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圳的那個夜晚，嬋娟和李源開著他們公司的車到寶安機場接我。李源和朋友成立的物流公司在福田，正在艱難的起步中。他把我接到他和嬋娟在寶安同居的一房一廳小公寓?！斑@段時間我先住在公司，反正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住在辦公室也方便。你找到合適的工作后再在公司附近租房，搬出去。別著急?！?李源交待我后就匆匆走了。
在慈溪的那段時間，我眼里只有諾亞也只關(guān)注諾亞，和嬋娟中斷聯(lián)系了很久。失戀后，卻是她和男朋友沒有怨言地收留著無依無靠的我。原來生命里溫暖美好彌足珍貴的并不僅僅是愛情，可我卻把一個人當成了整個世界，把愛情當成通往幸福的唯一途徑。所幸，覺醒還不算晚，還有一兩個朋友在身邊。
嬋娟對我和諾亞的分手一想都不意外。“我們都畢業(yè)兩年多了，下個人生階段就是結(jié)婚了；諾亞至少還要讀兩三年的書才畢業(yè)，開始工作，他的人生還充滿了很多不確定性，離結(jié)婚還很遙遠。你和諾亞處在人生不同的階段，步調(diào)不一致，心理狀態(tài)也不一樣，分手是遲早的事情。別傷感了。他會過得好好的，你也別為難自己，讓自己過得快樂點?！?嬋娟安慰我。
我在理智上認同嬋娟的分析，只是每每想起諾亞，總想起煙霧繚繞中他流淚的臉，心里生生地疼痛。如果分手是必然的，是不是主動提出分手的人受到的傷會少一些？如果痛苦傷心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都可以承受，我知道我遲早會熬過去的。我只是很難原諒自己傷害了諾亞。
我開始后悔了。我在心里告訴反反復(fù)復(fù)地告訴諾亞：我沒有拋棄你，諾亞！如果你還愛著我，你只需要說你會為了我們在一起的未來而努力，我會立刻回到你的懷抱的。和兩年前被分手后我故意切斷和諾亞的聯(lián)系不同，我一直保持著我在慈溪開戶的手機號碼。我在等著諾亞回來找我。
回到深圳后的第四天，我接到了杰伊的電話，他約我出來談?wù)?。當時我在嬋娟的公寓里，正在電腦上找工作，投簡歷，著急著盡快找到工作搬出去，好讓李源可以回他的家和嬋娟團聚。我借口忙，拒絕了杰伊要見面的要求。
回深圳后的第五天，我得到了第一個面試機會，在華僑城附近的星巴客。面試我的美國人叫麥克斯，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襯衫，看起來稍微正式卻不令人緊張。他告訴我他剛到中國一個多星期，接手管理一家美國工廠，需要一名助理，我是他面試的第一個人。
他說：“聽說中國求職者大都在簡歷上造假，寫著清華北大畢業(yè)，在知名公司擔任過重要職位等等，看起來很漂亮，但他人無法確認，我不想浪費時間去甄別這些簡歷的真假。你的簡歷是我見過的唯一包括有可以聯(lián)系及核實的證明人的簡歷，真實可信，令人眼前一亮?！?br>
麥克斯接著還問了我工作經(jīng)驗及教育背景的一些問題，然后給我介紹了他管理的工廠：美國獨資，位于深圳關(guān)外的沙井鎮(zhèn)，生產(chǎn)復(fù)合材料，有300多名工人及20多位辦公室職員，產(chǎn)品一半內(nèi)銷中國，一半運回美國總公司賣給美國的客戶。前任總經(jīng)理是個中國人，剛被撤職。他被美國總公司派過來接管深圳分公司，是那里唯一的外籍人員。公司在中國還有上海分公司。
麥克斯問我是否愿意加入，做他的助理。他迫切地需要一個他能信任且能和他有效溝通的助手幫助他和其他中國員工交流，執(zhí)行多項工作。我沒想到麥克斯如此快速地決定錄用我，在為面試成功而高興的同時也明確表示我住在巿里，不愿意到關(guān)外工作。麥克斯說他就住在華僑城，司機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只要我住在華僑城到沙井的路上司機都可以順便接上我，和他一同上下班。他給我開了很有誘惑力的工資，我接受了他的offer。我們敲定我在下周一開始上班。
正是那天，諾亞在電話里告訴我他第二天飛回蘇黎世。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通話。戀情最終結(jié)束了，新的工作要開始了。我的心里說不出悲喜，只感到很累，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像是高燒退卻后般虛脫無力。是的，我的初戀，和諾亞的那場愛情，像高燒般熾熱，終究退卻了。
那個周末我見到了杰伊，是我打電話約他出來的。我意識到麥克斯在面試我之前就通過我的前任雇主包括杰伊核實了我簡歷上的信息。麥克斯決定給我面試機會并最終給我這份工作證明杰伊沒有對他說過我的任何壞話。
果然，見面后，杰伊告訴我那個貨柜的兒童家具之所以出現(xiàn)木板彎曲變形的情況是因為工廠當時使用的木板處在倉庫的最底層，濕度過高，工廠沒注意也沒經(jīng)驗，沒有經(jīng)過烘干處理就投入生產(chǎn)。工廠同意賠償客戶的損失。因此我被工廠收買故意通過有問題產(chǎn)品的嫌疑被洗清了。
杰伊給了我一個信封。我快速看了一眼，大約是兩個月的工資。
“你非法解雇我。按照中國勞動法的規(guī)定，的確應(yīng)該付我賠償金。”我收下了那筆錢。
“海蒂，我并沒有解雇你。是你跟我辭職的。我沒有懷疑過你的人品。威廉要求我問你，我也只是硬著頭皮問一句。沒想到你反應(yīng)這么激烈，這么敏感的自尊，都容不下一句質(zhì)疑?！?杰伊平靜地說，倒也沒有責(zé)備之意。
