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狗記
我家位于廣東一個貧困縣轄制的鄉(xiāng)村，那是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
前年寒假，我正呆在家發(fā)愣，忽聞門外傳來一陣聲音略帶嘶啞的狗吠聲，出于無聊，我便漫不經(jīng)心地出去瞧瞧，只見一只毛色灰黑的小狗，躲在屋角一塊凹凸不平的大石下，朝我低吼。
見我走過去，小狗的樣子顯得有點兒兇，幾寸長的小尾巴卻不停地左右搖晃。不知這是誰家走失的狗，我能感覺到它似在矛盾掙扎中，想向我求救，卻又生怕我這個陌生人。直到我招手示意它過來，它才一步一停地，惶恐著慢慢向我靠近。
初時，它只是圍著我轉(zhuǎn)，一旦我伸手過去，就后退幾步，不讓我碰。幾番周折之后，似乎才相信了我的好意，我輕手摸了摸它，它卻用它那小舌頭舔我伸過去的手指。很快，我們之間就建立了信任，它也乖乖地躺在我身邊睡著了。冬日的陽光和煦微暖，寒風卻吹得緊，冷嗖嗖的，小狗不時地被凍醒過來，我便用雙手緊貼在它那小小的軀體上，剛好遮住了吹過來的北風。它就這樣蜷縮著身子，兩眼微閉著，嘴里卻不停地發(fā)出輕微的叫聲，一頓飯功夫，才慢慢地沉睡了過去。望著這只仍未脫奶的幼犬，憐憫之心不由滋生于胸，小小年紀便與親人失散了，許是受了不少驚嚇，以至于沉睡中也會發(fā)出驚恐的叫聲。就這樣，我把它給收養(yǎng)了下來。
在鄉(xiāng)下，狗從來也不會是一種寵物，只是用來看門的工具，等它老得連門也看不住了，就成為了酒店或飯店餐桌上的一樣招牌菜了。尤其是對于客家人來說，一旦到了冬季，就注定成為了狗的災(zāi)難期，人們絲毫也不吝嗇他們對狗肉的垂涎欲滴，這個季節(jié)，狗能賣到一個好價錢。
因此，鄉(xiāng)下狗的命運，比起城里那些高貴的寵物犬來說，要苦得多，它們從來不會得到狗主人的悉心照顧，就連病成奄奄一息了，大多數(shù)情況下，也看不成獸醫(yī)，只能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我沒有特意到集市上去買來牛奶，喂養(yǎng)這只還沒脫奶的小狗。對于窮苦人家來說，連人都吃不上的東西，狗哪來這個福分沾上呢？幸好這只小狗不太嬌氣，平時幾根咸魚拌稀粥，也能吃的不亦樂乎。幾天后，小家伙開始活蹦亂跳了，也逐漸適應(yīng)了新的生活環(huán)境，經(jīng)常會追著那些無辜受害的家禽玩耍，累了，就一頭倒在軟綿綿的枯草地上，身子左右輪回翻騰著，趴在秸稈堆上，不停地朝著其它家禽狂叫，樂此不疲。對于那些習慣了平靜生活的家禽來說，小狗的出現(xiàn)，似乎成為了害群之馬，而我這個主人對它的縱容和寵愛，也讓它們產(chǎn)生了不少意見。于是，鴨子們喜歡上了早出晚歸，不再會為了討好我而呱呱地叫，雞鵝也不再圍著我團團轉(zhuǎn)，它們都變的高傲孤僻，就連我手中即將灑落的谷子，它們也不屑一顧。我覺得它們是在故意疏遠我，以表示對我的抗議。小狗似乎看出了我這個主人的難處，開始慢慢變乖了，不再戲弄它們。即使在喂食的時候也不像以往那樣霸道，雞鴨鵝一旦靠近，就張牙舞爪地對著它們嘶吼，而是友好地各自挑著自己中意的東西來吃，這個家庭終于恢復(fù)過去的和睦。狗，不但是人類最為忠誠的朋友，也是最懂得體貼人心的動物。
一個月后，小狗慢慢長大了，脫去了那張稚氣的面孔，兩顆尖牙也長了出來。于是，它愛上了打架，專門欺負比它矮小瘦弱的同類，有時候，它也會試著挑戰(zhàn)比它高大粗壯的成年狗，但每次都是遍體鱗傷，落敗而歸。一旦受傷回來，它就像個明知自己做錯事的小孩，從來不敢從正門入家，每次都是從后門偷偷地回到狗窩，然后躺下來慢條斯理地舔著傷口。也許，它害怕讓我見到它的狼狽模樣，然后呵斥、怒罵它，或許它覺得打不過別家的狗，是給自家主人丟臉，害怕被主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懦弱無用。盡管我從來沒有打罵過它，但這個小東西真的很會揣摩人心，總是小心翼翼地平衡好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位置。
隨著日子的消逝，小狗很多方面都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唯一不變的，就是喜歡粘人，看見我出門，它就立馬粘在身后，像個跟屁蟲，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我也習慣了出行時有它作伴，特別是平時自己一人到村外河邊釣魚時，身邊有條狗跟著，就像多了一個伴一樣，少了點寂寥。
寒假終于過去了，短短的一個多月，我和小狗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無論我到了哪個地方，它總是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后。所以，離家返校時，看見它在村口站著送我時，我多少有點不舍。
回校之后的半個月后，母親來電話說，小狗因食物中毒不治，死了。母親說，它死時也不愿意死在家里，特地在家的后山，找了一個窩。母親怎么叫它，哄它，它也不肯出來跟著母親回家，像是知道自己就要離開一樣，安心地找好了自己的墳?zāi)?，它就連死也不想讓主人見到它的狼狽。第二天母親再去看它的時候，它已經(jīng)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了。母親不想讓它暴尸野外，就拿了把鋤頭，挖好了一個洞穴，把它給安葬了。母親總是說它的好，說當她獨自一人到山上砍柴時，小狗就天天跟著去，一刻也沒離開過母親，當母親擔著柴回家時，它也會用嘴咬著一根不粗不長的柴，一直沒松過嘴跟著母親回家，這小家伙不但會揣摩人心，還會想著替人分憂。母親那帶著哽咽的聲音，說它的懂事聽話，我聽著也不由自主地傷感了起來，居然像失去了一位至親一樣，心口猛然被針扎一樣地痛，許久才呼吸均勻過來。
從此以后，我家再也沒養(yǎng)過狗，不是緣于厭恨，而是害怕這種入心的愛，會再次給自己帶來難以割舍的痛。
愛，到了某種程度，不再是一直親近，反而成為了一種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