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李燕一下車便又聽見母親許玉蘭哇哇大哭的聲音，她正坐在前院的地上一邊哭一邊罵，“這日子還哪能過呀！我哪能會嫁給這樣一個臭老頭子呀！我命苦呀！”
李燕走進前院倒也不去攙母親起來，眼睛朝一旁的柵欄間射去，正捉住擠在隔壁柵欄間的一雙眼睛，隔壁的孃孃被這一“捉”，兩眼一痛，竟往后退了一步，連忙笑道：“燕子回來啦！快勸勸你爸媽，哪能又吵起來啦？”說完抱著一堆衣服飄回了屋里。
李燕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哭罵著的母親，輕嘆了一口氣，冷冷說道：“我進去了，你喜歡坐地上就繼續(xù)坐著，別進來！”
李燕知道母親委屈，曉得這兩年母親偷偷抹過好幾次眼淚，也心疼母親。但是李燕也明白，眼淚和眼淚并不相同，一個人偷偷地流眼淚是母親真覺著委屈，而像現(xiàn)在這樣嚎哭則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她委屈，這對母親來說并不困難，這個小村子幾乎就是母親的全世界。依著母親的這兩年的性子，越是對她表達同情，她便哭罵得越厲害，好像只有這樣大家才能理解她的委屈。
李燕晾著母親走進屋里，卻見頭發(fā)花白的父親正伸著脖子瞪著自己，瞪了十幾秒鐘后，對李燕說道：“你是什么東西？到我家里來想干什么！還不滾出去！”
李燕噙著淚回過頭去，又看向坐在地上的哭罵著的母親，吼道：“你還進不進來！不進來我關(guān)門了！”
許玉蘭便拍拍屁股站起身來，緩緩?fù)堇镒撸贿呑咭贿吜R道：“我的命怎么這么苦??！老頭子不是東西，小的也是個沒良心的！”
“你命苦！你命最苦！”李燕說道。
“砰”的一聲，門關(guān)上了。
二
許玉蘭曾經(jīng)最得意的事情便是嫁了一個能識文斷字的男人。盡管許玉蘭是個連寫自己名字都費力的文盲，卻很早便認識到了文化的重要性。四十年前，許玉蘭正風(fēng)姿綽約的時候，一個個精壯、清秀的小伙子被媒人領(lǐng)到她的面前，她卻一眼便相中了矮小、皮膚黝黑的李璋元。他的妹妹疑惑地問道：“這個男的又矮又黑，出來相親穿件襯衫還皺巴巴的，你哪能選了他？”
許玉蘭正為自己選了如意郎君而得意，正巧妹妹來問，便趁勢擺出姐姐的派頭，說道：“這你就不曉得了。男的長得好看有什么用？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當(dāng)飯吃嗎？還是得要有文化！文化能當(dāng)飯吃?！?/p>
妹妹有疑惑地問道：“那你也不懂文化，總共也就和他說了幾句話，你哪能曉得他有文化？”
許玉蘭更加得意起來，昂著頭對妹妹說道：“我哪能不懂文化啦？你們就知道看男的長得好不好看，衣服漂不漂亮，卻都沒看到人家襯衫口袋上別了一支鋼筆！我就看到了，那鋼筆金閃閃的，你說沒文化的人，能用鋼筆嗎！”說著站了起來，叉著腰神奇地說道，“看著吧，等我們結(jié)了婚，保管他的襯衫都是整整齊齊的！”
李璋元所在的安亭鎮(zhèn)向陽村離許玉蘭所在的花橋鎮(zhèn)并不遠，騎腳踏車不過半個小時的路程，卻已分屬上海和江蘇兩地。許玉蘭坐在李璋元的腳踏車上第一次走進向陽村，來見自己未來的公婆。對于嫁給李璋元后自己將變成一個上海人，許玉蘭倒沒怎么在意，畢竟安亭和花橋的方言并沒多大差別，而印象中上海的繁華離這里還很遠，上海再繁華，安亭鎮(zhèn)向陽村也只是上海的鄉(xiāng)下，自己可是鎮(zhèn)里的姑娘！“我應(yīng)該叫‘下嫁’！”這是在后來的日子里許玉蘭不斷向女兒李燕念叨的話。
經(jīng)過鴕鳥路進入展陽路便來到了向陽村，一路上所見，金黃的田野，勞作的村民，盡管給人一種欣欣向榮之感，卻也正應(yīng)了許玉蘭“也不過是農(nóng)村”的想法。李璋元放慢了腳下的速度，指給許玉蘭看村中的各種風(fēng)物，許玉蘭擺出見過世面的神氣，不斷說道：“我曉得的，我曉得的。”
輕風(fēng)裹住暖和的陽光從許玉蘭身上拂過，李元璋的家快到了，許玉蘭輕輕問道：“璋元，你累嗎？”
李璋元又加快了腳下的速度，笑著回道：“不累，不累?！?/p>
見過李璋元的父母，許玉蘭跟著李璋元來到了一間還未完工的瓦房前，許玉蘭知道這便是他們的婚房了。
“問親戚朋友借了點錢，后面賣點力，慢慢還掉。你住得舒服就好?！崩铊霸f。
許玉蘭聽見借了錢，一陣心疼，現(xiàn)在是李璋元借了錢，結(jié)婚后就是他們兩個人借了錢，慢慢還現(xiàn)在是李璋元一個人的事，結(jié)婚后就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但又想到借這錢是為了給自己蓋婚房，讓自己住得舒服，心里又是一陣得意。況且李璋元有兩個弟弟，五個妹妹，不蓋房子，自己便也要擠進那本就要被擠爆的小瓦房里。想到這里，許玉蘭心中寬慰不少，隨即又有些失落。失落并不是因為以后要和李璋元一起還錢，也不是因為一結(jié)婚李璋元就要分家，借了錢蓋房子，覺得公婆小氣，而是許玉蘭只有兩個妹妹，她便只能是兩個妹妹的姐姐，只能做兩個妹妹的主。看見七個弟妹對李璋元一聲聲“大哥”叫著，以為嫁給李璋元后做了七個弟妹的大嫂，可以做七個弟妹的主?，F(xiàn)在一分家，自己這個大嫂也就什么主也做不成了。許玉蘭正寬慰自己，夫妻過日子，只要李璋元讓自己做主就夠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左手被一支大手“鉗”住了，這只大手粗糙而滾燙，如同一塊燒紅的煤炭，將火熱傳遞到她的手上，傳遞到她的臉蛋上，要把她全身也沸騰起來。李璋元看著許玉蘭，輕聲喚著她的名字“玉蘭......玉蘭......”
