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多倫多玩的話，一定要去逛逛安大略皇家博物館。博物館雖位于市中心，交通還算便利，可乘地鐵直達(dá)。地鐵站的名字就叫博物館站（Museum Station)。假如你對歷史感興趣，在里面看上幾天都不會倦。這個博物館是北美第五大博物館，收藏了世界各地的文物，其中包含很多價值連城的古董。博物館的一層樓有個遠(yuǎn)東文物展區(qū)，占了大半層，擺放了數(shù)千件來自中國、韓國和日本的文物。
兩年前我們一家四口到這個博物館玩過一天。因為帶著孩子，所以基本是走馬觀花，不能好好欣賞。后來看了一篇介紹博物館中國藏品的文章，才知道原來那個館里有許多來自中國的稀世文物。
上個月的一個下午，我獨自一人去探訪這些移居加拿大的中國國寶。
祖大壽墓
一進(jìn)遠(yuǎn)東文物展區(qū)，就可以看到一個有半球頂?shù)墓拍?。墓的主人祖大壽是明末和清初的一個將軍，是吳三桂的舅舅，他用炮火干掉了努爾哈赤，為明朝建了大功，還因其智勇受皇太極的敬仰。祖大壽去世于1656年。
從小就對與死亡有關(guān)的東西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對這個墓我也是基本不敢正眼看。在墓的旁邊有一臺用于播放解說視頻的機(jī)器。墓不敢看，視頻是要看的。點了“播放鍵”，視頻是關(guān)于祖大壽墓真實性的考證錄像。一個叫卡拉阿斯（Klaas Ruitenbeek)的文物學(xué)家去墓的原址考察。原址在北京海淀清河，離鳥巢奧林匹克體育館不遠(yuǎn)?？ɡ⑺怪形闹v得不錯。在一個貌似建筑工地的地方，于雜物堆中間，卡拉阿斯見到一個以石龜為基座的大碑，興奮地連叫“哎呀哎呀”。在石碑上，他找到了三個關(guān)鍵文字，手比著那三字，他念道：“祖、永、聶（烈）”。他說祖永烈是祖大壽的兒子。視頻最后也沒提供其他能證明是祖大壽墓的證據(jù)。雖然石碑并不能證明在博物館的墓是祖大壽，至少可以證明此墓屬于祖大壽或其親人。
這個墓是怎么到了加拿大呢？1919年，安大略皇家博物館想要采購一座中國明清墓。當(dāng)時一位在天津做生意的英國商人，喬治?克拉虎 （George Patrick Joseph Crofts），接受了博物館的采購任務(wù)。有個自稱祖大壽后代的人找到克拉虎表示愿意出售祖大壽墓。1920年，克拉虎到墓地現(xiàn)場考察，經(jīng)博物館認(rèn)可后，只花50大洋就買下了祖大壽墓，然后不遠(yuǎn)萬里，通過輪船海運到加拿大多倫多。
易縣遼三彩羅漢像
在遠(yuǎn)東文物展區(qū)，有一半場地用來擺放中國來的觀音、如來和羅漢像。其中有一尊來自中國易縣的遼三彩羅漢像最為珍貴，據(jù)說其藝術(shù)價值不亞于文藝復(fù)興時期的雕塑杰作。
易縣三彩羅漢總共應(yīng)該有16個，雕塑于遼代。羅漢的臉是按僧人的真實面孔制作。安大略博物館的這尊羅漢抱腿而坐，神態(tài)安祥，瞇眼微笑。
安大略博物館里的羅漢像是如何到達(dá)加拿大的？帶著疑問我在網(wǎng)上找尋答案。
在博物館關(guān)于這個羅漢的網(wǎng)頁上寫著：
購買資金來源：沃倫夫人贈予 (Credit Line: Gift of Mrs. H.D. Warren)
在另一個介紹沃倫夫人的網(wǎng)頁上提到沃倫夫人是安大略博物館的長期捐助人。在同個網(wǎng)頁上我又找到了兩個參與羅漢交易的人的名字，查爾斯?庫勒利（Charles Currelly）和喬治?克拉虎。喬治就是前面提到幫安大略博物館采購祖大壽墓那個商人。查爾斯是博物館的建館館長。1912年查爾斯買三彩羅漢時，購文物的資金所剩無幾，是沃倫夫人捐助的。
我繼續(xù)在GOOGLE上搜索后，讀了些資料，終于把羅漢從易縣到加拿大的路線弄清了。先說說一個名叫貝爾契斯基（Friedrich Perzyński）的德國文物商人。在他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歷撰寫的《來自中國貝爾契斯基》一書中，記錄了他在中國尋找羅漢像的過程，提到了羅漢像的原安放地址和去向。
