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媽身體不好,一輩子就沒有離開過藥。中藥,西藥,保健藥,年年吃,月月吃,天天吃,活到老,吃到老,奇怪的是居然沒有產生抗藥性,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見得到?!?/p>
困難時期之后,生活有所改善,老爸的部下薛于在云南某部任團長,給老媽買了不少三七和當歸之類的補藥。后來,在藏區(qū)工作的舅舅給老媽買了大量蟲草。當歸燉雞,我曾嘗過雞肉,小孩子不受補,要流鼻血。除了補藥,雞蛋也是老媽的專用補品,我們過生日時想吃老爸都不同意。
越到后來,老媽越是細心地照料自己的身體。她穿衣服,得保持剛剛好的溫度,因此一出門便提著一大包,冷了加,熱了脫。有段時間請了侄女當保姆,出門便是兩人,保姆負責拎包。一般情況下,老媽都穿得十分臃腫,隨時都可能出汗。她怕冷,喜歡夏天。只要是冬天,她絕對不會去摸冷水。不摸冷水成了不幫我和哥哥帶孩子的借口。女兒斷奶期間,我請了一個中年保姆,不到兩天就被老媽開銷了,原因是那保姆居然也摸不得冷水。
繼摸不得冷水之后是腿痛。不知是風濕還是關節(jié)炎,老媽經常都在打整?!按蛘笔抢蠇尩某S迷~,“不管啥子毛病都要趕緊打整,不然就會拖成惱火病”。打整腿前前后后好幾年,主要用藥酒。藥酒有自制的,有買的。自制的藥材也是五花八門,諸如蜈蚣,血豬,蛇,各種藥草。老媽打整得大張旗鼓,轟轟烈烈。她稍有不適,便要弄得盡人皆知。除了外用藥酒,就是吃。據老媽后來回憶,我和我哥哥當兵那幾年,她老人家很吃了好多黃鱔。黃鱔去濕,如此說來,老媽的腿就是風濕痛了。
老媽因為腿痛,自然很多事都不方便做;倘做了,便要抱怨:“老娘的腳桿痛成這個樣子,還要幫你們做這做那。”她愛花,成天把花盆搬來搬去,腿卻不痛了。
晚年的老媽,主要打整腸胃。她有句名言:吃不得該死,說不得該輸。得了病,決不影響胃口,必須吃。吃了不消化,飯后立即吃多酶或者消食片。而實際上老媽的飯量比我們的還大。除了能吃,便是食療。燉豬蹄補腿腳,芭蕉花燉肉補胃,當歸,黃芪更是用來燉這燉那。
打整的另一種方式是保養(yǎng)。老媽每天看電視的必看內容是天氣預報。偶爾也會鬧笑話。預報了降溫,不知道那是電視劇里的天氣預報,趕緊加衣服,結果沒降,熱得不行。老媽摔了跤,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差一天也不肯走動。
此外,老媽還特別愛吃香東西和甜食。香東西首先是帶骨頭的肉食,如雞翅,鴨翅,雞鴨排(肋骨),兔排。素食有豆干,芝麻之類。豆干喜歡那種煙熏過的。至于甜食,只要是糖就行。1974年我回家探親,在北京給老媽買了30多塊錢的糖果,其中是好吃的是大白兔和熊貓奶糖。當時成都地區(qū)要糖票,那么多糖已經是無比奢侈了。在東北,還給老媽買過一斤冰糖,加上寄費,一下就花了30多元,那是我當時的全部積蓄。
至今還記得老媽啃骨頭的樣子:無比耐煩,無比專心,香得跟什么也似的。
曾經怪老媽自私,只知道“打整”自己,不大管父親和孫輩的事,后來才明白一個自理能力極強的老人給兒女減少了多少負擔。老媽93歲那年因病去世,就在生病之前,還能獨自外出活動,跟鄰里聊天,自己的衣物和藥品收拾得井井有條。
老媽八十多歲時,我們陪她去了海南,還護著她乘坐了快艇。從海南歸來,老人家動輒便跟熟人吹噓,如何坐飛機,怎樣乘快艇,還吃了好多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她一再夸兒子兒媳孝順。且一再嘆道:這輩子,值得了。
那年的那一天,如果不是我們一再動員她去吃火鍋......寫到這兒忽然有點失控,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