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奶奶叫連香，寫到這里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她的父母只是隨著農(nóng)村的習(xí)慣，給孩子起了個自認為秀氣的名字，但卻透了點“憐香惜玉”的引申。現(xiàn)在看來，仍覺得好聽。

奶奶出生在劉姓一個非常龐大的家族，大到到我一直記不清她有多少個兄弟姐妹。最夸張的一個春節(jié)，爸爸用很大一輛敞篷車——農(nóng)用三輪，帶了小山一樣多的禮物去給姨舅拜年。拜年從我記事持續(xù)到了現(xiàn)在，爸爸已經(jīng)67歲，而奶奶的家庭長壽的讓人羨慕，不知道爸爸為這甜蜜的負擔(dān)，有沒有曾抽搐過嘴角。

現(xiàn)在想來，奶奶大概率是天蝎座，用自己堅信的理念過完一生，上了年紀的照片依然可以看出棱角分明的顴骨，跟強勢的性格一樣不服輸。18歲以后隨著很多經(jīng)歷，我漸漸理解了那種倔強和堅持：當一切都很艱難的時候，你要忘記自己的軟弱，相信自己僅有的一切，相信自己必定可以找到走下去的路。因為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據(jù)她自己說，小時候父親總是拿錢喝酒，弟妹很難靠家里窘迫的條件吃飽。春天她帶著弟弟挖野菜，剛長到灶臺高的年紀就學(xué)會怎么用最少的糧食果腹。最興奮的是臘月村里祭灶，她死守著祭祖的人磕完頭，不顧燙手用最快的手速將上供的餃子往懷里揣，不管旁邊“野丫頭，不體面”的氣急敗壞。拿回的餃子會分給最小的弟弟，到現(xiàn)在我仍覺得她對老弟最為偏愛。

“別人那么說你，不會臉上不好看嗎？”我曾經(jīng)很認真的問過她。

“那有什么難看的，你都不知道舅爺（弟弟）香的一口一個，噎得翻白眼兒?！蹦棠毯艿靡?。

“那你怎么不自己吃呢？”我的問題很天真。

“吃啥都能飽，你舅爺餓的不長個，看他吃的樣子就很逗樂，不嚼直接吞?！辈]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她卻被自己說的逗笑了，耳邊灰白的頭發(fā)隨著風(fēng)一飄一飄的。我的舅爺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一個80多歲脾氣又臭的倔老頭，跟姐姐這樣的寵愛不無關(guān)系。

這讓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喜歡吃餃子，但從未吃出那種感覺。后來從一篇歷史文章領(lǐng)悟出來：那是屬于那個年代饑餓少年的龍肝鳳髓，她靠自己靈活的身手和厚臉皮，給弟弟搶來了旁人羨慕不來的吃食。她把自己融入那個多難的年月并不覺得苦，利用雙手和四季創(chuàng)造吃的，憑本能愛弟弟和求生。這是當時大多數(shù)農(nóng)民最可貴的品質(zhì)，家人和自己是唯一的依靠。把苦難化作力量，在微末中探尋生機，只要有一點希望，就能恣意生長。

我曾經(jīng)特別好奇他和爺爺?shù)幕槭?，怎么能嫁到當時的我看來那么遠的我們村。

“我爸趕大車，到處跑，加上有人介紹，就成了唄。嫁出去也能省口飯，他一個老鰥夫養(yǎng)不活我們吶?！?/p>

“那你剛來我們家什么樣呢？”我很自然的說成“我們家”，因為覺得奶奶是嫁進來的，而我是生長在這個家里，我比她更屬于這個家。

“你爺爺真的很高，又瘦，來了才知道，好家伙比娘家的姐弟還多，窮的差不多一樣。那時候分家就一口缸，我給他做好飯，站在堂屋不好意思進去，等他吃完才敢上桌?！蹦棠汤狭酥v起來依然眉飛色舞，也是我少有好像見到年輕時候還曾經(jīng)羞澀過的她。還有16歲的她因為饑餓發(fā)育晚的身條，才能把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爺爺形容成又高又瘦。

奶奶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實際上更多，只是在那個黑白的年代，孩子夭折是太過平常的一件事，人們會用下一個孩子的誕生讓前面的傷痛好像未曾發(fā)生。他活下來的唯一兒子，也就是我的爸爸，幾個月患了咳嗽，現(xiàn)在推測可能是百日咳之類。那時候她大抵是害怕的，害怕這個兒子再有個好歹，那堅強的資本會被耗光。于是她挑了個好天氣，抱著兒子一路走到娘家的鎮(zhèn)上看大夫。寫到這里的時候我去看了眼地圖，那是一段步行需要2小時3分鐘的路程，當時她全部的想法應(yīng)該是終點就是救命的藥。她又一次對了，為此也得意非常。醫(yī)生開了什么藥不得而知，結(jié)果就是幾個月大的孩子到如今已經(jīng)60幾歲依然一頓吃幾大碗的米飯。也就是這一次又一次的精準判斷，造就了她說一不二深信自己的性格。

奶奶是個非常迷信的人，她有很多不容反駁的處事標準。比如路過死過人的房子一定要吐一口唾沫，防止鬼近身。年三十和面必須硬到按不動，餃子破了會影響全年的福氣。路上遇到蛇不能打死，不然一定會被纏上不得安寧。我小時多病，高燒經(jīng)常幾天不退，在她看來，超過三天打針不好的病都是撞了邪神。這時候祖?zhèn)鞯拇筱~錢開始發(fā)揮作用：拿著繞腦門三圈吹口氣，在平整的窗臺上挨個念叨身邊死去的人名字，直到有一個可以讓銅錢不需要外力輔助獨自站立，奶奶那時候足以氣吞山河：悄悄的走到廚房拿起菜刀，一刀將銅錢砍翻在地，撿起來扔進水缸，行云流水般好似一下子將邪祟再殺死一遍?；貋碓谖业哪X門上再畫三圈，邊畫邊罵糾纏孫女的邪祟，吹口氣完成全部操作。我那時候崇拜的不得了，神奇的是病癥因為這個補充治療手段逐漸痊愈，那是我從她身上感受精神力量發(fā)揮的神奇作用。大了才知道：醫(yī)生治病幾天終究會使人慢慢好起來。而只要有耐心，銅錢一定會在不完全平整的窗臺成功直立。