許玉蘭覺得他整個人都是一塊燒紅的煤炭。
“燙?！痹S玉蘭小聲說。
李璋元連忙撒開手，尷尬地笑著。
許玉蘭也咯咯笑了兩聲，隨即說道：“我正要問你，你爸媽哪能叫你‘貴生’？這是你的小名嗎？”
“我原來的名字就叫‘李貴生’，后來上小學(xué)的時候班主任覺得我這名字太土，便給我改成了‘李璋元’。以后我就叫李璋元了，只有我爸媽還叫我貴生?！?/p>
李璋元說得眉飛色舞起來，趁機又鉗住了許玉蘭的手，繼續(xù)說道：“我跟你講，我這名字可不簡單。古時候有個皇帝叫朱元璋，用的也是這兩個字。而且他也是覺得原來的名字太土后來改的?！?/p>
許玉蘭聽了又得意起來，得意的并不是自己的男人和皇帝起了一樣的名字，天曉得那個叫“朱璋元”的是哪個皇帝。而是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眼光沒有錯。這個男人不僅知道皇帝的名字，就連皇帝改過名字的事都曉得，這可不是有文化么！得意之于又看向李璋元，說道：“以后我也和你爸媽一樣，叫你貴生。除了你爸媽外就我叫你貴生，好不好？”
李璋元聽了，嘿嘿傻笑起來，忙點頭說好。
許玉蘭有說道：“貴生，你有文化，你也幫我改個聽著有文化的名字?！?/p>
“‘玉蘭’不好嗎？”
許玉蘭抓起李璋元的大手，說道：“以后就你叫我‘玉蘭’。我叫你‘貴生’，你叫我‘玉蘭’。”
李璋元以為她是一時興起，摸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古時候有文化的人都要搞琴棋書畫，排第一個的就是琴，要不就叫‘愛琴’？”
“許愛琴......許愛琴......”許玉蘭將自己的新名字念了幾遍，“好，你取的肯定是好的，以后我就叫許愛琴了！”
離開展陽路，進入鴕鳥路，李貴生踩著腳踏車帶著許玉蘭暫時的離向陽村遠去，金紅色的太陽沿著鴕鳥路一點點劃落下來，落到李貴生和許玉蘭身上，他們感到彼此的血液在沸騰。
許玉蘭摟著李貴生，說道：“貴生，我這個人愛面子，知道你不容易，但結(jié)婚那天盡量弄得熱鬧些?！?/p>
李貴生一只手握住車把，一只手握住許玉蘭盤在自己腰間的手，說：“好，好?！?/p>
“貴生，你累嗎？”
“不累，不累?！?/p>
三
李璋元看著走進來的李燕，忙說道：“許玉蘭，你看這個人是誰？跑到我們家里來想干什么？快把她趕出去！”
李燕吼道：“我是什么人？你自己看看我是什么人？”
李璋元又努力伸了伸脖子盯著李燕看了幾秒，“嘿嘿”笑了起來，說道：“是燕子回來啦！回來怎么也不先打個招呼！”
李燕又嘆了口氣在沙發(fā)上坐下。許玉蘭哭得更大聲了，嘴巴里又開始念叨：“臭老頭子連女兒都不認識了，這日子哪能辦呀！我命苦呀！”
“好了，好了，說來說去永遠就這么兩句話，你累不累！”李燕從下車開始不過五分鐘，已經(jīng)感到了疲憊。
“你這個死丫頭，就是沒有良心！臭老頭子都要把你趕出去了，你還幫他說話！”許玉蘭罵道。
“跟你說他病了！好不了了，以后也只會越來越嚴重！你到底明不明白！”李燕不耐煩地將這兩年里解釋過無數(shù)遍的話又講了一遍。
“圖他有文化才嫁給了他，沒想到現(xiàn)在成了傻子！生什么卵毛病，我看他舒服得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折騰了我！苦了我！還不如死掉算了！”
“不要說了！”
“我就說！我就說！不說我要難過死的！我也要生病的！”
李燕正要繼續(xù)回嘴，卻看見丈夫發(fā)來的微信——公司有事要丈夫臨時去加班，但兒子在家邊做作業(yè)邊哭，丈夫提醒李燕早點回去。李燕更覺疲憊了。她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兒子果然在哭，她索性打開免提把手機扔在了茶幾上。許玉蘭聽見外孫在哭，立時收住了哭罵，跑到沙發(fā)前坐著，不停地對著手機問“哪能回事”。李璋元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錯似的，也坐到一旁的小沙發(fā)上，坐得筆挺。
原來是兒子古詩默寫沒有默寫出來，老師罰他抄寫一百遍。
李燕皺起了眉頭，問道：“哪能會默不出來的？是哪首詩？家里不是都背過的嗎？”
“是《定風(fēng)波》，”兒子邊哭邊說，“這首詩是老師上周五占了活動課教的，我去參加學(xué)校的活動了，沒學(xué)過?！?/p>
“這老師哪能這副樣子的！沒學(xué)過哪能默寫得出來！而且抄一百遍也有點過分了，你別抄了，我去找老師說?！?/p>
李燕掛斷電話，開始組織語言準備和老師說明情況。許玉蘭立馬和女兒統(tǒng)一了戰(zhàn)線，站起身子批判起老師來：“什么卵毛老師。不會教書就不要教！”
“你別吵。”李燕為被母親打斷了思路而不耐煩。
“嘿嘿”，李璋元突然笑了兩聲，他翹起二郎腿，說道：“《定風(fēng)波》是蘇東坡寫的詞，‘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p>
四