我意識到自己當時的辭職和離開慈溪的確很沖動，沒有為自己辯解。
“那你給我這筆錢是什么意思？” 我問他。
“算是提前給你發(fā)過年的獎金吧。感謝你為我工作了半年的時間?！苯芤链鸬?。
“我猜，我是你和男朋友分手后見到的第一個人，因此你把怒火都撒到我身上了?！?杰伊笑，有些無奈。
我想杰伊說得對。當時受傷的我的確很憤怒，秧及無辜的他。我給了杰伊一個歉意的微笑，沉默不語。
“海蒂，我已經(jīng)不是你老板了。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朋友?！?杰伊看著沉默不語的我說道。
那天正是諾亞離開中國的日子。我的心感覺不到痛，卻感覺心里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一個永遠也無法填平的空洞。沒有諾亞的未來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我感到很空虛很迷茫。
“有煙嗎？陪我抽根煙吧！” 我對杰伊著。
杰伊給我遞過來一根紅色萬寶路，幫我點上。我笨拙地抽著，被嗆出了淚水，無聲息地滑落。杰伊關(guān)切地看著我，安靜地陪著，一言不發(fā)。
那個周末我從嬋娟家搬了出來，在南頭深圳大學(xué)附近租了一套單身公寓。周一到新公司上班時，司機先到我樓下接了我，然后到華僑城接麥克斯。
上班的路上，在車里，麥克斯告訴我前任總經(jīng)理是因為近幾年貪污了公司上百萬美元的利潤才被撤職的。目前公司正在起訴前任總經(jīng)理。公司里一些擔任要職的員工恐怕也牽涉其中，需要辭退。接下來我們工作的重點就是在確保公司正常運轉(zhuǎn)的前提下，更換部份重要職位的員工。為了避免前總理貪污的證據(jù)被銷毀，我們解雇這些員工時不能讓他們提前知道。
“你要做好思想準備，接下來的工作壓力很大。我希望你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你能完全代表我的立場?！?麥克斯說。他的話令我感到職場殘酷的同時，也感覺到了重重壓力。原來，他給我的高薪和我要承擔的壓力成正比。
果然，那天我剛到辦公室，麥克斯就讓我告訴仍在工作的前任總經(jīng)理助理到財務(wù)部結(jié)賬，她在沒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況下忽然被炒了。第二天，上海分公司的財務(wù)經(jīng)理臨時被借調(diào)到深圳分公司接管財務(wù)，深圳原來的財務(wù)經(jīng)理同樣忽然被炒。一時間人心惶惶。第三天，麥克斯提前下班回家，他讓我告訴工廠車間的司機用采購經(jīng)理的專車送我回家，這變相地收回了原來給采購經(jīng)理專用的汽車。麥克斯還要求我收集辦公室里所有電腦的開機密碼。在職的員工對麥克斯敢怒不敢言，對我的工作很不配合。
第一次接觸如此復(fù)雜的辦公室政治，本來就因和諾亞分手而情緒低落，脆弱不堪的我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壓力，我想辭職了。我打電話給杰伊，問他能否讓我回他的公司工作。
“海蒂，你也知道，我的公司只是個很小的服務(wù)型公司，說不定哪天我想回加拿大了，就輕易地把公司關(guān)了。你給我工作沒有前途。你現(xiàn)在的公司是實業(yè)公司，有自己的產(chǎn)品和工廠，可以長期發(fā)展擴大。你是現(xiàn)任總經(jīng)理唯一可信任的人，你堅持下去，會得到成長，也會有很大的發(fā)展空間。而且，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老板。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為朋友。”杰伊明確地拒絕了我的要求。
雖然杰伊沒有把我從新工作的壓力中解救出來，卻對我工作上的困境給了很多切實可行的建議。例如，同事們拒絕給我他們電腦的開機密碼，杰伊建議我聯(lián)系平時負責(zé)維修公司電腦的IT網(wǎng)管，果然他那里記錄有所有電腦的開機密碼并提供給了我。
兩個星期后，掌握著公司很多資源及信息的采購部經(jīng)理及銷售部經(jīng)理也相續(xù)被辭掉了。在下班回市里的車上，麥克斯說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是招聘，讓我準備好各個職位的招聘信息。他跟我談起他用人的標準，我于是問起他當時決定錄用我的原因。麥克斯說他通過4個不同的方式問我同一個問題，4次我都給出同樣的答案，因此他確信我是個誠實可信的人。
“我還聯(lián)系了你之前的兩任雇主。有趣的是，他們對你有著很不一樣的評價。諾蘭說你是個很有擔當?shù)娜耍瑫且粋€很好的管理者。杰伊說你是一個很單純透明的人，喜怒哀樂都會表露出來。做人做事用心甚于用腦。會是個很好的執(zhí)行者，但不適合做管理?！?麥克斯說道。
我想不起哪個問題被麥克斯反復(fù)問過四次，聽到前任上司們?nèi)绱嗽u價我也令我頗感意外。
“那你是同意諾蘭的判斷還是杰伊的？” 我問。
“我覺得杰伊是對的。他聽起來像是一個很了解你的朋友?！?麥克斯說。他在工作上對我很嚴厲，甚至苛刻，但也會用心教我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工作之外，平時上下班的路上，麥克斯是一個寬容和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