每個時代支撐人們走下去的信念都有獨特色彩，不分高低充滿力量。

奶奶前半生自豪的事情應(yīng)該很多：在走路都能有人餓死的年月，養(yǎng)活了弟弟妹妹和自己一家人；用健康強健的體魄帶大了四個孩子；勞動賺公分可以頂上別人兩個；吵架永遠不落下風(fēng)。而后半生最自豪的就是我：每個學(xué)期都會由校長親口念出年級第一的成績，帶只有前三名才有的相框獎狀回家，然后在滿墻的獎狀里面繼續(xù)騰出一個位置。她很喜歡在娘家跟一群外甥和外甥女說我的成績，請打牌的老太太來老家里、狀似無意的讓大家看到滿墻獎狀。不識字的老太太眼看著孫女考上重點高中和重點大學(xué)，成為家族里三代唯一的大學(xué)生，那種驕傲突破了她過去所有的想象。拿到大學(xué)通知書的那天，她很神秘的打開柜子，拿著當時看起來很厚的一沓錢給我。

“給你2000塊錢，不要亂花?！彼錆M豪氣。

“你哪里的錢，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吧。”我很吃驚，爺爺去世多年，一個毫無收入的老太太怎么可以有這么多錢。

“你姑姑他們給我，我攢下來的，你不要讓他們知道，下回就不給我了?！蹦棠趟紤]周全，做好繼續(xù)偷偷攢錢的打算。她的四個外孫子要是知道，大體要羨慕哭。孫女還是兒子養(yǎng)的親，當然她的孫女確實很優(yōu)秀。

要強一生的奶奶上了年紀終究腿腳不再利落，再跌了幾次跤后走路開始打顫。但這位彪悍的老太太始終不服輸，走不動就坐在灶臺邊燒火，挪到玉米堆前繼續(xù)勞動。在她眼里，只要能動就是有用的人，而她會一直有用，固執(zhí)的沒人能撼動。當她終于因為小腦萎縮躺在床上時，不再像早年生病說自己還沒去找爺爺，而是每當我住?；丶叶伎粗?，眼神發(fā)亮充滿期待——奶奶在86歲的年紀服了老，像小孩子一樣等親人回家看她。

幫這樣的老太太翻身、洗腳和剪指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抬動不能自主控制的身體，忍住帶著異味的下肢。但那時候我是踏實的，每次都在想“你看，你奶奶就是這樣把你帶大的”，內(nèi)心溫暖而有力。爸爸說我住校后，她因萎縮的小腦而分不清現(xiàn)實，好幾晚大聲喊我以為孫女半夜不見了，聲音洪亮毫不像生了病。果然，就算她動不了了、腦子亂了，還會對認定的事不動分毫，會在外甥來看她時要求穿上我買的衣服，讓大家知道每次她都有孫女買的新衣服，依然倔強的老太太。

最后一年時間她常年處于半清醒的狀態(tài)，叫不在家的我頻率也越來越高。我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安排，才會在那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驅(qū)使我跨省打車回家。我背靠著墻邊躺她的身側(cè)，老太太已經(jīng)說不出話，卻一動不動的盯著我，雙手冰涼充滿冷汗，原來人走到最后一刻，連呼吸都是涼的，用一個過程脫離這個世界的溫度。

我有個秘密，不曾與人說。那一晚我一直陪在奶奶身邊，臨近天亮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告訴她“不要擔(dān)心我，老太太。你已經(jīng)很辛苦了，不要再受罪，好好去找爺爺?！惫酶缸孕诺恼J為奶奶還會堅持幾天，可她就在這個早上告訴大家她真的要走了，我想她一定聽到了我說的話，最后一次用自己的標準做了判斷，安心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一起幫她換了衣，裝殮好接受晚輩的祭奠。兩個七十多歲的弟弟花白了頭發(fā)，兒子們擔(dān)心太激動勸說不來拜祭。老頭兒倔強的基因終于爆發(fā)，邊踹兒子邊哭著吼“那是我的二姐！”當我看見把那個抱著門框號啕大哭的老頭兒時，終于將七八十年前搶餃子小姑娘的身影連到了一起。至親骨肉用自己深沉的方式相互愛著對方，直到死亡把大家分離。眼看著親人告別并不會恐懼，反而擔(dān)心自己忘了做什么讓她不能安心離去。

奶奶活了88歲，神奇的和年輕時讓磨剪子的預(yù)言年歲一樣高壽。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她堅信會活到那么久，所以什么病痛也不會擊垮這位老太太。

她的一生，左手是生存，右手是解法。連最喜歡的兒子沒有孩子，也是她做主把當年剛出生三天的我抱到家里，成為她兒子的女兒和她的孫女，命運向她證明選擇正確。可能有很多個瞬間，老天都向她認了輸，看著她帶著這個家走向更好。

我的家是她和爺爺年輕時看了風(fēng)水蓋出的房子，她和爺爺在這里開枝散葉養(yǎng)兒育女。我更愿意相信，奶奶才是這個家的風(fēng)水，對內(nèi)堅定可靠，對外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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