許愛琴坐不住了。距離接親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半個小時了，李璋元還不見蹤影。二妹妹打電話到向陽村去問，向陽村說李璋元早就出發(fā)了?！澳哪苓€不來，哪能還不來？”許愛琴手捧著圓鐘不停地念叨。其實她早就想沖到家門口去張望，卻又覺得要是新娘因為著急跑到家門口讓人看見著急樣子會丟面子，只好派了三妹妹到門口去，自己依舊在房間了干著急。
終于，在離原定的接親時間過去了五十分鐘的時候，三妹妹興沖沖地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轎車！姐夫......姐夫開轎車來接你了！”
許愛琴“啪”地一下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說道：“你不要瞎講，他哪里搞得到轎車！”
“是桑塔納！是桑塔納！”二妹妹也沖了進來，“不是姐夫自己開的車，有司機！司機旁邊還坐著一個男的，我看到他手里拿了一個黑盒子，他們說是錄像機！姐夫還要給你錄像！”
許愛琴相信這是真的了。她感到人生從沒有這么得意過，桑塔納她只在街上看到過，每次都是“嗖”一下就沒影了，從沒仔細看過長什么樣子，沒想到自己結(jié)婚竟能坐上桑塔納！她看見兩個妹妹激動、羨慕的樣子，很想說兩句話炫耀一下，思路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幾遍，卻只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翻不出一句話來，便只好咧著嘴不停地笑。笑著笑著，許愛琴想到這車子和錄像機肯定又是借了錢辦的，心中又多了一層憂慮。
走完了簡單的儀式，許愛琴被李璋元抱上了桑塔納，在李璋元的懷里許愛琴倒也不忘尋找錄像機在哪里，好時刻把自己的笑臉被錄像機捉到。上了桑塔納，許愛琴看到司機是位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見他們上了車忙祝賀道：“恭喜，恭喜！貴生，好福氣?。 ?/p>
許愛琴連忙道謝，心里卻泛起酸來，“貴生”不是只有自己和公婆才叫的嗎？哪能這個司機也叫他“貴生”？
等到負責(zé)錄像的男青年坐進了副駕駛，黑色的桑塔納終于發(fā)動起來朝著向陽村駛?cè)?。許愛琴看看司機，看看青年，又看看自己的丈夫，終究忍不住問道：“貴生，借這車要花多少錢？”
李璋元笑道：“沒花錢?！?/p>
“你可不要騙我，沒花錢，這司機和攝像師哪能會跟著你來的？”許愛琴問道。
男青年突然笑起來，轉(zhuǎn)過頭說道：“嫂子，我倒是攝像師，旁邊這位可不是司機啊！他是安亭鎮(zhèn)的副鎮(zhèn)長，我們的韓鎮(zhèn)長！”。
中年人也笑起來：“是司機，是司機！今天我就是貴生的司機！”。
許愛琴不可思議地看向李璋元，李璋元點點頭，給許愛琴介紹起來；“這是我韓大哥，他是安亭鎮(zhèn)的副鎮(zhèn)長。今天多虧了韓大哥幫忙，我只向他借車，他卻非要親自來為我們開車，還要為我們錄像！”
許愛琴的心跳得更快了。安亭鎮(zhèn)的副鎮(zhèn)長竟然來給自己開婚車！許愛琴感覺腦子里輕飄飄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對于韓鎮(zhèn)長叫自己的丈夫“貴生”，原來的酸意都消失不見了，許愛琴只覺得聽著親切。
韓鎮(zhèn)長又笑道：“別人的忙可以不幫，貴生的忙我是一定要幫的。弟妹你曉不曉得，沒有你男人就沒有我啦！”說著又指向一旁的男青年，“這是鎮(zhèn)理新來的小金，我看他休息天也沒事干就把他抓來做攝像師，這小子臨走了拉肚子，所以來晚了，得叫他給你們多拍一點，弟妹你到時候好好看看，拍的不好，我批評他！”
小金連忙拍著攝像機做保證，一車人都笑了。
婚禮的熱鬧和紅火隨著太陽的金光一起沉入大地，世界安靜下來。許玉蘭靜不下來，她望著房間里被電能照亮的一切，腦子里依舊是白天黑色桑塔納繞著向陽村開了三圈后開進村子時，家家伸頭張望的場景。她的心也如電燈般在黑夜里長明著。這一天讓她得意極了，她開始盤算著回娘家時該如何向兩個妹妹炫耀。她準備告訴兩個妹妹，要像自己一樣嫁個有文化的男人。要不是有文化，李貴生怎么能認識韓鎮(zhèn)長？自己又怎么能坐上桑塔納？文化不僅能當(dāng)飯吃還能認識副鎮(zhèn)長、坐桑塔納！
李貴生被灌了許多酒，好在他酒量驚人，進屋時依舊清醒。許玉蘭終于得以抓住李貴生的大手，問道：“貴生，你哪能會認識韓鎮(zhèn)長的？他居然還親自來給我們開車？”
李貴生躺到床上，摟著許玉蘭說道：“我和韓大哥啊......我救過他的命?！?/p>
原來，在李璋元十二歲那年，韓鎮(zhèn)長還是剛剛來到鎮(zhèn)里工作的青年小韓。這一天小韓接到任務(wù)來到向陽村的一家電線廠檢查。一腔熱血的小韓對于廠里領(lǐng)導(dǎo)低頭哈腰，端茶遞水，近乎表演的接待十分反感，他覺得越是如此，越是說明這個廠里有問題。他決定抱著“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誓要查出些真東西來。
