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村，是東方縣石村鄉(xiāng)的一個村莊，不大不小，有三千來口人，姓董的和姓李的是大姓，其次是姓王的。村里老一輩的人還是靠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過活，年輕的，大都在附近的廠子里上班，也有一部分年輕人在縣城做買賣的，村里的人過得也算平和。可就是一件事，村里領頭的人——支書、村長——不招人待見，仗勢欺人，村里的帳目向來一蹋糊涂。
春天的早晨，地里的麥苗已經(jīng)開始拔節(jié)了，村里四周的樹木也都抽出了嫩綠的枝條。村里的人們早早地起來了，上班的準備上班，下地的準備下地，沒事的聚在大街上聊著?！奥犝f了嗎？要改選村委會和黨支部了！”一個胖大的中年人說道?！拔乙猜犝f了，不過我覺得就是那么回事，選舉也就是走個過場?！薄皯{什么啊？要真選舉，一定要把王興霸和李天興趕下來，兩個王八蛋！”一個小伙子說道，可能是受過氣，說來忿忿的?！皩Γ鄣臋?quán)力憑啥不用，咱就是要選個好的領頭人！”說話的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年輕人，不要說話過了頭??！”一個老漢邊說邊搖頭。這時，一輛摩托車呼嘯而來，在人群前停了下來，一個白白胖胖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笑著說道：“在這兒說什么呢？這么熱鬧?！毕惹罢f話的年輕人說：“回來了，凱哥，最近要選舉呢！”“哦，是嗎？什么時候啊？三子?！薄罢l知道??！到時候給你打個電話，一定回來投票啊！”“行！那你們聊，我去家里了。”說完騎上摩托車走了。一幫老小接著在那里聊著。
被年輕人叫做凱哥的年輕人，是董運來家里的老大，叫做董凱。在縣城開著個手機店，常年在縣城住著，很少回家。董凱一進門就喊：“娘，我回來了！”“你怎么現(xiàn)在回來了？有事嗎？”“沒什么事，回來看看，順便帶袋麥子?！薄芭?，正好做好飯了，叫你爹吃飯吧！在屋后邊路上說話呢！”“不用叫了，我回來了！”董運來說道，“老大回來啦？最近生意還好吧？”“爹，生意就那樣，還行！”說著話，早飯開始了。董凱拿起一個饅頭，說：“爹，我剛往街上過的時候，聽說要選舉了，是不是真的？”“差不多吧！反正都這么說，哎，有咱啥事??？咱又不想當官?！薄澳鞘牵?！”吃完飯，董凱帶了袋麥子就回縣城了，店里的一攤子事都等著他呢！
事情果然像人們議論的那樣，村里真的要選舉了。不過，直到拿到選民證，老百姓才知道這事是真的。之前，村里既沒有廣播，也沒人正式通知，至于選舉前的準備工作，也都是村委那幫人鼓搗的，沒幾個知道。等到選民證一發(fā)，村里可熱鬧了，有的家里拿著選民證找到村委會，說是發(fā)的證不全，落下人了，要求補的，別的老百姓不懂，可他們知道，十八周歲就有選舉權(quán)，于是補齊。有的根本就沒有給發(fā)選民證，找到村委會，說是在你們那片負責人那里呢！一打聽，才知道，村里分成了四個片，每個片都有一個負責的，他們手里扣著大量的選民證，當然扣的都是覺得關系不錯的，是想在選舉的時候，換成選票，直接填上自己或自己想填的名字，算做自己的選票。打聽明白了，卻沒幾個人好意思去要，都說：“自己又不想當官，就算做人情了吧！”于是許多人也就放棄了屬于自己的那份權(quán)力。
村子里為了選舉的事議論紛紛，有的熱情非常，不厭其煩地勸說別人選某某吧，其實是在給某位在拉選票。有的則漠不關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其實是心里有氣，冷眼旁觀，要看這出鬧劇如何收場，還有一部分人拿著自己的選票行使自己的權(quán)力，當然，就連這點權(quán)力也都是打了折的，因為所謂的候選人不過還是原班人而已，沒一個招人待見的，也只好聽之任之，隨便投一票了。
