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名片：老貓枕咸魚

全文目錄：《未懸年》簡介及目錄

原本，許言是準備去拜訪眉兒的主人，無論如何，是這主仆二人救了自己的命，但眉兒傳話說她主人認為，許言心緒未平，尚不是見面的時機，并告知許言宅院北側的山坳里是此間有名的水月庵，若有需要可到庵中清修些日子。

許言思來想去，深以為然。只是她斷著一條手臂，生活總是有些不便。還是托了眉兒差人去接柳兒與羅敏，熟悉的人在身邊，許言才感到安全。許是帶話的人告知許言遇到的險情，急性子的羅敏攜柳兒一路快馬飛奔，當夜即趕到水月庵。

水月庵的尼姑倒是熱情，立刻遣了人帶羅敏二人去見許言。

許言并未未住在庵內(nèi)，而是借住在水月庵東側的一個小院落中，獨門獨院，看似獨立于水月庵，卻也能聽得到自庵中傳來的暮鼓晨鐘。

不待那領路的尼姑開口，柳兒直接推門而入。屋內(nèi)只亮著如豆的小小油燈，焰苗顫抖，只照出一方光亮。許言跪坐在黑暗中，側對著門口，面向佛像，卻既不念經(jīng)，也不禮佛，只垂著臉，默默流淚。

柳兒見她著一身粗布衣裳，似乎比離開家的時候要瘦了些，更是斷了一只手臂，頓時也是哭了起來，“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羅敏斜倚在門邊，皺眉看著相擁而泣的主仆。

到底是許言冷靜些，先止住了淚，不忘招呼著羅敏進來，“庵里環(huán)境差，我們?nèi)艘獢D一擠了?！?/p>

羅敏不似許言與柳兒那般傷感，上前將許言扶起來，檢查完她的傷臂，又上上下下幾番打量，那個眼神，似乎是想把許言剝光了好好檢查一番才放心。

許言見到熟識的兩個人，心定了不少，又因為羅敏的可愛動作，她竟有些想笑，也是有些想哭，“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不用擔心，今天已經(jīng)很晚了，早些休息吧?！?/p>

三人齊齊躺下，柳兒小姑娘心性，很快就入睡了。許言和羅敏卻是遲遲睡不著，許言原本就有些神經(jīng)衰弱，身邊多了兩個人，本來就睡不著，更何況她這幾天一入睡便做噩夢，總是驚醒，人極困，卻睡不著。所以，即便羅敏呼吸輕緩綿長的好似不存在，她仍覺得吵鬧，拿出了所有自制力才沒翻身，生怕吵著身邊的兩人。

羅敏自然察覺許言凌亂的呼吸聲，“睡不著？”

許言確實也沒什么睡意，便輕輕應了一聲。

“我聽說……”

許言知道羅敏說的是她殺人的事，即便她如何安慰自己這是正當防衛(wèi)，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èi)將這件事的影響消弭殆盡，心知沒有必要隱瞞羅敏，又嗯了一聲。

羅敏沉默了好一會兒，仿佛是睡著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幽幽開口，“我是北國人！”

許言并無兩國長久敵對、民眾彼此仇恨的民族情緒，所以即便對羅敏突然說出身份感到詫異，卻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應了她一句之后便默默等著后話。

“我父親是北國人，母親是南國人。母親原本是富家小姐，嫁給了同樣家境殷實的竹馬，日子過得很幸福，只是邊關常年戰(zhàn)亂，家道漸漸中落，終究是在一次大戰(zhàn)后的逃難中與家人走散。她原本就是個肩不能擔、手不能提的弱女子，那時侯還懷著我，身子沉重。一路蹣跚著向北走，終究是抵不住，在荒野里生下了我。那是三九天，漫天漫地的大雪，母親是用嘴咬斷了臍帶，然后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我的身上，抱在懷里。被父親發(fā)現(xiàn)時，她已沒有了呼吸，若不是因為我不停地哭，她是醒不過的，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喂奶?！绷_敏一直是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女孩，性格爽朗也非常愛笑，沒想到她的身世竟如此慘烈。

許言握住羅敏的手，感到她顫抖的手指。

“父親并不介意母親已婚已育的身份，更因為父親祖上數(shù)代都行醫(yī)，醫(yī)者眼里哪有什么南國、北國之分，所以父親收留了母親，三年后我弟弟也出生了。原本日子就這么順順利利地過下去，可誰曾想，那一年北國騎兵襲邊，連北國邊民也是深受其擾。那些騎兵的鐵蹄踏過，生靈涂炭，我家也未能幸免。騎兵沖進來的時候，祖母只來得及將我護在身后，即便她身中數(shù)刀、流干了血，仍死死的將我壓在身下，我眼睜睜看著母親被蹂躪致死，我那個剛剛四個月的小弟被騎兵們用馬刀刺穿身體挑在空中，我父親被帶到軍中，怕他逃走甚至打斷了他的左腿。若非師父帶師兄們游歷到邊境，我恐怕也難逃一死。到洛洲的前幾年，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不是不會說話，是說不出口，師母待我如同親生女兒，日夜陪伴，我才漸漸恢復?！绷_敏是典型的創(chuàng)傷性應激障礙，這樣的病癥在三歲幼童身上一般表現(xiàn)為高度警惕，注意障礙，易怒，難入眠等?；謴?，固然是精心照料，也是羅敏心志堅定。

戰(zhàn)爭，對交戰(zhàn)雙方的主君或許有輸有贏，但對百姓，尤其是邊民，從來都不會有贏的一天。許言聽到羅敏深深吸氣再慢慢吐氣來平靜心緒，可想見童年經(jīng)歷與目睹的慘劇對她的影響有多大。這件事，會伴她終身。

“我雖不是父親親生，但他待我如親生，我如何也不能留他在軍中受苦，前年央求師父去救父親。師父知道這是我的心結，便派了易師兄陪我北上。我見到父親那一日，幾乎是認不出他來，原本他不過是四十上下的年紀，卻衣衫襤褸、蒼老憔悴得如同老人，他的那條殘腿更是不知何時斷了，左腿是空空的褲管。我與師兄商量著趁夜色深沉的時偷偷帶父親走，只是我們?nèi)绾涡⌒模允潜恢狄沟能娛堪l(fā)現(xiàn)了蹤跡，師兄墊后阻攔，我?guī)Ц赣H離開。父親腿腳不方便，終究還是被軍士追上。而我，雖然隨著師父練武多年，畢竟長在京城帝都，少有實戰(zhàn)，被那些殺紅了眼的軍士們圍攻，心里先怯了三分，只好帶著父親且戰(zhàn)且退?！?/p>

羅敏松開許言的手，坐起身來，許言也隨她坐起來，更靠近了些，圈住她的身體。

“那些兇惡的士兵發(fā)現(xiàn)我是女人之后，一個個就變了模樣，淫笑著將我與父親圍在林中，說著淫穢的怪話，甚至有些開始脫掉鎧甲。父親怕我遭到什么不幸，趁我心慌意亂時沖進人群，立時就有七八把刀砍向父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父親的殘肢與鮮血四濺，竟不哭不叫，由著那幫軍士將我撲倒，扯爛衣物。是易師兄及時趕過來，救起已經(jīng)呆若木雞的我。而那時，看到軍士的血，我竟有了屠殺的念頭，持了他們的馬刀，連續(xù)砍掉數(shù)人的頭顱。我覺得舒暢極了，鮮血給了我力量，不管他們是逃跑還是求饒，一定追過去，將他們砍殺，剁成肉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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