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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樓上住著一個傻子,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年歲幾何,從哪里來。
反正,十三年前我們?nèi)野峒业竭@個地方來時,他就已經(jīng)在了。
有一個婆婆一直帶著他,但從沒有看見過應該有的爺爺。
十幾年了,我就看著這個傻子和婆婆兩人,相依為命。
第一次見他,是在樓下,我往外走,他往里走。他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很年輕的臉,遠遠的就看到他對著我笑。年幼的我,也對著他笑。
然后,媽媽拉過我,小聲說:“他是個傻子,別理他?!?/p>
我看著笑著的傻子,在我年幼的世界里,沒有懼怕,只有好奇。
聽大人們說,傻子都是會亂打人的。
所以,教導我們要離傻子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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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有時候會惡作劇,跑去按別家的門鈴,媽媽每次都會搖著頭說:“這還真是個傻子?!?/p>
我和弟弟調(diào)皮,偶爾也會跑去按別家門鈴,然后飛快的跑下樓躲起來,但大家一直都以為,那是傻子干的。
傻子真的很傻,每次看到他,他只會沖著人傻笑,流著酣口水。但是很奇怪,每次從他身旁經(jīng)過,竟然聞不到應該屬于傻子的怪味。
傻子,竟也有不臭的?
看到傻子,我從來不躲。
一開始,是因為年紀小,沒有害怕那個概念。
后面,是因為每次碰到傻子,都會有那個婆婆在,那個婆婆每次都會朝我笑得很和藹。不知怎的,我就不敢去躲了。我總是覺得,那樣,一定會傷害到她。
但其實婆婆自己也明白。
所以,每次在樓梯口遇到我時,他總是拉住傻子,不讓他繼續(xù)走,而是要等我先走過,他們才慢慢往下走。
每次見傻子,他都戴著那頂紅色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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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最深的一次,是正好在我那層樓的過道和傻子“狹路相逢”,我已經(jīng)掏出了鑰匙,但遲遲不敢開門,怕一開門,傻子就跟著我沖進來。
傻子,畢竟是傻子。就算看到他我不躲,內(nèi)心還是有一點隱晦的懼意。
那個婆婆,好像還在樓上,沒來得及和傻子一起下樓。
傻子也不動,就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突然向我走近一步,我嚇了一跳,大叫了一聲,傻子好像也被我嚇到了,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
到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想做什么。
很多時候,深夜也是,傻子就會亂叫,大半夜的,從樓上傳來的叫喊聲,真讓人毛骨悚然。
久而久之,竟也讓人習慣。
可是自從去年十一月從學?;氐郊夜ぷ饕院?,竟再也沒有聽到過晚上的怪叫。
難道大學幾年不在家住了,傻子竟然改掉了這個毛病?
我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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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樓下碰到傻子,婆婆難得的不在他身邊。傻子蹲在花園旁邊,把鼻子湊過去,聞著花香。
遠遠看過去,竟還有點賞心悅目。
可能是感覺到有人走近,傻子回過頭來,露出那標準的傻笑。
哦,畫風一下就變了。
我不知道傻子有沒有出過這個小區(qū),因為和他相遇最多的地點,就是樓梯口,再來就是小區(qū)的各個地方,婆婆總是拉著他一起散步。
我總是在想,傻子是不是一直就局限在小區(qū)的這個范圍內(nèi)?他有沒有見過更寬廣的世界?
我家樓下在我高中時有很多的貓咪,好像都是野貓。當然,現(xiàn)在貓咪們都消失了。
有一次放學回來,我就看到傻子蹲著,小心地摸著一只貓咪的頭,一下一下,溫柔至極,但還是滿臉傻笑。哦,這樣說不對,因為那時候看到的笑容,明明是一個很溫暖的笑容。
就像是生命最純真的那種笑,你想象嬰兒的笑容就行了。
那是十三年來唯一一次,我主動走近傻子。
我遞給了他手中拿著的一顆糖。
傻子看著我,竟沒有笑,傻傻的接過糖果。
他的手觸碰到我手心的那一瞬間,說實話,我有點后悔了,又有種轉(zhuǎn)身向后跑的沖動。
還好,我控制住了。
然后,我沒有說話,沒有再看傻子,繼續(xù)往樓上走。
后來,碰到傻子,依舊和他隔著一米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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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會長大,那傻子也會嗎?
前幾天下班回家,又在樓梯口碰到了傻子,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一年?兩年?亦或是更長的時間?
他終于沒有戴他那頂小紅帽,但是,他竟也不對人傻笑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婆婆依舊拉住他,讓我先走,然后我和他們擦肩而過。
距離我和傻子第一次相見,已經(jīng)十三年過去了。
我長高長大了,但傻子,他似乎一直沒變,還是我記憶 中的那張年輕的臉,似乎連身高也沒變。
是不是活的太單純了,所以歲月在他身上也留不下痕跡?就像老頑童周伯通一樣,那么大的年紀,看上去還和小孩子一樣,除了滿頭的白發(fā),實在看不出有那么大年齡。
我想,每個人都是一段故事,不論是再平凡的人,再平凡的人生也是吧。
傻子,我輕輕念到這兩個字,就會不自覺的想笑。
傻子,真傻啊。
但總覺得,笑著笑著就會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