這天，是第一輪投票的正日。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的都是這件事?！奥犝f了嗎？李天興家里天天大擺宴席！”一個中年婦女神秘地說?！鞍パ?！多大點事，想當官的哪個不請客，每天晚上都有好幾個人到家里去叫喝酒，都不知道該去哪家！”一個壯實的漢子說?！按鍠|小賣部這幾天正在買選票呢！一百塊錢一張，不要錢的，可以拿一百塊錢的東西，聽說就是在給李天興拉選票呢！”一個年輕人大聲說道：“有人出錢怕什么啊？”“當然有人出錢了，這才幾個小錢，真要是把李天興扶上去了，人家占一大片地，多少錢都能掙了！”人群中一片唏噓聲，“什么世道！”“有錢就是牛！”“沒錢沒權(quán)靠邊站！”……
各個投票點，人們聚集在周圍，拿著選民證，換成選票，場面混亂不堪，有的剛剛拿到選票，就被人搶走，有的剛想填上，就有人主動幫你填，當然填上的全是他想填的人，所謂監(jiān)票的，還有鄉(xiāng)里來的人，都像木偶一樣在那里站著，對這種場面似乎司空見慣，一句話也不說，就等著趕緊結(jié)束，中午好喝一壺。
村西投票點，快結(jié)束投票的時候，發(fā)生了一點小小的騷亂，起因是這樣的，那個叫三子的年輕人，拿著選票剛要寫，被村長雇來專搶選票的給搶走了，三子年輕氣盛，兩個人吵吵鬧鬧，居然動起了手，幸虧眾人百般勸解，兩人才松開，把選票還給了三子。一些年輕人看不下去，都說這李天興也太霸道了，于是商量好了，都不再投他的票了。除了這一點小小的騷亂，一切都還算順得，中午的時候，結(jié)束了。
很快，街上就貼出了公告欄，公布了結(jié)果，李天興高居榜首，還有五個人也名列其中。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全是動過心思的，不是雇人搶票的，就是請人喝酒的，不是私扣選民證的，就是買賣選票的。這是第一輪投票，所以選出來的較多，還有第二輪投票，那才是最后的定論，大伙兒心里也明白，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李天興肯定是定了，另外幾個至少要下來一個，肯定爭的更厲害了。
事情仿佛都過去了，成為定局了?？商觳凰烊嗽福虑閰s因為一件事改變了走向。第一次投票后的第三天晚上，住在村西的董姓人家，全都接到了一個通知，通知是族長下的，很簡單：第二天早上六點，每戶男丁都去祭祖墳。對于這樣的通知，族里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不年不節(jié)為什么祭祖?。坎贿^，很快，便曉得了緣由：李天興指使人把董家祖墳給拱平了，說是要蓋養(yǎng)豬場！真是奇恥大辱！董家的人氣憤了，決心要與李天興干到底！
第二天，早上六點，董家的老少男丁，都來到了祖墳上，連上班的年輕人都請了假！在族長的帶領下，一個墳頭一個墳頭地添上新土，把推倒的石碑重新立好，擺好祭品，燃放鞭炮，隆重祭祖。董家族人正在祭祖，遠遠的來了十幾個人，領頭的是李天明，五大三粗的，四十多歲，到了董家祖墳邊上，大聲喊道：“你們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平了半天，你們怎么都給我堆起來了？”董海平——董家的族長——說：“李天明，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墳墓？你們就不怕遭天遣？”“我才不管什么墳不墳呢！這片地村長已經(jīng)給我了，我要蓋養(yǎng)豬場?！薄胺拍銒尩墓菲?！”“你怎么不在你爹墳頭蓋豬場?。俊薄澳闼麐尩牟幌牖盍恕薄胰艘粋€個義憤不已，全都朝李天明涌來。“你們想干什么？我已經(jīng)掏錢買下了這塊地，村長都答應了?！倍胰擞质且黄辛R聲，拿著鐵鍬圍了上來，李天明朝身后的一個人招了招手，那人便掏出手機打電話?！霸趺?？想叫人打架嗎？我等著?！弊彘L大聲的喊道?！袄蠔|西！你不想活了，是吧？”李天明身后的一個年輕人喊道。族長看了他一眼：“你算什么東西？我不想活了！你碰我一下試試，我要是少一點皮，我敢保證你會讓人抬著回去?！薄肮蠔|西！吹牛皮不上稅！”“不信你就試試！”年輕人終究是不敢，瞪著眼睛氣乎乎地看著族長。族長朝李天明看了一眼：“李天明，我警告你，我不許你再動這塊地，我會去找李天興那個王八蛋算帳！你不過是讓人使的一桿槍，跟你計較沒意思！”一個年輕人朝李天明說了些什么，李天明朝族長說：“算你有本事！這事沒完！我們走！”轉(zhuǎn)身帶著一幫人走了。董家人繼續(xù)祭拜，舉行完儀式后，族長說：“這件事不能算完，回到村里，我們?nèi)ダ钐炫d家，讓他給我們個說法。”“對！不能便宜他！”“走，找他去”……
