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的仰望

我的家里不富裕,三個孩子,維持生計的是父母夫婦兩經(jīng)營的自己家房子的蓄電池小店,兼賣一些小百貨,和增氧泵捕魚器之類的。我二姐有皮膚病,銀屑病,以難治和難以斷根著稱,別名“牛皮癬”。我們家在我二姐的病上,花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和很多很多的錢,看了很多很多的醫(yī)生 ,信了五花八門的偏方,吃了各式各樣的藥,包括但不限于沖劑類,草藥類,涂抹類,膠囊類和無糖衣類等。二姐常常雙管齊下甚至“三管齊下”的用藥。效果總是不好不壞,偶有消退,停藥之后又會復(fù)發(fā)。每次復(fù)發(fā)時,我們家的氛圍就會如墜冰窟。二姐不說話,母親納悶中包含著焦心:“怎么回事呢?怎么就治不好了呢?”母親的聲音不能太大太著急,卻又無法更小,最后父親往往會用輕松的語調(diào)進行總結(jié),定定軍心:“哎,沒事,慢慢瞧,家里錢多呢,現(xiàn)在好多人得皮膚病,沒治好的多著來,沒事的沒事的?!爆F(xiàn)在想想,是人心隔肚皮,還是我同理心太匱乏,母親,父親和二姐三人,明明上演著一場名為沉重的心知肚明的劇,可我只嗅到傷感,卻體會不到其中蘊含的反反復(fù)復(fù)的失望與沉重。不知道當(dāng)時的二姐不愛說話還脾氣大是因為過早的體會到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無處也不知如何去安放自己的信心。不知道多年來她在喝藥時,抹藥時,看病時,被無數(shù)好事者以提供治病渠道為由打探討論她的病情時,上小學(xué)因剃光頭而被男生欺負時,青春期身上有濃重藥味而抬不起頭時,父母因為她的病而彼此遷怒吵架時,甚至父母有時控制不住情緒,因為她的病而遷怒于她時,一直縈繞在心間反反復(fù)復(fù)的問題是:“為什么?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別人都好好的,而我有皮膚病?”。久而久之,她也許會遷怒自己。很不幸,在不久之前,在我跟她交談中,我能體會到她對自己皮膚病的介意(已經(jīng)好了很多,但還是時好時壞),以及對自己的不認同。深深的。甚至于我不敢確定我能夠在她以后嫁人生子之前幫助她邁過這道坎,樹立對自己的認同,然而時間緊迫。

記憶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中午,我們家都要在后門外起火燒爐煮中藥。那個時候全家甚至巷子里(我家住在巷子口,有兩間門面),都彌漫著濃濃的中藥味,剛開始會嗆,然后濃烈,最后慢慢稀薄,似有若無,然后在第二天重新上演。像一疊剪不斷的絲綢,厚厚的,但又濃烈的讓人安心。有如實質(zhì)的飄浮,飄進我們家每一個人的頭發(fā)絲里,衣服纖維里,每一只手,每一張臉,每一個毛孔里,彌漫在我的童年回憶里。

當(dāng)時我們家中午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候,吃完飯,起爐子的起爐子,抹藥的抹藥,喝藥的喝藥。我在那么多的中午里都是沒有用處的,既不擁有什么,也不被需要,甚至算不上甲乙丙丁,因為他們的行動里不需要這樣的角色,我只是旁觀,旁觀且無牽掛的作壁上觀。偶爾還是有需要做的事,第一件是別擋路,我爸和我媽全部的目標(biāo)是務(wù)必在我二姐下午上學(xué)以前,完成所有的流程,最好能盡可能快的完成,以預(yù)留出我二姐整理因為涂藥被弄亂的頭發(fā)的時間。我二姐小學(xué)和初中的時候甚至不用整理,因為那時候剃了光頭,或是很短的寸頭,帶上帽子就行了。第二件事是跑腿,去小賣部買點話梅干梅子什么的,來幫助我二姐在自己一聲聲作嘔聲中勉強的喝下已經(jīng)熬好放涼的中藥。作為跑腿的我,是可以厚著臉皮憑著“功績”為自己爭取一兩個個頭中等,不大不小的話梅干的。但有時候也會用“總吃這個也嘗不出味道”來麻痹自己,按按心頭的非分之想。這樣話梅我二姐可以多吃兩天。我至今也想不懂,我家里真的缺那幾塊話梅嗎?小時候的我不敢否認也不敢承認。但是我爸我媽,甚至我大姐,從沒吃過那袋子里的話梅干。好像在朦朦朧朧間,我就明白了什么,沒有人在我憑著那點可笑的“功績”理直氣壯的“索要”那塊話梅干時,說過一句拒絕的話,甚至拒絕的態(tài)度,母親總是呵呵笑著展牙,整個五官生動起來,挑眉詼諧道:“好好好,給她一塊,誰叫人小不點出的力呢?!边@時全家都會笑起來,打趣我兩句。我總是在這種歡快的氛圍下,咧開嘴心滿意足的放心吞下我的“報酬”,不時的吸溜口水,然后緩緩咬動嘴里的話梅干。母親自然的笑聲像一張溫和的簿衾,懷抱著我,將我與冰冷殘酷的社會分隔開,也將我與沉重殘忍的現(xiàn)實分隔開,給了我莫大的對生活的熱情。