小韓趁著眾人吃飯午休的時間，借口上廁所，趁機溜進了倉庫，沒想到竟踩到一根漏電的電線觸了電。當(dāng)時工人們都在吃飯，倉庫里沒有其他人，小韓年輕的生命本該在這里畫上句號，那他這一輩子就只是“小韓”，也就不會有后來的韓鎮(zhèn)長了。正巧十二歲的李璋元正在這時候溜進了倉庫玩耍，正撞見了小韓觸電的一幕。李璋元沒有遲疑，從倉庫中狂奔而出，邊跑邊喊“救命”，總算引起了幾個午休工人的注意，叫來了救護車將小韓及時送進了醫(yī)院，經(jīng)過搶救保住了性命。小韓蘇醒后握住李璋元的手說以后李璋元就是自己的弟弟了。從此以后，逢年過節(jié)小韓都會到李璋元家走動，聽見李璋元的父母叫李璋元“貴生”，為表親切，便也開始叫“貴生”。一晃多年過去，小韓矜矜業(yè)業(yè)，不斷取得進步，成了韓副鎮(zhèn)長，由于工作愈發(fā)繁重，和李璋元的走動也就少了，卻始終記得李璋元救命的恩情。
“世上的事就是個巧兒！我小時候明明是個老實孩子，難得貪玩，溜出去玩一次就救了韓大哥。沒想到我貪玩還給我們安亭救下個好官?！?/p>
許玉蘭聽完李貴生的講述才明白，李貴生和韓鎮(zhèn)長的交情并不是因為有文化，反倒是因為貪了玩。她并不失落，反倒更為激動起來，救命之恩可非同一般，對鎮(zhèn)長有救命之恩更是非同一般。
“貴生，咱既然和韓大哥有這層關(guān)系，哪能不讓他幫忙解決一下你的工作問題？你有文化，如果能調(diào)到鎮(zhèn)里去，說不定也能當(dāng)個官！”許玉蘭說道。
李貴生坐起身子，一臉嚴肅地說道：“玉蘭，別的事我都能讓你做主，唯獨這樣的事體不能做。我們做人做事都應(yīng)該聽黨的號召，公平公正，實事求是，不能搞裙帶關(guān)系。要是做了這樣的事體，不僅我對不起黨和人民，還要連累韓大哥。不瞞你說，這么多年除了這次結(jié)婚我從沒有求韓大哥幫過什么忙，韓大哥做到副鎮(zhèn)長不容易?！?/p>
許玉蘭聽了這話，又看見丈夫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剛沸騰起來的血液涼了一半，卻仍不死心地輕聲說道：“黨的話當(dāng)然要聽，但你要抓住機會進步呀！”
“進步急不來，還得要腳踏實地。我在村子里好好干，一樣可以進步。如果我真的有本事，又踏實肯干，自然會有機會，黨和政府不會忘記我們的！”
許玉蘭聽了只好點點頭，寬慰起自己來，畢竟丈夫有文化，就算不用關(guān)系，也無非進步得慢一點，晚一點，人還是要知足。
就在許玉蘭低頭不響的時候卻聽見李貴生“嘿嘿”笑起來，只聽他說：“進步的事不能急，要慢慢來，培養(yǎng)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的事倒是要抓緊，越快越好！”
許玉蘭一臉茫然地看著李貴生，問道：“什么接班人，到哪里去培養(yǎng)？”
“就在這里?！?/p>
李貴生關(guān)掉電燈，把許玉蘭撲倒在培養(yǎng)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的事業(yè)里。
五
從父親得病開始，李燕便在父母家中安裝了監(jiān)控，為父親逐漸惡化的病情做好了準備。然而父親的病還沒發(fā)展到亂跑亂鬧的地步，李燕已經(jīng)開始陷入到疲憊與煎熬當(dāng)中，監(jiān)控中的畫面仿佛被人設(shè)定好了一樣，進入了日復(fù)一日的循環(huán)當(dāng)中。
“老頭子，看好我是哪能做的。”
“老頭子，聽話！”
“老頭子，不是都教過你了嗎？哪能還不會？”
“臭老頭，哪能變成這幅樣子了！還不如死掉算了！”
“我命苦！哪能會嫁給這樣一個臭老頭子！”
許玉蘭本就不多的耐心耗盡之后便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往李璋元身上捶打起來，等到捶打的力氣已耗盡的時候，李燕的手機便會響起，日復(fù)一日，電話中的內(nèi)容也都是一樣的內(nèi)容：
“你快來看看你爸！這日子哪能辦呀！我的命哪能這樣苦！”
李燕早就對這不斷重復(fù)的內(nèi)容厭煩了，但她又不能不接這個電話，否則母親也要發(fā)瘋了。
“耐心一點，有些事情你幫著他一起做，別老是叫他一個人做，他現(xiàn)在就像小孩子一樣，一個人不行的?！崩钛喟矒崮赣H道。
“我教他啦！天天都在教！教他洗碗，他學(xué)不會！帶他去田里干活他也不會！現(xiàn)在連穿衣服都不會了！小孩子教兩遍也早就會了！”許玉蘭叫道。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他是生病了。這樣說不是怕你不理解這個病嗎！”
“整天叫我理解，你們哪能沒人理解理解我的？”
“我周末不就回來了嗎？”
“你也就回來兩天，其他時間還不是我一個人受苦？”
“那給他請個護工？”