董家的祖墳就在村邊，離村很近，一會兒工夫，董家族人就來了李天興家。李天興的婆娘慌慌張張的跑出來，“各位鄉(xiāng)親，這是有什么事??？天興他不在！有事等他回來再說吧！”“不在？是不是躲在家里不敢出來啊？”“他真的是去縣里開會了！今天早起就走了！”“是嗎？便宜這小子！”“算他走運！”董家族人憤憤的。董海平說：“村長沒在，那咱就去找支書給個說法吧！”族人轟然相應。來到支書家里，王興霸聽了董海平的話，說道：“這事啊，我也不太清楚，現(xiàn)在我不管事了，有什么事你們就找李天興吧！”“支書啊！您這叫什么話？您當支書還有管不了的事嗎？”“你們別在這里羅嗦了，實話說了吧，這事我不想管，我不能把黨員都得罪了，我還想當支書呢！”“你，你……你當個屁吧！”董海平氣的轉(zhuǎn)身就走。董家人也都散去了。
這天晚上，董家族人再次得到通知，跟昨天的一模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要鬧大了。
早上，六點，董家祖墳，昨天立好的石碑東倒西歪，新添的墳頭又被扒平了，董家憤怒了。族長大喊一聲：“欺人太甚！不讓咱們在這兒立碑，咱們把碑拉到大隊部去！”“對，拉到大隊部！”“對！讓他們給個說法！”七嘴八舌叫喊不停。當時就有人回家開來了三輪車、拖拉機，大伙兒七手八腳抬上去，朝大隊部走去，到大隊部院里，把幾十塊石碑都卸了下來。這工夫，早有人告訴了李天興。李天興帶著李天明和李家一幫人浩浩蕩蕩地趕了過來。族長率領董家人迎了上去，這邊人人手里一把鐵鍬，少說也有三百來人，那邊李家人人抄一鐵棍，也有三百來人。族長發(fā)話了：“李天興，你真是欺人太甚！兩次掘我們董家祖墳，你想干什么？”李天興：“我想干什么？這地是村里的，村里的事好像用不著你操心吧？”“村里的事人人管的，憑什么我們就管不著呢？”“人人管得，要我村長干啥？老東西，你少羅嗦，這地我已經(jīng)賣出去了，乖乖把石碑拉走，把墳遷了，不然的話，別怪我不客氣，把墳頭都給你們平了！”“放你媽的狗屁！你要再敢動一下，老子跟你拼命！”“拼命？就你還想跟我拼命，一陣風就能吹倒你！”“看來，今天是不能善罷了，李天興，今天的事你要想好了，你別后悔！”“后悔？我李天興從沒干過后悔的事，這塊地我賣定了！墳頭也扒定了！”“我看誰敢扒！”李家人拎著鐵棍，董家人抄起鐵鍬，吵吵嚷嚷的眼看就要打起來了。這時，一輛摩托車疾馳而來，“別打架！有事慢慢說嘛！”騎摩托車的是董運來家的老大董凱，邊說邊朝兩伙人中間走。“董凱！你是不是董家子孫？人家把董家祖墳都刨了，你還在這兒跟人家好好說！”族長大聲的喊道，“我怎么不是董家子孫呢？我是說打架不能解決問題，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不就行啦？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打了誰也不好！”“小凱！滾一邊去，這沒你說話的份！”董運來一臉的怒氣。“董凱，你算什么東西??？我李天興就是要打！怎么樣？這里沒有你說話的份！”“李天興，你他媽的太不識抬舉了，你的那些爛事我都知道，講打？好?。∧愀掖?，打不死你我不姓董！”“小子想跟我打，有的是機會，趕緊閃一邊去！”董凱氣的轉(zhuǎn)身走了，邊走邊打電話。兩家人終于動手了，你推我搡的，叫罵不斷，有的動起家伙，幾個人受了傷，血流不止，場面頓時大亂。刺耳的警笛使現(xiàn)場的人們突然安靜下來，很快兩輛警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五六個民警，李天興一見警察，趕緊走上前，又是遞煙，又是陪笑?！袄畲彘L，你可真能玩啊，弄了這么多人，拿著鐵鍬、鐵棍，干嗎呢？”“沒有，我們……我們鬧著玩呢！”“是嗎？你可真會玩！可要真出了事，我可擔待不起啊！你跟我回去解釋一下吧！族長大爺，您也一塊去吧！”李天興和族長被警察帶走了。兩伙人一見領頭的被帶走了，一轟而散，回家去了。
