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我不學(xué)無術(shù),吊兒郎當導(dǎo)致沒考上大學(xué),高中一畢業(yè),就被家人逼著進了工廠打工。
從校園學(xué)生到工廠工人的角色轉(zhuǎn)換,我還是能比較快的適應(yīng)了,因為年齡小,被工人師傅們照顧的機會也就多了很多,人際關(guān)系很融洽。然而,我最煩食堂打飯的那個“大姐”了,一臉嚴肅,面無表情,一勺子下去,看著實惠,手一偏,“干貨”統(tǒng)統(tǒng)都落入盆底,到你餐盤就成了所剩無幾的零星碎片!每次我都恨她咬牙切齒,同時也垂涎那餐盆里面的實惠肉塊兒。鑒于她每每到我打飯時的“不公”,心想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新人嘛!我內(nèi)心殘留的那一點“童心”大發(fā)了,決定哪天報復(fù)她一下,比如,往她洗好的,掛在食堂前面大樹下的,那一溜兒迎風招展的潔白的餐桌布上甩泥點兒,或者,從后門溜進廚房,在她洗好的餐盤上撒爛菜葉子,雖然這私人小工廠食堂的安保措施不是那么的嚴謹,但這個計劃還是有一定的風險性,暫且以第一策略為實施上乘。
“喂~!好了!下一位!”我正愣神兒美美地想著報復(fù)手段,冷不丁的被這廝尖利的叫嚷嚇了一大跳,“大姐”那涂著腥紅色的大嘴唇在櫥窗里面上下開合,配合著手里的打飯勺敲打著盆沿兒,意思讓我打完飯趕緊閃開,于是我端著餐盤訕訕走開。
在餐桌上我和其他工友最大的樂趣就是吐槽這位食堂的“大姐”,據(jù)說她是廠長家的親戚,掌管著食堂的一切大權(quán),因為態(tài)度不好,還摳門兒要死,每天就那幾樣青菜,唯一改善伙食,也還是土豆雞塊兒,但大家出來打工的,都沒底氣說什么,敢怒不敢言是常態(tài),所以都背地里狠狠吐槽她,什么“肥豬”“母夜叉”“老虎金剛”……啥狠就說啥,反正與女人有關(guān)的溫婉詞匯和她是無緣的。
一天,廠長安排我出去跟車送貨,由于這單貨物是新客戶所訂,我們司機師傅對新地址不熟,導(dǎo)航半天才送達,等貨物送完回廠已經(jīng)過了午餐時間了,我們幾個饑腸轆轆,正準備出去找個小吃部對付一下可憐的胃,門崗大爺發(fā)話了,小伙子們,食堂給你們留飯了,快去吃吧!
“啊?還有這等好事?”大家拔腿往食堂跑,邊跑邊互相討論“這死肥妞,還有點兒良心哈”……
偌大的食堂,空蕩蕩,我們四五個人一進去,引發(fā)了一波兒紛亂的回音,“大姐”從櫥窗里探出頭,“你們回來了啊……”,隨即,端出了給我們幾個留的飯菜,還溫熱著,“快吃吧!”她居然扯著嘴角有了笑模樣兒。
等她走開忙別的,我們幾個悄悄說“這母夜叉笑起來也不難看啊……”
吃完了飯,大家作鳥獸散,我覺得應(yīng)該留下來幫幫忙,起碼收拾一下餐桌,以表謝意,因為畢竟這是犧牲了“大姐”的午休時間。于是,我擼起了袖子,收拾餐盤。
“大姐”從后廚跑出來,一疊聲地說“不用不用,你走吧,去休息!”我沒理會,繼續(xù)把手里的杯盤狼藉處理干凈,送進后廚。
“大姐”感動得搖頭晃腦,傻笑個不停,我抬頭仔細看這“大姐”,哦不,這姑娘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我來工廠三個多月,還沒仔細看過她長相呢,她長得也挺俊俏,除了有點兒嬰兒肥,也眉清目秀的,笑起來臉上還有若隱若現(xiàn)的小酒窩兒……見我目光呆滯地盯著她看,她有點兒不好意思,低下頭開始洗碗。
我說,你們廚房怎么那么摳兒?每天都那幾樣菜……她打斷我,你發(fā)啥牢騷,廠長給的經(jīng)費有限,難道你們想吃天上星嘛!嗨~!你說氣人不?剛剛建立起的一點好感,瞬間灰飛煙滅!
