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記憶都如一部老電影，可以隨時(shí)回放，偶爾些片斷會虛幻模糊，在記憶深處被馬賽克覆蓋了一樣，還原不了原圖。
一一宋春蘭趕鴨子般的攆著小武子往村里去，老遠(yuǎn)就看見從十里之外水泥廠做工回來的羅賢文，她在村口的竹林旁，停下來等著羅賢文。羅賢文想必也是看到宋春蘭了，一溜小跑，就奔進(jìn)竹林。
小武子記得自己又偷偷溜回來，就聽見宋春蘭說，八、九歲的孩子整天野來野去……后面的聲音越來越小，聽不清。小武子記得自己偷偷看了，只見大哥摟抱著宋春蘭，不知在干什么一一小武子之后無數(shù)次在夢里夢到這一幕，但每次都是想看清楚卻沒能看清楚，不知他們在干什么……
怎么就整天野了？小武子回放記憶里童年沒上學(xué)的那段日子，經(jīng)常會竄去集體大菜園去摘個(gè)菜瓜填填肚子，種菜的盧麻子看見瘦得一身排骨的小武子，就睜只眼閉只眼，讓他莫踩壞瓜藤。偶爾看誰家屋里沒人在，他也忍不住摘人家樹上的桃子梨子……也會有被人剛好碰到，心慈的人會喊一句，慢些，莫摔了……也有會罵的一一五保(土改后，對沒有勞動能力無子無女的孤寡老人提供集體膽?zhàn)B，稱為五保戶。)小腳田婆婆就會罵，個(gè)小短陽壽的……撐了拐杖，三寸金蓮蹬蹬蹬，追出一截路。小武子逃出好遠(yuǎn)，會回過頭來，喊句地主婆，氣得田婆又蹬蹬蹬，再追一截……
其實(shí)，這桃花淌哪來的地主婆！桃花淌的人家多是上一、兩代人逃荒流落至此的他鄉(xiāng)人，在這離城不遠(yuǎn)不近的蘆葦蕩搭起個(gè)蘆葦棚子安身立戶。田婆婆是中年喪夫的孤老婆子，不過是娘家有些家勢，年幼時(shí)就裹了小腳。
小武子印象里的田婆婆，其實(shí)也不是地主婆的歹毒形象，他依稀記得六歲那年，父親去世時(shí)，田婆婆哭紅了眼。
事后好久，田婆婆喊住顫驚驚的小武子，拿給他用手絹包裹了好多層里面還有層酥油紙的"九連環(huán)"(一種面制油炸點(diǎn)心)，撫著他的頭，叮囑他切莫再偷吃人家的東西……
小武子最喜歡約了黑臉叔的啞巴閨女，去白龍廟身后的襄河堤。
小武子跟三娃、勇娃，還有蘭根那個(gè)神氣的小丫頭片子都玩不到一塊。她們或許都有點(diǎn)嫌棄小武子一身曠曠的鄰里贈送的，或是兩個(gè)哥哥穿過，補(bǔ)了一塊塊補(bǔ)丁的大衣服，還有一身的汗酸臭。小武子歪著腦袋想，你們誰不是也撿哥哥姐姐穿剩的衣服呢？唉！不跟我玩，也不稀罕。小武子唯一的玩伴，就是大了他五、六歲的啞丫。小武子也是啞丫唯一的玩伴一一同齡的孩子沒有嫌活潑好動的啞巴，她自己卻不大情愿與別人一起，偏偏喜歡和小武子玩呢。
"啞丫！"小武子在村口扯了嗓子喊。
啞丫就應(yīng)聲奔出村來，小鳥雀一般，歡快的跑過來，羊角辮一搭一搭，像兩只小翅膀一樣，飛翔狀。她穿了她娘給她縫制的碎花上衣，比蝴蝶還好看。
啞丫奔過來，就拉了小武子的手，倆人就向著襄河堤那邊飛奔而去……
諾大的襄河堤，野草姿肆，防護(hù)林一片一片茂密蒼郁。一河永不停歇的流水，一灘細(xì)白的河沙……運(yùn)氣好，可在河灘上撿拾到些好看的河貝殼或光潔園潤的小石頭。
小武子撿到了寶貝，就拿去送給啞丫，啞丫一臉驚喜，拿在手上看來看去……小武子有時(shí)會收集好多石子貝殼，交給啞丫，讓她擺出稀奇古怪的圖案。
啞丫有時(shí)會摘些野草莖，掐成一段段，用貝殼盛了，當(dāng)一盤盤菜，兩個(gè)人擺弄半天"過家家"。小武子尋些野花，編成花環(huán)，啞丫戴上頭頂，臉紅撲撲的，把貝殼裝的菜，熬有介事地端給小武子。
啞丫也會不喜歡小武子的汗酸味，就趕小武子下河。小武子脫去肥大的衣褲，卻成了光腚，啞丫雙手捂了眼，轉(zhuǎn)過身去。
小武子讓啞丫閉著眼，拿沙子給他搓后背。啞丫抓了細(xì)沙，在小武子瘦瘦的后背上搓。小武子回過頭，卻看到啞丫偷偷睜開了眼。啞丫羞紅了臉，雙手捧水灑得小武子滿臉?biāo)ā?/p>
能野到哪里呢？一一在小武子的極不情愿里，他還是換上了宋春蘭用舊衣服改縫的一身新衣服，背上了印著紅五星洗得泛白的黃帆布行軍包，走向四角飛檐的白龍廟小學(xu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