1912年初，貝爾契斯基在北京一個古玩店發(fā)現(xiàn)了一尊三彩羅漢像，激動不已，便想向店主人購買。店主告訴他這尊羅漢像是屬于一個日本商人的，只是放這店里修補(bǔ)。經(jīng)過多方打探，貝爾契斯基得知這尊三彩羅漢像來自河北省易縣的一個山洞，且洞中羅漢不止一尊。他便帶上翻譯和助手去易縣找那山洞。
1912年秋天，在一個當(dāng)?shù)叵驅(qū)У膸ьI(lǐng)下，貝爾契斯基一行人找到了位于一座山半山腰的神秘山洞，睒子洞。到了洞中，他們發(fā)現(xiàn)洞中空空如也。向?qū)康煽诖?，因為幾天前他還來過山洞，那時還有幾尊羅漢像。
原來在貝爾契斯基來前，已有幾個外國文物商人來到當(dāng)?shù)兀虼迕褓徺I羅漢像。利欲熏心，有幾個村民趁天黑借著星光冒險爬山進(jìn)到睒子洞，偷運羅漢下山。山高路陡，一兩尊羅漢像在運輸途中不幸摔碎，剩下的則被成功運下山，賣給外國商人。
貝爾契斯基并不甘心，到處尋覓羅漢像蹤影。幾經(jīng)努力，最后買到了兩尊（或更多）羅漢像，并將它們運回德國。
同年，克拉虎在北京從一個文物商人手中買到了一尊羅漢像。當(dāng)時他為倫敦的弗蘭克公司( S.M. Franck & Co. ）服務(wù)，替該公司在中國采購文物。這尊羅漢像先是被他運回了倫敦，而后弗蘭克公司又把像賣給了時任安大略博物館館長的查爾斯，并被運至多倫多。
元代壁畫《彌勒佛說法圖》和《朝元圖》
在擺放那些佛像和羅漢像的場地，周邊的三面墻上有三個超大壁畫，是博物館“鎮(zhèn)館之寶”。它們是元代壁畫《彌勒佛說法圖（The Paradise of Maitreya）》和《朝元圖（Homage to the Highest Principle）》?！稄浝辗鹫f法圖》居中，《朝元圖》有一對，分居兩側(cè)。
《彌勒佛說法圖》的壁畫來自山西省稷山縣的興化寺，以佛教人物為主題。《朝元圖》壁畫則來自山西平陽府萬圣觀，以道教人物為主題。
《彌勒佛說法圖》長11.11米，高5.22米，為著名畫家朱好古所畫，創(chuàng)作于1298年。壁畫構(gòu)圖方式為對稱構(gòu)圖，中間是彌勒佛，兩邊各有三個菩薩。佛祖和菩薩的頭后面都罩有光環(huán)。
《朝元圖》兩幅畫各長10.37米，高3.20米。構(gòu)圖方式與《彌勒佛說法圖》極其相似，成畫年份與《說法圖》相差沒幾年，很可能是朱好古或其弟子所作。
博物館關(guān)于《彌勒佛說法圖》的網(wǎng)頁上有一個視頻介紹了壁畫的采購和運輸整過程。
1920年左右，中國四處兵荒馬亂。興化寺的僧人為保護(hù)壁畫，將之切割成小塊并藏于隱秘地方。后來當(dāng)?shù)卮蟾珊?，僧人們無法維持生計，只好將壁畫出售。1923年，幾個太原的文物商人聯(lián)合買下了壁畫。1928年，這些文物商人準(zhǔn)備轉(zhuǎn)賣壁畫，時任中華圣公會河南教區(qū)主教的加拿大人懷特(Bishop White)得知消息后，急電安大略博物館館長查爾斯，建議迅速籌款買下壁畫。后來壁畫以5000元銀洋出售給查爾斯。1929年1月，壁畫從太原運到天津，從天津走海路到美國波士頓，再由火車運到多倫多。
博物館網(wǎng)站上我沒有找到關(guān)于《朝元圖》如何到達(dá)加拿大的信息。網(wǎng)上有篇文章簡單介紹說壁畫于1930年左右為日本商人盜賣，幾經(jīng)轉(zhuǎn)手，最后為安大略博物館所購。
在博物館里，我坐在一張沙發(fā)上，看著壁畫和那些雕像，我仿佛看到匠人們拿雕刀精心雕刻，畫師們用畫筆時而沉思，時而描畫。
他們?nèi)绻弥@些用心血甚至魂鑄出的作品竟然被運到地球另一邊的異國，不知會作何感想。
這些文物，躲過了戰(zhàn)爭時間的炮火，躲過了一場場浩劫，得專業(yè)工匠精心維護(hù)。從這個意義來看，博物館未必不是它們良好棲所。
這些名匠的嘔心杰作，現(xiàn)在靜處異國博物館一隅，沒有香火煙霧的繚繞，遠(yuǎn)離世俗的喧囂和銅臭，閃耀著黃皮膚匠人的智慧，展示著古老中華文明的精萃，不卑不亢地，接受著世界各地游客的瞻仰。
有到多倫多，務(wù)必去拜訪他們。
參考資料：
2. 揭遼三彩羅漢像流失海外的驚人真相（鳳凰網(wǎng)文章）
3. Tracking Sources of Chinese dress and fabrics in museum collections
館中的其他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