“我們又不是地主，哪來那么多錢請護工！”
“那我不上班了，回來和你一起照顧我爸?！?/p>
“你腦子壞掉啦！不上班銅鈿哪里來？還過不過日子啦！”
“那你要我哪能辦！真的叫我爸去死？”
“反正你就是沒良心，就知道幫臭老頭子！我命苦！”
掛斷電話，李燕夜里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也不想父母如此痛苦，可是她又能怎么辦呢？她也有丈夫和孩子，她也有工作，她真覺得生活是一根繩，綁住人到處扯。丈夫勸她請個長假，回去陪父母，再這樣下去母親也要發(fā)瘋了。李燕告訴丈夫，如果讓母親知道自己請假不上班，那她更要發(fā)瘋的。夫妻二人只能嘆氣。
這一天，父親找不到廁所，把尿撒在了窗簾上，監(jiān)控畫面中的哭罵聲結(jié)束后，李燕的手機也照例響起，李燕只能努力保持平靜，再一次嘗試勸慰母親，這次傳來的卻是父親的聲音：
“燕子，之前配的藥沒用啊，你就再帶我去醫(yī)院看一看吧！這日子我還要過的呀！”
李燕咬著牙盡力把哭腔咽回去，輕聲對父親說道：“爸，你好好的，明天我就帶你去。”
六
許玉蘭在結(jié)婚前就把名字改成了許愛琴，向陽村的人卻依舊叫她“許玉蘭”，沒有人叫她“許愛琴”，無論她強調(diào)多少次，也沒能改變，許玉蘭為此苦惱不已。李貴生便說：
“沒人叫你許愛琴，那我叫你許愛琴?！?/p>
從此別人依舊她“許玉蘭”，只有李貴生叫她“許愛琴”。許玉蘭的心也就漸漸寬了，心一寬，她和李貴生培養(yǎng)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的工作便進展得格外順利，第二年的秋天，他們的女兒李燕出生了。
也就在這一年的年底，村里突然傳出風(fēng)聲，來年李璋元要被調(diào)到鎮(zhèn)里去工作了。繼坐著桑塔納嫁到向陽村之后，許愛琴再一次感受到無比的得意，在這幾天里，村里不論平時和她熟絡(luò)的、不熟絡(luò)的都來找她搭話，她又一次感嘆自己當(dāng)初的眼光沒有錯。
夜里許愛琴和李貴生討論起這件事，李貴生但是十分淡定，覺得村里沒有收到過任何通知，未必是真的。許愛琴卻告訴他，連村長的老婆都在這樣說，還能有假？
“我就說貴生你有文化，又肯吃苦，村里都說你是個人物，我們在鎮(zhèn)里又有韓大哥，想要進步還不容易！我看這是多半還是韓大哥幫的忙，你不去求人家，人家卻沒忘記你！我們到時候可得好好謝謝韓大哥！”
李貴生語氣依舊十分平靜，只說不要影響了韓大哥。
許愛琴又問道：“你說你去鎮(zhèn)里會叫你干什么？”
李貴生擺擺手說：“真讓我去了鎮(zhèn)里，我也是個小不辣子，哪能上來就讓我管這兒管那的。反正到哪都要聽黨指揮，努力工作。不過，韓大哥現(xiàn)在抓著鎮(zhèn)里的教育工作，如果真是韓大哥幫的忙，估計會讓我先去黨校待一段時間。這事兒你可不能出去亂說，可不能影響到韓大哥?！?/p>
“你不說我也曉得！”
許玉蘭果然遵守了承諾，沒有和任何人提起有關(guān)韓鎮(zhèn)長的一個字，只是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整個向陽村都知道，李璋元要去鎮(zhèn)里管黨校了。
村里的風(fēng)聲總是來得猛烈褪去得快，十來天沒有下文，漸漸不再有人提起，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個風(fēng)聲。許愛琴卻在褪去的風(fēng)聲里一天天焦躁起來。這突如其來的一陣風(fēng)把她胸中的一團火吹得愈來愈旺，直要把她燒死。她一天又一天地問李貴生：
“貴生，鎮(zhèn)里有消息了嗎？”
“貴生，村里找你談話了嗎？”
“貴生，要不給韓大哥打個電話？”
李貴生讓許愛琴不要不停地問，把心態(tài)放平。
許愛琴卻說：“不問我要憋出病來的?！?/p>
到了第二年開春，村里終于找李璋元談話了。許愛琴知道事情成了，破天荒地買了魚鴨，做了一桌子菜為李貴生慶功，沒想到卻看到了李貴生失望的臉。
“鎮(zhèn)里去不成啦！”
“??！”許愛琴感到胸口的火“倏”地熄滅了，“不是說好了去黨校的嗎？哪能又去不成了？是不是韓大哥出什么事了？”
“跟韓大哥沒關(guān)系，是村里反映了情況，村里也需要發(fā)展，也需要人才，村里要留下我，重用我?！?/p>
“村里這幫卵毛！他們就是見不得人好！肯定是怕你到了鎮(zhèn)里進步了，把他們都比下去，所以才不肯放人。重用？他們能哪能重用你？”
“說是讓我做皮鞋廠的廠長?！?/p>
“廠長？”許愛琴緩緩坐了下來，胸中又有火苗跳動起來，“貴生，當(dāng)廠長也不比去鎮(zhèn)里差吧？你看，去了鎮(zhèn)里你也就是個小不辣子，留在村里，你哪能也是個廠長！不是都說什么......寧愿做雞的頭，也不做鴨子的屁股嗎？你還有啥不高興的？”說完又開始給李貴生倒酒。
李貴生緊緊盯著重又得意起來妻子，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又都停住了，良久之后才輕嘆道：“算了，你搞不懂的?！?/p>