如果有偶像的話,我從小到大的偶像都是我的母親,后來上大學(xué)后也縹緲了一段時間。但大部分時間仍然是我的母親。我母親的一言一行,甚至更多的是行,深刻的影響到了我,甚至在我有了一定思想以后,仍然能從她嘮嘮叨叨,不勝擾人的叮囑中,平庸的日常中剝離出我對她的認可。我的母親是偉大的,世上很多的母親都偉大,但我對“母親是偉大的”這件事的體會是從我母親身上得到的,正如我對別人的“疼”的感同身受是從我母親切菜時流血的傷口開始的。

我的母親在我心中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我對她的感情,有偶像一樣的崇拜,也有孩子對父母嘮叨的不耐,有長大后對母親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心疼,有想讓母親在我的認知里能更好的訴求,有時還有一種近乎于對孩子的無限度的包容和寵溺。我愛她。世上我最為確定的就是我愛她。但這是從母親毫無雜質(zhì)的愛我中發(fā)散出來的。甚至這種類似對孩子的包容與寵溺的愛有一部分是由我對自己的愛所發(fā)散出去的,因為她是我某某的母親而發(fā)散來的。我卻常常因為我對母親這與母親的愛相比不值一提的感情而自滿。我為這種自滿而羞愧。

我那時候偶爾被藥熏得嗆鼻了,會跑到二樓躲一躲,但那時候我也沒有什么電子產(chǎn)品,更不想寫作業(yè),也沒有睡午覺的習(xí)慣。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我會搬個板凳坐在旁邊,邊看我媽給我二姐涂藥,邊看閑書。母親總是在后門那里,大片陽光射進來的地方,給我二姐涂藥。有時晚了點,或者陽光不太好也會在屋里涂藥。我永遠都記得那個場景,二姐做著,母親站著,板凳的高度是讓母親不用太彎腰的高度,但母親不可避免的要低頭。母親眼睛不好,不在太陽下就認不清二姐頭上的患處,最近幾年母親眼睛越發(fā)不好,我總疑心是那時候在刺目的陽光下用眼導(dǎo)致的。二姐常常像一個雕塑,她或者在看報或者在看書,因為她的作用就是一個雕塑保持不動,偶爾隨著母親的要求偏偏頭轉(zhuǎn)換一下角度,方便母親涂藥。很多時候,她們兩之間連語言都不需要,母親手往哪邊使點勁,二姐就會往哪微微一偏。她們的默契在經(jīng)年累月的抹藥中夯實,我一旁融不進去,憧憬著并伴隨著小小的醋意。這幅畫像因為在陽光下,布滿圣潔的光芒,因為沒有語言,更顯得凝練,母親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涂藥,都在將我們家庭的命運帶往一個新的方向。

母親的手法并不溫柔,背光處還是能看到她高高皺著的,攏起的眉頭,可我們都知道那不是不耐煩,只是母親的眼睛不好,又太想讓這些涂在患處的藥膏,被頭皮完全的吸收,壓倒身體里的那些疾病細胞。

通常,金色太陽只能勾勒出輪廓,別的是看不太清的,空氣中有漂浮的塵埃,像小精靈一樣,在母親的頭上、肩上,二姐的背上、頭發(fā)絲上跳動,很耀眼,但看久了眼睛會疼。

每一個背向太陽的背影都有這樣的畫面,但不知為什么,我仍然覺得那個畫面是我心中最美好的,最溫暖的畫面。是那種不管在記憶里封存了多久,每次拿出來都能如實質(zhì)般洋溢在心中的那種干燥的,樸實的溫暖。

有時想,也不可能每天都是晴天,每天都有太陽啊,可只有在擁有大片熾熱的慷慨的不用珍惜只需享受的陽光的午后,只有在這樣完美的午后,才能讓我對它的美毫無芥蒂的承認和接受,并深深的刻在腦海中。其他的天氣,這樣的場景多少都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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