別家連月亮菜都沒有,只有腌菜、辣醬……”母親轉(zhuǎn)過頭說,眼睛卻沒看我,說完又將頭轉(zhuǎn)回去。

天色漸漸暗淡了下來,天上多了幾顆亮晶晶的小星星。遠(yuǎn)處已經(jīng)被收獲過的稻田加上門前不斷點頭搖頭的稻穗,在暮色的映襯下,像是一副古老的油畫,嵌在我家門框里。
晚上,我早早刷了牙,想去一去嘴里晚飯留下的苦澀。
當(dāng)我趴在臺燈前時,儼然看見臺燈旁邊,整整齊齊排了一排藍(lán)色包裝盒,一共有六盒,每盒上面都印著一個海藍(lán)色杯子,杯子里是滿得往外溢的牛奶。杯子旁邊,一個滿臉笑容的學(xué)生定定地望著我,頭上戴著一頂博士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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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創(chuàng)辦:林柳青兒
專題主編:七公子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