許愛琴實在搞不懂為什么丈夫當(dāng)上了廠長卻依舊失落。在她看來，去鎮(zhèn)里再好，一個剛?cè)サ男氯?，只能做小李，什么都管不了；而留在村里便是李廠長，手下管著幾十號人。做了李廠長，大家便會叫自己廠長老婆；做了小李，大家就只會叫自己小李老婆。李廠長和小李，廠長老婆和小李老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選擇了。
許愛琴再一次得意起來了。走在村長里有人來挖苦她，“老李不是要去鎮(zhèn)里管黨校嗎？哪能不去啦？”
許愛琴便說：“黨校能管幾個人？是村里說我們貴生是人才，非要把貴生留下來當(dāng)皮鞋廠廠長，手底下幾十號人呢！”
有的人聽說李璋元要當(dāng)廠長了便又連忙聚到許愛琴身邊來；有的人聽說李璋元果真去不了鎮(zhèn)里了，松了口氣，又在一旁笑話起來。
半個月后，安亭鎮(zhèn)向陽村皮鞋廠廠長李璋元走馬上任。
七
許玉蘭拍醒午睡中的李璋元，問他眼前的人是誰。李璋元不情愿地揉揉眼睛，用力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一頭白發(fā)，拄著個拐杖的男人，隨后說道：
“倒像是我爸。”
許玉蘭邊笑邊搖頭道：“老頭子越來越不像話，連爸都認亂認！”
老韓把臉湊近了問李璋元：“貴生，你不認得我啦？”
李璋元把頭扭向許玉蘭說：“老太婆，好像真是我爸！不然哪能叫我‘貴生’？”
許玉蘭連忙吼道：“老頭子昏了頭！你爸老早死了！你好好看看，這是你韓大哥！”
李璋元皺著眉頭打量老韓，一陣功夫后才恍如大悟般點頭道：“韓大哥，韓大哥?！?/p>
老韓嘆道：“是我不好，一直沒來看你。”
老韓便是昔日的韓副鎮(zhèn)長，他由安亭副鎮(zhèn)長升為安亭鎮(zhèn)鎮(zhèn)長，后來又一路升任嘉定區(qū)副區(qū)長，最后在副區(qū)長的位子上退了休。退休以后老韓回到安亭，想要在這個自己工作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養(yǎng)老，然而這時的鎮(zhèn)長老陸卻和他不對付。原來老韓是副區(qū)長，老陸是鎮(zhèn)長，盡管兩人不對付，老陸表面上依舊對老韓恭恭敬敬，現(xiàn)在老韓退了休，回到安亭鎮(zhèn)，老陸就只把他當(dāng)‘老韓’了。老韓心里覺得不是滋味。老韓不是能當(dāng)‘老韓’，而是覺得老陸不該只把他當(dāng)‘老韓’，更讓老韓寒心的是老陸把他當(dāng)客人。
“老韓，來了我們安亭就安心在這里養(yǎng)老，有什么需要和我說。”
“老韓，在我們這住得習(xí)慣嗎？”
“老韓，看看我們安亭發(fā)展得不錯吧？”
老韓覺得自己明明在安亭奮斗了大半輩子，為了安亭的建設(shè)添過磚加過瓦，沒想到臨老卻成了客人，心里便更是憋屈。正巧這是孫子出生了，兒子兒媳希望老兩口搬到市區(qū)幫忙帶孩子，老便揮手告別安亭。
“他媽的！我去給孫子做‘老韓’！”老韓臨走時說道。
老韓到了市區(qū)，在孫子一天天的成長中漸漸將安亭淡忘了，直到一周前參加婚宴的時候遇到了過去在安亭的一個熟人，才知道李璋元老年癡呆了。
李燕泡了一杯綠茶端給老韓，對老韓說道：“韓伯伯不要在意，我爸這腦子就這樣了，前兩天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只能怪我爸命不好，辛苦一輩子，現(xiàn)在兒孫都有了，家里別墅也蓋好了，該享福了，腦子卻不行了?！?/p>
“唉！老頭子自己福沒想到，連我的福也跟著沒了，我的命才苦。”許玉蘭喃喃道。
李燕忙向許玉蘭使眼色，提醒她不要再說了，許玉蘭看看沙發(fā)上坐著的老韓，只好一臉委屈地低下了頭。
老韓對著茶杯吹氣，浮起的茶葉被吹向邊緣堆疊到一起，又馬上滑落，繼續(xù)漂浮在水面上，老韓連吹了幾口，終于將茶水送入了口中。他看看李璋元和許玉蘭，隨即說道：“其實當(dāng)年雖然村里不放人，但要是貴生自己再爭取一下，把情況和意愿反映上來，還是有機會調(diào)到鎮(zhèn)里的?！?/p>
許玉蘭聽了忙接道：“大概老頭子的腦子那時候就壞了，人家要他留在村里，他倒真聽話地留下來了，連爭都不去爭一下，做什么卵毛廠長，真是上了大當(dāng)！”
老韓又嘆道：“我當(dāng)初看這皮鞋廠效益不錯，想著他能留下來做廠長也不至于埋沒了他，誰知道后來就倒了?！?/p>
李燕笑道：“當(dāng)年效益好的時候確實是不錯的。記得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連一個荷包蛋都要分著吃，就是不缺新皮鞋穿。同學(xué)們見我老是有新皮鞋穿都叫我‘李老板’！唉，后來只能說村辦的小廠終究跟不上市場?！?/p>
“這么些年攏共就拿回來過幾雙樣板鞋，叫他多拿幾雙回來，還說違反紀律！哼，我看電視里人家當(dāng)了廠長都是開好車子，住大房子，我哪能就只能穿樣板鞋？”許玉蘭說道。
