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年春節(jié)，你總會收到這樣的邀請——“到我家去玩吧，假期又沒有什么事”，或者是“走，到我家住幾天”。

你那時小，不懂事，于是你爸爸媽媽代你決定，說不了，挺麻煩的，去到盡給你們添亂。你叔叔阿姨就會說，麻煩什么呀。然后每年最后你都沒能去成。

慢慢的，邀請變少了，你長大了，你的堂兄表姐也成婚了。

每年過年時，大家才能聚在一起，說幾句話。話里免不了疏離，回答虛虛實實，寬泛而空洞；最真誠的微笑里也免不了藏著幾根刺，像是嫉妒或嘲諷。雖然如此，你還是從心底想親近他們。不為別的，就因為他們是你的哥哥姐姐，他們看到你時，會露出最溫暖的微笑，拍著你的腦袋說，呦，小家伙你都長這么高了！

你二哥說，你看咱們這一家子處的，一個個一年見不了幾回，見面都像是外人。

你說，二哥，你在家嗎，我去找你玩。

如果你有空的話。你又說。

你二哥說我今天不在家，明天回店里。你明天來，我?guī)闳サ昀?。你就到我家住，我家里有床鋪?/p>

你說新年開業(yè)事情多，去不給你添亂嗎。你二哥說，開業(yè)也么什么事。你在家不也是玩嘛，你來。

于是你一夜難眠，想著牙缸、毛巾、拖鞋什么的要帶嗎？多住幾天？如果你問你抽煙、喝酒、打游戲、找女朋友之類的事，你該怎么說呢？你想，說實話吧，只要關(guān)照他們別告訴你爸媽就行。

而你媽卻說，要是你哥不高興，你就回來吧。

你二哥想你，想和你說說話、親近親近，但是你二哥不當(dāng)家，他跟著你大哥干。而你大哥娶了媳婦，有了娃娃。你對你二哥說找你玩，卻沒說找你大哥；你對你二哥說不給你添麻煩嗎，卻沒對你大哥說；你和你二哥商量去住，你大哥卻不知道。你大哥不高興。

你沒想到這一茬，你還以為你大哥和二哥在一起呢，就像小時候那樣，找到大哥就找到二哥了，找二哥玩就是找大哥玩，沒什么分別。

你高高興興跑到你大爺家，去找你大哥二哥，看到你大哥面無表情，不再咧開嘴，瞇著眼，露出整齊潔白的牙對你笑。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你知道，你去住，你大哥不高興。

所以你最好別去了。

所以你把笑臉收起來，換上一副謹慎的表情，說，你爸交代讓你做這做那，去不了了。

你大哥說哦，那你什么時候有空再去玩吧。

你說行，你跟我二哥說一聲吧。

你大哥說你二哥還在睡覺呢，他起床我跟他說。

你說那你走了。他說嗯。他沒留你坐一會，你始料未及，楞了一下，歪著頭往回走。你突然看到側(cè)門朦朧的水霧后面有人影，或許是你大娘。你愣住了，腳步卻沒停，口里無聲，走了出來。

所以你至今讀到小說散文里寫的什么不醉不歸、兄弟情義，還像霧里看花一樣，模糊曖昧。

所以你也明白，你已經(jīng)進入成人的世界了，兄弟之間的感情再也回不到小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