董凱回到家里，董運來看了他一眼，：“你可真行??！把老族長送進派出所了，你的能耐是越來越大了。”“爹，這要真打起來，那得出多大事啊？沒事，老族長不會有事的！”“你真是氣死我了?！薄暗?，這次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李天興不是什么好東西，他看著他的村長沒人爭了，就開始報復了，三子就因為投票的事跟他鬧了點別扭，他就故意找茬，把整個董家都想整的服了氣，以后他就為所欲為了?！薄熬湍隳?，那我們跟他干，你為什么攔著？”“這事不能蠻干，得用正當?shù)那?，咱可以告他??！”“告他？打官司是鬧著玩嗎？再說，人家那么大勢力，你能告倒？”“爹，你不懂，你別管了，我出去了?！?/p>
董凱來到街上，董家族人見了他，都不給好臉色，免不了還有人刺他兩句，他什么也不說，直接來到三子家里。“凱哥！不是我說你，我讓你回來是想讓你幫忙干一架！打死那個李天興，誰知你卻這么干??？”“三子，別生氣，聽哥把話說完，這氣得出，而且不僅要出平墳的氣，連這個官咱都不能讓他當了，我是人在縣城，天天掛心村里??！李天興太不是東西?！薄澳悄阏f，怎么辦吧？”李天興向三子招招手，兩人低聲談了半天，董凱出來后回了縣城。
李天興和族長以聚眾斗毆，擾亂社會治安的罪名，被送到看守所拘留了十五天，并且還罰了一千塊錢。消息傳來，村里人議論紛紛，董家族人大罵，要董運來賠錢救人，董運來只得一個勁的賠不是，大罵董凱。李天興一家人也來要人，大哭大鬧的，鬧的董運來無計可施，天天躲到屋里不敢出門。
李天興和族長回來了，董凱得到消息，和三子徑直來到族長家里，族長一見董凱，劈頭就罵：“好小子??！年年看不到你的人影，你一回來就給我來這手，你可真是能耐??？”“爺爺，不對，老爺爺！我知道您生我的氣，可您想想，要不是警察來了，要出多大的亂子??？現(xiàn)在，還有好幾個人在醫(yī)院躺著呢！”“都沒事吧？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們欺人太甚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人都還好，幸虧沒出什么大事，不然怎么收場啊？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商量件大事?！薄芭?？你說我聽！”半夜，董凱和三子才從族長家里出來。
第二天，是第二輪投票的日子。奇怪的是，董家的人一個投票的都沒有。這次投票，場面更加混亂，到中午的時候，才算結(jié)束。
直到第二天早上，選舉的結(jié)果公布出來，董家全族，按棄權(quán)算。李天興如愿以償?shù)爻蔀榱舜逯魅巍Ｍ砩?，李天興大擺宴席，慰勞那些替他立下汗馬功勞的人。正在興頭上，一輛汽車停在他家門口，從車上走出兩位干部模樣的人，徑直走進李天興家里，“請問，哪位是李天興？”李天興趕忙說：“兩位有什么事，我就是李天興?！薄拔覀兪强h紀委的，有人舉報你，請跟我們走一趟吧！”李天興頓時臉色蠟黃，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汽車。
幾天后，董凱從縣城帶回消息，李天興已經(jīng)被移交司法機關，被起訴到法院了，法院已經(jīng)受理了。董家人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很是舒坦，看董凱的眼神也變了，直夸董凱會辦事，要不是董凱，還真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事呢！
很快，鄉(xiāng)里來人召開群眾大會，宣布重新進行選舉，并且把王興霸的支部書記也撤了，讓他等候處理。村里成立了選舉委員會，按照選舉程序，一步一步的進行，很順利，也很正規(guī)，經(jīng)過選舉，村里的致富帶頭人董凱成為了村主任，支部書記是王老順。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處理董家祖墳的事，由支書王老順主持，董家派了四位代表，李家四位代表，董運來回避了，王老順當著董家的面把賣地的合同撕了，并且說石碑就不要立了，離村子太近，就在墳邊挖個坑埋了吧，董家人同意了，事情圓滿結(jié)束。
河灣村又恢復了平靜，地里的麥子已經(jīng)抽穗了，又到一年麥收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