“嘿嘿，”李璋元又翹起了二郎腿，擺出得意的樣子，“我當(dāng)年當(dāng)廠長的時候為了談生意可是跑遍了大半個中國！北京、南京都去過，見過毛主席、孫先生！”
“哼！北京、南京哪能沒見你帶我去過！”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李家前金紅的晚霞里，老韓的兒子來接他了。老韓握住李璋元的手問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許玉蘭和李燕忙擺手說現(xiàn)在日子好了，什么都不缺。老韓沒有理母女倆，依舊盯著李璋元，母女倆見狀也看向李璋元。李璋元見三人都盯著自己看，覺得場面有些嚴肅，連忙舉起那只沒有被老韓握住的手對著老韓敬了個禮，說道：
“感謝黨，人民的日子都變好了！”
老韓這才松了手，轉(zhuǎn)頭對著許玉蘭嘆息道：“除了你們結(jié)婚，貴生這輩子沒求我辦過一件事?！?/p>
許玉蘭聽了一聲都不響，只是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丈夫。
老韓拄著拐杖朝門外的晚霞走去，這位為安亭鎮(zhèn)奉獻了半生的老人將再次離開安亭，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回來的時候，自己的這位小兄弟還能不能記得自己，還有，安亭還會不會記得自己。
“要不，”李璋元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要不幫我把電瓶車修一修吧！”
八
許玉蘭曾經(jīng)最得意的事便是嫁給了一個能識文斷字的男人。許玉蘭的得意并不只是因為自己作為一個文盲卻能嫁給一個有文化的男人，更是因為家里的事情李璋元都讓他做主，自己大字不識一個卻能做有文化的主，她能不得意嗎？
“貴生，今年年貨少置辦點，我們得抓緊把債務(wù)都還干凈?！?/p>
“貴生，我們買臺電視機吧！”
“貴生，區(qū)里的學(xué)校太貴了，就讓燕子在鎮(zhèn)上的學(xué)校讀吧！”
“貴生，我看這個小伙子不錯，就讓燕子嫁給他吧！”
一年年過去，許玉蘭依舊在家做著主，盡管李璋元沒能當(dāng)官也沒能發(fā)財，依舊是一個小不辣子，許玉蘭卻始終還有一份自得。直到最近兩年，李璋元的腦子開始出問題了。
李璋元依舊讓許玉蘭做著主，但事情他開始做不到位，許玉蘭讓他去洗碗，他把碗扔到鍋子里煮；讓他洗衣服，他把衣服扔到泥地里，裹滿了爛泥后使勁搓；讓他去擦一下馬桶，他跑進廁所待了五分鐘才走出來，說沒找到馬桶......
許玉蘭幾十年來做貫了主，看到李璋元做事不能如她的意了，感到窩火，她覺得李璋元是故意裝傻不想讓她再做主，便開始罵李璋元沒良心。女兒女婿告訴許玉蘭，父親可能得了阿爾茨海默癥，也就是老年癡呆。許玉蘭便連同女兒和女婿一起罵：
“我大字不識一個的笨人都沒癡呆，老頭子那么聰明，哪里會癡呆！你們就知道幫他一起騙我！”
直到女兒女婿帶著李璋元到醫(yī)院確診以后，許玉蘭像是被潑了盆涼水，全身一下子失了溫度。幾天的時間里，許玉蘭反復(fù)打量著李璋元，嘴里不停念叨：
“哪能會呢？哪能會呢？”
李燕擔(dān)心母親沒有文化，不能理解這病是怎樣的情況，便向她解釋，這個病會讓人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母親以后照顧父親的時候耐心些。
許玉蘭又看向李璋元，明明頭發(fā)都花白了，雖說老了以后顯得比年輕時更矮了一些，卻怎么也不像是小孩子。許玉蘭雖然不理解，心倒是沉下來，老頭子畢竟還是有良心的，不是故意不讓自己做主，而變得像小孩子一樣，倒也好辦了，小孩子總是聽話的，總是能教會的。
許玉蘭開始像教小孩子一樣教李璋元干活，可李璋元怎么也學(xué)不會，漸漸地開始連穿衣洗澡也無法自己完成了。許玉蘭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耐心也耗盡了，她開始為自己感到委屈，又開始哭罵起來。更讓許玉蘭惱火的是，李璋元什么都不會了，但一個人聊起國家大事、新聞歷史、人生道理，立刻變得神采奕奕，說得頭頭是道，老古話一句接著一句，每當(dāng)有鄰居來串門“嘎訕胡”，也都是幾個人聽李璋元一個人說，邊聽邊點頭道：
“老李到底是讀過書的?！?/p>
許玉蘭在一旁看著，又開始懷疑李璋元是在裝傻，但又覺得醫(yī)生的診斷不會假，便只好小聲啐道：
“有文化有什么用？有文化能當(dāng)飯吃嗎？”
許玉蘭決定再不管李璋元了，自己已經(jīng)做不了李璋元的主，女兒又總是幫著李璋元講話，自己的委屈沒人在乎，那自己為什么要受這個委屈？自己活著不是為了受委屈的，自己嫁給李璋元更不是為了受委屈的。上次外孫過來，說著什么“躺平”，被李燕批評了，許玉蘭現(xiàn)在覺得躺著挺好，看老頭子沒了自己能過成什么樣；女兒老讓自己有耐心，現(xiàn)在自己不管老頭子了，有本事她就自己來照顧，倒看看她多有耐心！
