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扯爐鎮(zhèn)的人們都說，村西口陳家的小無襟是個傻兒。

? ? ? 小無襟之所以叫小無襟，是因為他這一輩子都沒有穿過衣裳，起初不知誰喚他“小無襟”，后來認(rèn)識或不認(rèn)識他的人就都跟著叫他小無襟了。很多人大約只記得他姓陳，卻可能早已忘記或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本身的名字，看到他或提起他時也就只會說：哦～小無襟。

? ? ? 小無襟是在一個酷暑難耐的夏天中午出生的。早上，無襟娘提著一桶豬食去喂豬，喂完食看著豬吃時，她突然感覺到肚子傳來一陣熟悉劇烈的陣痛，隨即下身好像濕了。生過兩個孩子的她馬上知道自己這是又要生了的信號，只得趴在豬圈門上大聲喊無襟爹，無襟爹趕忙跑過來把她扶去床上躺著，又吩咐老大春燕去喊產(chǎn)婆、老二春妮燒水。等產(chǎn)婆來時小無襟小半個頭都要出來了。一陣兵荒馬亂過后，伴隨著一連串的嬰兒哭聲和產(chǎn)婆說是個“帶把的”聲音中，是小無襟出生了。剛出生的嬰兒總歸是不好看的，帶著股子血腥味，全身濕漉漉軟綿綿皺巴巴的，全身蜷縮著，拇指大的小手捏成拳頭，眼睛也緊緊閉的只看到成一道縫。小無襟的出生，讓剛歷過鬼門關(guān)，全身像剛被水洗過的無襟娘松了口氣，她很感謝這小生命的到來，如果不是他，她還要接著再生呢，無襟爹當(dāng)然也認(rèn)真的咧開嘴角了。

? ? 無襟爹從小無襟出生后，每每逢人便展示他咧到耳根的嘴角和黃褐色的牙齒，不過可是他平時生硬嚴(yán)肅慣了，咧嘴角時嘴角的肌肉線條很僵硬，看起來就跟要哭了似的，可他不知道，也沒人會提醒他，反正他還樂此不疲?？傊畵?jù)他說，他終于有“香火繼承”了。他口中的“香火繼承”小無襟滿月時，無襟爹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為小無襟辦了場滿月宴，那是真正的一天流水席面，在那樣的年代，整個扯爐鎮(zhèn)能這樣大辦的也真的找不出幾家哩。可當(dāng)年春燕和春妮滿月時，也只有無襟娘的媽提著半籃子雞蛋來看了兩眼，還是無襟娘做飯給她媽吃的呢。

? ? 小無襟一天天見長，也像別的孩子，想吃奶了會哭，生病了會哭。大約1歲多時，和小無襟一起出生的孩子差不多都會喊人了，可他呢，還是只會哭，只是哭的次數(shù)不多了。到2歲的時候，他竟是連哭也不會了。如果說嬰兒時期的啼哭也算話的話，小無襟這一輩子的話就在他2歲前全部說完了。無襟爹娘寵愛他，那是真真兒的把他捧在心尖尖，無襟爹一個五尺高的漢子，對著小無襟總是放柔了聲音，粗啞的公鴨嗓被壓低，像一把壞掉的破風(fēng)琴，就逗他：兒子，乖兒子，好家棟（小無襟學(xué)名），快叫爹，爹給你糖糖。而小無襟看都不看他爹一眼，不知道是不愿意回答，還是真的不懂，反正他只自顧自的在她娘懷里玩自己的手指。無襟爹一生氣，指著無襟娘和旁邊站著的春燕春妮兩姐妹罵，他罵人的時候倒是不必壓著聲音了。罵什么呢？就罵她們不好好教無襟學(xué)話，罵她們喪門星。當(dāng)然，她們也不敢頂嘴的，要是頂嘴，他們就慘了，肯定被打得幾天都下不來床。時間慢慢過去，可小無襟還是不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無襟爹急了，就開始帶著小無襟四處尋防郎中，回復(fù)都是沒啥大礙，說他可能發(fā)育地比同齡人慢一點(diǎn)，叫無襟爹娘有耐心去教他說話。無襟爹也果真是好爹，每天都花時間教無襟說話，教他喊人。這一教就是3年，3年過去了，5歲的小無襟還是不說話。這下他們是真的急了，無襟娘急得整日里以淚洗面，無襟爹急得嘴里直長泡?？墒切o襟不急，他不僅不急，還開始不穿衣服了呢。

? ? ? 是的，小無襟是不穿衣服的。起初是3歲左右，無襟娘給他穿上衣服后，他就用手腳去蹭衣服，蹭到身子滾在地上，衣服褲子上全是灰，可蹭啊蹭的到底是把它蹭下來了，這時他就好像解放了自己一樣，爬出去在院子里拿兩只手對著空中胡亂比劃著。無襟娘看到了，就趕緊把他抱進(jìn)屋里給他穿上，給他講道理說衣服是不能脫的，可是不說話的小無襟自然也聽不懂這些道理，等他娘一走，又用手腳去蹭衣服……再到后來，他就會用手去脫衣服褲子了，脫了之后跑出去，他已經(jīng)不在院里比劃了。扯爐鎮(zhèn)有一條小河，小無襟家就住在這小河邊上，赤裸裸的小無襟就愛沿著小河邁著輕盈的步伐跑來跑去或走來走去，無襟爹娘只得拿著衣服跟在他后面追。小無襟不穿衣服總愛跑出門的事到底被扯爐鎮(zhèn)人看到了，于是流言蜚語起來了，說陳家那個寶貝金疙瘩是個傻兒子，不說話也不會穿衣服。大人會說人，自然小孩子也會說了，扯爐鎮(zhèn)的小孩子們也常常聚在一起，每天見到小無襟后就跟在他背后喊道：

