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方的沿海城市居住了幾年,默默習(xí)慣了濕潤的空氣和溫柔的風(fēng)。本不想承認自己已適應(yīng)不了北方的干燥,可明明站在自家樓下,卻受不住冬日寒風(fēng)肅殺。立于故土,為何水土不服?我摸著粗糙堪比城墻的臉,無言以答。
小時候我很耐凍、很禁吹的,我記得很清楚。

還沒到上小學(xué)的年紀,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坐在外婆的自行車后座,用眼睛掃過京城的街道。那時的馬路自行車居多,還有長長的公交車慢騰騰地向前挪;「面的」的小輪子轉(zhuǎn)得飛快,遠看過去圓滾滾的有點可愛。外婆在前面踩著腳蹬子一下一下,原本就寬厚的身軀罩在脹鼓鼓的外套里,像面不透風(fēng)的墻,擋掉了大半寒風(fēng)的囂張。
我正處在好奇心最旺盛的階段,兩個臉蛋凍得通紅也顧不上喊冷,眼珠子盯著四面八方滴溜溜轉(zhuǎn)。外婆把我的圍巾拉過鼻子,問我餓不餓。我的目光瞬間收攏,忙不迭地點頭。外婆轉(zhuǎn)過身把載著我的自行車推向路邊,那兒有一個白煙裊裊香氣陣陣的地瓜攤。戴著露指手套的小販手腳麻利地用薄薄的塑料袋把紅薯兜起,我伸出胳膊努力去夠卻屢屢被座位卡住。
這時候的牙,早被風(fēng)吹得冰涼。外婆囑咐我“吹一下再吃,要不然牙疼?!边厔兤み呄笳餍缘卮抵?,紅薯騰起的水汽似呼喚我咬下去的手。不過才幾歲的孩童,如何去抵抗這番誘惑。紅瓤的地瓜烤熟後,內(nèi)里是飽和度極高的亮橘色;就像天生麗質(zhì)的少女,只是略加打扮,無需惺惺作態(tài),便能攝住人心。
熱騰騰、帶著地瓜香的蒸汽撫摸著臉頰,更加紅潤的臉蛋不自覺地開出了一朵花。
回到溫暖的室內(nèi),臉上也可能會燒起火爐。那團火怕是燃在心窩深處的,又或許是身體對外界的回應(yīng)。
臨近飯點的空閑是最讓人興奮的時間,房間不大,方能妥當(dāng)安置好各種香味的彼此夾雜??倳幸环N淡而濃烈的香味緩緩?fù)崎_其它,從鼻腔帶進一股暖意,再淌進心底慢慢融化。它從不爭著率先出場,也不求著什么佐料為自己聲張,只是躺在籠屜最底下,從頭到腳透著樸實無華。如此默處,卻最受我注目。

坐在飯桌前安心地剝開外皮咬下,全然不必擔(dān)心耐不住忽冷忽熱的門牙。蒸騰在體內(nèi)的醇香,又透過洋溢著幸福的臉蛋外化。
今天在頭頂這片天幕下,頻頻落雨的日子里濕度能達至98%。即便是最冷的時節(jié),溫度也不會降到零下。我可以一年四季穿著輕便的衣服在街上疾走、對著鏡子擺pose、舉著相機咔嚓咔嚓。臉上不會再凍得生疼、紅得起皮、干得出皺,也忘記了曾經(jīng)最期待的,就是冬日的清晨跑到廚房看窗花。
也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頂著通紅的面頰,站在街邊咬下一口烤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