許玉蘭吃完午飯，將剩下的飯菜留在桌上，便躺倒在沙發(fā)上客氣瓜子來。她感到許久沒有這般快意了，像是身上有一團扎緊的繩子被松開了，原來自己一直是被綁住的。
李璋元肚子餓了跑進廚房找筷子，找了一圈找不著，急得團團轉(zhuǎn)，許玉蘭并不管他，瞥了一眼電視機下方的監(jiān)控后，繼續(xù)磕著瓜子。李璋元找不到筷子便只好用手抓飯吃，吃完了飯找不到洗手池，又把家具墻壁抓得到處是油漬，許玉蘭依舊瞥了一眼監(jiān)控然后繼續(xù)嗑瓜子。一整個下午，無論李璋元打碎了碗還是尿在了地上，許玉蘭都不在管他，她覺得外孫說得真有道理，“躺平”才能活得舒服。自己早該躺下了，許玉蘭又瞥了一眼監(jiān)控想道。
時間裹住夕陽透過窗戶將屋內(nèi)染成金黃，許玉蘭伸了一個懶腰準備去做飯，一團巨大的黑影突然闖進了屋內(nèi)的金黃色里，許玉蘭向窗外看去，李璋元正推著電瓶車往家門外走去。許玉蘭坐不住了，飛快地朝屋外跑去。
李璋元一輩子也沒能開上汽車，直到五十歲的時候才將自行車換成了電瓶車。電瓶車到手的第一天，李璋元便載著許玉蘭在安亭鎮(zhèn)兜了一圈，聽著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許玉蘭對李璋元說：
“好像也沒比桑塔納慢多少。”
正是坐在李璋元的電瓶車上，許玉蘭才得以知道一些向陽村外的世界，在呼呼的風(fēng)聲里，她跟著李璋元看到了新源路上的飯館們紅火起來、嘉亭薈商場成為安亭最熱鬧的地方、地鐵11號線“哐哐”地將安亭和她的娘家花橋連接在一起......她才知道日子是會變的。
一張罰單將許玉蘭與她能看到的一點外面的世界也隔絕開來，交警同志告訴她，電瓶車不能再帶人了。電瓶車從此只屬于李璋元。許玉蘭倒并沒有多失望，她覺得只要一家人把日子過好，外面變的再好也和自己不相干了。
李璋元退休以后，許玉蘭漸漸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退休后的李璋元依舊每天一早騎著電瓶車出門到了天黑才回來，問他去干什么了，他也不響。許玉蘭擔(dān)憂起來，連忙打電話告訴了女兒：
“老頭子別是在干什么不三不四的事！”
于是第二天早晨，女婿開著車一路尾隨在李璋元的后面，終于發(fā)現(xiàn)了他的秘密。原來李璋元每天都會來到附近的一片工地，這里有著許多用剩下而被丟棄的鋼筋、鐵塊，李璋元在工地上翻找，每找到一塊便放在一旁的石頭上，舉起榔頭將其敲彎、敲扁，隨后扔見麻袋里。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李璋元佝著身子將麻袋扛到電瓶車上，隨后來到回收站將他一天的收獲都賣掉。
李璋元的秘密工作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反對。李璋元覺得自己一沒偷二沒搶，只是想給女兒、外孫多存一點錢，沒有什么錯。女兒、女婿卻輪流給他開會，告訴他家里不缺這些錢，要他別再折騰自己。在妻女的批評下，李璋元終于作出了保證，再不去敲鐵了?？杀M管作出了保證，心里卻總是惦記，一想到少去敲了一天鐵便少賣了一天的錢，晚上便開始睡不著覺，漸漸地白天也開始像失了魂一樣，整日發(fā)著呆。
父親得病以后，李燕對丈夫嘆道：
“如果當(dāng)初沒阻止他去敲鐵，會不會就不得這個病了？”
丈夫只好安慰她：“你沒做錯什么?！?/p>
李璋元得病以后，電瓶車便成了隱患，李燕幾次想要把電瓶車鑰匙收走，卻被李璋元緊緊拽住，一向溫和的父親竟向她怒吼道：
“誰動了我的車，我和他拼命！”
李燕無奈，只好和母親平日里多注意一些，所幸李璋元的腦子一日比一日糊涂，漸漸自己也把電瓶車忘了，母女二人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這時李璋元竟又將電瓶車退了出來，許玉蘭急忙沖出來爭搶車鑰匙，李璋元見狀大叫起來：
“許愛琴！你不要搶我的鑰匙！”
許玉蘭愣住了，她死死抓著李璋元的手問道：
“你剛剛叫我什么？”
“愛琴，你不要搶我鑰匙，我去敲鐵，賣了錢，還給你蓋新房！”
許玉蘭“哇”一聲哭了起來，“許愛琴”這個名字她已經(jīng)太久沒有聽到了，她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李璋元看見許玉蘭大哭了起來，急得跺起腳來：
“啊呀！愛琴！你不要急，我就算去不了鎮(zhèn)里，多敲一些鐵也能給你蓋新房！”
許玉蘭擦去眼淚，拉住李璋元的手說：
“貴生，我們回家，不蓋新房我也嫁給你！”
金紅的太陽沿著鴕鳥路向向陽村滑落，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將暖和的金紅色飛濺到兩人身上，許玉蘭拉著李貴生的手走進屋里，她感到血液在沸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