空氣有點兒尷尬,我退出廚房,回宿舍休息去了。
第二天中午開飯,食堂沸騰了,原來,有紅燒肉和排骨湯,雖然每個人的份量不多,畢竟是幾個月以來,最好的飯菜了!大家看胖妞的眼神兒都有了春光乍現(xiàn)的感覺了。
輪到我到櫥窗前打飯,只見“大姐”嫻熟的往我餐盤里盛肉,排骨湯里面還多了一小塊排骨,惹得公司“小猴”一個勁兒的嚷“偏心啊偏心,你咋把肥妞搞定的?為啥你多一塊骨頭?!”我捶了他一拳,“瞎說八道什么!”但心里有小確幸,一定是我昨天的建議她聽進去了,所以今天才改善伙食!吃著飯我差點笑噎著!
下班鈴聲響了,我推著我的二手電驢子(摩托車)出了工廠大門,正準備發(fā)動,發(fā)現(xiàn)食堂“大姐”,正站在對面馬路牙子上邊東張西望,邊焦急的看著手表。
我推著車走過去,“大姐,等人???”我也不知她姓啥,就隨口叫大姐。
“呃……,我小妹來電話,說我二弟不知吃了啥,上吐下瀉,在家鬧騰呢,我想打輛車回家,一直沒出租車過來……”
我拍了拍摩托車后座,“你不嫌棄,我送你?。 薄按蠼恪毖勖靶枪?,連說謝謝,于是,我就載了她,一路狂飆,去她家,后來,又載她二弟去了附近的診所打了點滴,折騰了七八點鐘,我才回家。
經(jīng)過那件“助人為樂”之事后,我對“大姐”有了一些了解,原來,她叫林芳,是工廠廠長遠房姨媽的女兒。林芳姐弟三個,她是老大,老二是弟弟,就是那天拉肚子被我送去診所的那個,老三是個妹妹還在上初中。林芳的母親,也就是廠長的姨媽,在三個孩子還小的時候得了一場大病撒手人寰,她父親一人拉扯姐弟三人,林芳的父親木訥而老實,會一點木工活兒,就跟著裝修隊走南闖北的打工去了,家里的大小事都由林芳一人操持,其中艱辛自不必說了,所以廠長也是可憐他這個表妹,弄到工廠管理食堂,貼補家用。
和林芳熟悉了之后,我有事沒事就往廚房跑,幫著洗盤刷碗,摘個菜什么的,大家都看出我在追她,在我的建議下,林芳摒棄濃妝艷抹,開始略施粉黛,日漸凸顯出她清水芙蓉的本色,人也變得樂觀向上,以前工作中的生冷態(tài)度是她生活環(huán)境所造成,畢竟要給自己一個保護的外殼,現(xiàn)在的她變得熱情而開朗,平時對她頗有微詞的工友們再也不在我跟前調(diào)侃林芳,相反揶揄我的機會多了起來,我才不管呢,我自認為那幫兄弟是“羨慕嫉妒恨”!