小無襟，小無襟，

不說話也不穿衣。

光腚子，光腳板，

爹媽在后面天天喊。

? ? ? 孩子們喊完了就開始笑，小無襟看到他們的笑，大約也知道這是在說自己。他也會反抗，就彎下屁股從地上撿了泥土石塊之類的丟過去砸他們，可他撿的那些泥塊根本打不痛人，甚至打不到人，孩子們就笑罵道：看，小傻子打人了，小傻子打人了。小無襟掃了他們一眼，眼神平靜沒有波瀾，然后就不理他們了，只是一個人光著身子走了。這些話自然很快傳到無襟爹耳朵里，他找了一根大鐵棒，一頭沖去鎮(zhèn)上的老碉堡（那碉堡是以前躲土匪建的，開大會的時候大家都去那里）上大聲的罵著：“哪個爛屁眼的黑心肝說俺家棟是傻子，你出來俺和你說道說道，背后說人當(dāng)心嘴巴爛了生蛆?！贝謇锶水?dāng)然不會站出來，只會小聲講，明明就是個傻子，不穿衣服的人咋會是正常人，還不允許說了，還有臉站出來罵。然后依舊在背后議論。人類總是這樣，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東西，就覺得是另類，是異端，所以一定要一遍遍強(qiáng)調(diào)別人的不同來顯示自己的“正統(tǒng)”。 可慢慢地，就連小無襟爹娘也相信小無襟是個傻子了。他年歲見長，仍舊不說話不穿衣。衣裳穿在他身上他要脫掉，即使綁了鐵絲在他穿了衣服的身上，最后給大家看到的也只會是有一道道紅印，仿佛他生來是光著的，這一輩子就要光著?？蓪πo襟爹娘來說，人不穿衣賞這可是天大的罪過，不穿衣賞這臉面可就沒有了，至于誰的臉面被丟，為什么不穿衣服就是丟臉面，小無襟爹娘也說不清楚?？傊?，他們已經(jīng)覺得小無襟把他們的臉面都丟光了。

? ? 小無襟8歲那年時，發(fā)生了一件事。那年的雷雨時節(jié)雨來的猛烈，小無襟家門口的小河也漲水了，淙淙流淌的河水一改它往日的清澈文靜，變得渾濁湍急，河水夾雜著石塊和沖斷了的樹枝，咆哮奔騰著。就在這樣一個漲水天，扯爐鎮(zhèn)的人突然聽說小無襟掉進(jìn)了河里。到底是一條生命，人們都匆匆趕來，看能否出一把力，雖然他們大多都知道即使水性最好的人進(jìn)水里都沒全部把握能出來，何況傻子小無襟呢。人們趕到時，就看到無襟爹站在河邊，緊抿著嘴唇，眉頭皺緊，而無襟娘攤在地上大哭：“兒啊，我的兒啊，你走了俺可怎么辦喲，我的兒哎……”春燕和春妮兩姐妹就一左一右虛扶著無襟娘，不時地用手抹一下淚。人們看著湍急的河水都想，完了，這樣急的水，小無襟肯定是活不成的了。于是大家都各自準(zhǔn)備說詞安慰一下這家可憐的人。霎時，有眼神好的突然看到遠(yuǎn)遠(yuǎn)的有一個全身赤裸的人正往這邊走來，待這人走進(jìn)一些，發(fā)現(xiàn)可不正是小無襟嗎？竟然真的是小無襟，他竟從河水里爬了起來。而他此時，大概是真的有點(diǎn)冷了，臉色有些蒼白，嘴唇青紫，亂糟糟的頭發(fā)濕透了，水順著發(fā)梢落下，落在他的臉上，身上。他手握成拳，身子微微哆嗦著，眼神平靜的掃視這周圍的人，最終落到了他爹的身上。而他爹，臉上沒有看出喜悅之情，身子像糠篩似的抖動，大概是激動過了頭吧！總之，小無襟平安回來，也算一件好事?？墒?，又有傳言傳開了，不知是誰開始說，他親眼看到是無襟爹把小無襟帶到河邊，扔進(jìn)河里去的?？闪硪恍┤擞终f，小無襟是陳家的“香火繼承”，小無襟爹不可能這樣做……無論如何，流言愈演愈烈，可這次，無襟爹沒有再提著他的鐵棒子去碉堡罵了。

? ? 值得一提的是，從小無襟從河里爬回來后，小無襟爹娘好像變了個人，他們開始讓小無襟做活了。小無襟娘平時把他手綁在磨盤推把上，讓他推著磨盤走；犁地時把他綁在犁耙上，讓他充當(dāng)牛，倒讓真正的牛在旁邊吃草；小無襟吃飯也只能在墻角吃，雖然他以前也在墻角吃的，但他現(xiàn)在只能在墻角吃了；小無襟病了無襟爹不給他找郎中，由著他自己捱好，小無襟爹自己說的，如果小無襟捱不好，那只能說明他福薄了。有次小無襟發(fā)高燒，整整燒了三天，身子燙得像烙餅的鐵鍋，可他爹娘硬是沒給他找郎中，由著他燒，后來燒一燒的，小無襟還真自己燒好了，連扯爐鎮(zhèn)的人都夸他“命硬”呢。

? ? 在扯爐鎮(zhèn)，農(nóng)忙時，鄰里大多會互相幫忙干活。為了感謝幫忙，主人家都會做頓好飯菜招待幫忙的人，那頓飯可了不得，是會有一個兩個肉的，所以來干活的人也高興，主人家看起來也很開心。可這時候?qū)πo襟來說卻是不好受的，跟往常一樣，無襟爹通常都是丟給他一個裝了些湯飯的洋瓷碗，指著那墻角，就讓他蹲那兒吃，仿佛他真是個狗一樣的。不，還是跟狗不一樣的，小無襟家養(yǎng)的大狼狗都是有個固定的窩的，小無襟可沒有，不過他家門口、地里、茅廁都是他的窩，也沒人跟他搶的。一碗有大半碗是湯的飯，肯定不夠正在長身體的小無襟吃的，盡管他不穿衣服，但是他也在長個子的。因為他不會說話，也不穿衣服，大家就認(rèn)為他是傻的癡的，不會反抗，其實(shí)不然。那天又是一個農(nóng)忙日，趁大家都下地了，沒吃飽飯的小無襟就蹲在灶臺上，掀開蒸籠的蓋子對著里面拉了一泡屎，還貼心地蓋上了蓋子。晚上回來，無襟娘借著微弱的煤油燈做飯，也看不見那屎，就把蒸籠里的飯和屎倒在鍋里煎，這飯是約煎越臭，無襟娘心想娘的邪了門了，這飯是屎做的不成？把燈照近點(diǎn)，才發(fā)現(xiàn)昏暗的燈光確是照著一鍋的屎摻飯，奏起了好一鍋屎飯交響曲呢。

? ? ? 小無襟被打狠了，無襟娘拿著手腕粗的棍子（是小無襟爹上山砍的紅鐵木，專門拿來打小無襟的）往死里打他，那棍子熟練地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背上，肩上，頭上，無襟娘邊打邊重復(fù)罵：“個狗日的，你個畜生，老娘咋生出你這么個玩意，水怎么沒把你打走啊，糟蹋糧食，你要遭天打雷劈啊、個狗日的……”可小無襟被打了還是和往常一樣，不哭不鬧不反抗，眼神平靜無波瀾，可如果你仔細(xì)看一下，還是會看到他眼睛里有不明的光。小無襟爹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霧繚繞中后知后覺：當(dāng)初要是他有個磨盤背著進(jìn)水他怕就爬不起來了吧。

? ? ? 小無襟當(dāng)然沒有被打死，還越長越高，就是太瘦了，因為常年營養(yǎng)不良瘦骨嶙峋，皮肉包著骨頭，手卻粗糙得像長滿結(jié)疤的老樹根，也像滿是銹斑的鐵耙，還開了口子——他太苦了。所以17歲那年，小無襟不滿足于待在家里了，他去流浪了，沒有行囊，只身一人赤身裸體。你要問他在路上怎么吃東西，他沒關(guān)系的，反正他在家也沒能吃過幾口飯。在路上，假如餓得極了，他就隨手摘過旁邊的東西就吃了，也不知道隨便摘別人東西是不對的，就更不在意摘的是辣椒了；假若他困了，他就躺著睡覺了，也不管他是不是睡在懸崖邊上，會不會掉下去，更不要說可能遇到財狼虎豹蛇蟲鼠蟻，不過大概那些東西會怕他的吧，畢竟他不會說話，還不穿衣服呢。在流浪中小無襟一直有個習(xí)慣，就是當(dāng)他走到任何一個岔路口，他都會停下來瞇著眼看向太陽，或許沒有太陽時，就看向天空，雙手呈一字型展開左搖右擺，頭也跟著搖晃幾下，那就是他的朝拜。等他朝拜好后，他就又繼續(xù)走，然后到達(dá)下一個岔路口繼續(xù)這個動作。

? ? 小無襟也是死在路上的，那時他已經(jīng)60多歲了，你要說他怎么能活到60多歲，我想，那恐怕就是他的智慧了。60多歲的他還在流浪，身體確實(shí)已經(jīng)老了，因為當(dāng)他走到一個他走了無數(shù)次的深溝邊，這次他卻沒有順利通過，而是掉了下去，正好摔在了溝下面的岔路中間。半個月后，從那個溝經(jīng)過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他已經(jīng)爛了，尸體堆在岔路中間，手呈一字型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