當我對林芳表明心跡的時候,她羞澀的低頭,沉默了半天,擠出幾個字“我們不合適!”我猶如五雷轟頂,站都站不穩(wěn)了,這可是我的初戀啊,我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搖晃“為什么啊?”她掙脫了我的手,退后幾步,語氣無比清晰的闡述“我從小沒媽,人丑姊妹多,家又窮,不能拖累你!”我著急的嚷嚷“誰說你丑的?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窮有啥關(guān)系,我們可以一起打拼,我會對你好的!”那時,我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那段樸實無華的告白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當然,這一段感情,又得到了我母親大人的阻撓,我媽是嫌棄門不當戶不對,雖然那時我家也就小康社會的水平,還有,就是林芳比我大三歲,是名副其實的“大姐”。但是通過我不懈的努力,并以絕食這個比較“老套”的手段,逼老媽就范投降,最后還是我奶奶一句話起了關(guān)鍵性的作用,她老人家說“女大三,抱金磚”,結(jié)果,我老媽仿佛看到了一大塊金磚在向她招手,就勉強答應(yīng)了我們的婚事。
后來,我終于抱得美人歸,和林芳結(jié)婚之后,我們雙雙從工廠辭職,開了個小型餐飲店,生意還不錯,她父親回來幫我們忙,弟弟妹妹也按部就班的考上了理想的大學(xué)和中學(xué)。日子漸漸有了陽光的色彩。
林芳也的確是我抓住的一塊“金磚”,她溫柔賢惠,尤其對公婆的孝敬,是我們那一片兒小區(qū)公認的“好媳婦”。我奶奶彌留之際的吃喝拉撒,都是林芳一手照顧的,把我老媽感動得老淚縱橫。
有一年夏天,烈日炎炎,老爸騎著電動車載著老媽去鄉(xiāng)下看九十多歲的外婆,對面來輛大貨車,老爸讓路躲閃不急,連人帶車和老媽滾到了溝里,老爸沒事,老媽摔折了腿,手術(shù)抓藥加上后期的推拿按摩,大半年有余,我忙餐飲店的生意,都是林芳一人風里來雨里去的帶老媽康復(fù)治療,有時還需要背著老媽在醫(yī)院的長廊穿梭檢查,我在心里暗暗佩服老婆的耐心和孝心,為我當初不二的選擇感到竊喜。
林芳不但對家人如此呵護和關(guān)愛,在一起生活久了,很多優(yōu)秀的品質(zhì)令我折服。我們餐飲店附近,住著一戶生活比較拮據(jù)的人家,老頭老太年紀大了,身邊有一個癡呆兒子,總是飯點兒到我們餐飲店探頭探腦,對客人吃的美味佳肴垂涎不已,甚至有幾次還忍不住沖進來去吃客人的殘羹剩飯,林芳見了,不但沒有大聲呵斥,還讓服務(wù)員把他帶到后面廚房,盛上一大盤飯菜,讓他吃個飽,再送出去,幾次之后,那個傻小子竟然習(xí)慣成自然,幾乎天天一到中午就來餐飲店蹭飯吃,由于他灰頭土臉、臟兮兮的,我有點嫌棄,幾次欲發(fā)火,林芳總是給我眼神兒示意不讓我發(fā)話,然后趁沒人時悄悄對我說“他爹媽都那么大歲數(shù)了,能做啥好吃的,這個傻小子招人可憐的,咱們做飯店生意,舉手之勞,又不差他那一口,捎帶啊,吃點就吃點吧……”說得我心軟,也被老婆的善良打動了,后來,逢年過節(jié)的,我老婆還讓我專門開車拉了米面和豆油送給那對生活困難的老兩口。
2008年汶川那一場大地震,讓全國人民心碎,社會各界紛紛解囊相助,我們這里各大中小學(xué)校也號召為正處于水深火熱的汶川同胞捐款,我兒子回家和媽媽要錢,林芳二話沒說,就讓兒子捐了500元,而平時她自己買雙二三百塊錢的鞋,都舍不得,這讓我對天天廝混在一起的已經(jīng)定型為“摳門兒”的枕邊人,刮目相看!
我的老婆“大姐”,像一道陽光,注入我的生活,她淳樸善良,溫柔賢惠,我覺得此生能擁有她已經(jīng)別無所求了,有一次得意忘形之際,我不小心把當初在工廠要報復(fù)她的系列“罪惡計劃”和盤托出,結(jié)果被好一頓痛打,老婆的小拳拳打在我身上,甜在我心里,真正應(yīng)了那句話“痛并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