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媽媽打來電話，說女兒的鞋子做好了，她要送過來，看看合不合適。
關于做鞋子，我以前就給她說，“做鞋子太辛苦，還是不要做了，娃兒有鞋子穿”！
媽媽非要堅持做。
我說，“做呢，也不要太用心了，權當是個消遣”。
媽媽還是堅持很用心去做。
媽媽今年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 ，她要親自踩著自行車來送小花鞋給她外孫女兒穿。
媽媽在路上，我的思緒已經(jīng)裊裊婷婷地飄回到小時候媽媽給我和家人做鞋的情景中了……
媽媽一手鞋底兒 ，一手引線，……
她每時每刻都在追著季節(jié)為家人趕做布鞋。她做的布鞋很多，單層的，夾層的，棉的，合口的，放口的，一雙雙，一摞摞……
01
沒上學的時候，我是媽媽的影子：她下地干活，我在地頭兒看螞蟻搬家；她挑水，前邊挑的是水桶，后邊挑的是我；她回娘家走親戚，我不是在前梁上，就是在后座上......? 媽媽做鞋子，我自然就依傍在她身邊看怎樣做鞋子。
做鞋，首先要準備納鞋底兒用的麻線。
媽媽坐在矮板凳上，伸出一條腿，挽起褲管兒，用自家收獲的亞麻皮兒在腿背上使勁兒搓。媽媽兩條腿上經(jīng)常掛著兩條血紅印子，就像我們現(xiàn)代人刮過的痧痕。
我在一旁露出自己細細的小腿來，學著媽媽的樣子搓過幾次，可是一次也沒成功，還搓得腿背生疼。
搓好的麻線一把兒一把兒的掛在墻上，靜靜地等待著……
伏夏一過，初秋，藍天白云的天氣 。媽媽搬出平坦的案板放在院子里，拿出平時收集的洗得干干凈凈的舊布衣、褲，把前后襟兒、左右褲管兒撕成一片兒一片兒的，用鑄鐵大長剪刀剪去布梗、鎖邊，抹平了，摞成一摞兒，放在案角。
端出早飯剩下的玉米面湯，面湯兒冷下來就成了粘稠的漿糊 ；又拿出哥哥姐姐用完了的作業(yè)本，四邊兒涂抹漿糊，貼在案板上。紙面兒上也涂上漿糊，用攤煎餅的竹刮刮去面疙瘩，攤勻，抹平；拿起我的花褂——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塊兒布片了，一層層貼上去…… 爸爸那件破的不能再穿的白襯衫的衣袖兒也一層層貼上去……
不一會兒，這張原本干干凈凈的素顏面孔就變成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大花臉！我和媽媽抬它出去放在陽光最強的地方，讓它充分接受秋日焦陽的炙烤。
曝曬兩天，終于干透了，摸上去硬硬的，麻麻拉拉小有掛手的感覺。媽媽用平鏟小心翼翼地啟下來，整個布片像有了筋骨一樣堅挺。
這個東西叫袼褙，做鞋的基本材料。媽媽說這叫“變廢為寶”。
接下來要剪鞋底和鞋幫。
媽媽測量我的腳丫子時，總說，“腳長得太大不好嫁人，不如我現(xiàn)在拿你奶奶的裹腳布來，先把它裹上……”
我配合默契地把腳趾指全部彎攏下去，盡量讓它們看起來像奶奶的三寸金蓮……我們兩個笑成一團……
裁剪袼褙做鞋底，單鞋四五張摞在一起，棉鞋底大約要七八張。
媽媽總是得忙完家里地里所有的活兒之后，才能安心地坐在凳子上，神態(tài)從容地端過針線筐，拿出鞋底兒，套上頂針兒準備納鞋底了……
先前掛在墻上的麻線團也拿過來了，銀針挑出細頭兒，穿過針鼻兒，一把大針錐先把厚厚的鞋底兒扎穿，銀針順孔兒引線過去，麻線粗冽，拉動的時候就發(fā)出好聽的“哧啦，哧拉”聲。拉到線尾，再使勁拽一下，讓麻線緊緊地附在布面上，右手再拿起大針錐，針尖兒在額頭發(fā)叢里抹一下，再扎下第二針......
后來我上了學，晚上寫作業(yè)，媽媽坐在我旁邊納鞋底。那時候家里還沒有扯電，只有一盞罩子燈比較明亮。
我離燈近，她離燈遠。
她總擔心我眼睛近視了，卻從不擔心自己的手會被針扎到。有一次，我明明看到了一股紅色的液體慢慢從指肚上涌出來，她卻沒事兒人一般扭過身去，吸了一口涼氣……
我把燈推到離她稍近一點的地方，不一會兒她又悄悄地移過來……
我作業(yè)本越來越厚，媽媽鞋底上的針腳兒越來越密實，像飽滿的芝麻粒兒均勻地排在布面上。
媽媽笑我的字兒不如她納得鞋底兒好看。我的字確實不咋滴，一團扭一個，一團扭一個，有的地方像剛出窩的螞蟻，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像撒哈拉大沙漠，人煙稀少。
做過比較之后，我心悅誠服，甘拜下風。以后每次寫的時候都要參照著那一片“芝麻粒兒”來寫，老師同學都夸我寫字比以前好看多了。
納完鞋底兒就要做鞋幫了。
做鞋幫在我看來是很有技術含量的。媽媽拿著剪子不停地比劃，嘴巴里不停地嘟囔，“還得再長一點兒，不然會擠腳趾頭”，“還要再寬上半指，不然會夾腳”，“太大了也不行，掛不住腳根兒，跑操的時候掉鞋....."
她把最后一版鞋樣兒緊地貼在袼褙上，小心翼翼地剪兩層下來，然后再用小剪刀細致入微地修剪一遍，讓它們完全重合在一起，表面貼上一層黑絨布或花絨布。還是用白布條鑲邊兒，鞋幫和鞋底兒最終鑲嵌在一塊兒，一雙精美的手工布鞋就做好了。
02
小時候最喜歡的事就是看著媽媽彎著腰脫下我腳上臟兮兮的、頂著兩個爬叉（幼蟬）洞的舊布鞋，換上新鞋子，最后幫我系上兩根兒花布鞋帶，站起來之后總是要拍拍自己的腰，然后再拍拍我的肩膀指著新鞋子說，“愛惜著點，多穿幾天！”
我一邊答應，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著雙腳，生怕一不小心摔倒了，新鞋子總是底子硬，幫子挺，就像套上了一雙鐵鞋子。
媽媽牽著我的手，讓我在屋里轉上幾圈兒，“新鞋子撲踏幾天就好啦”。
正如媽媽說，新鞋子“撲踏”兩天之后，它們就和我的腳“熟悉”了，態(tài)度也“溫柔”了許多。
這時候我開始了自己正常的活動:
白天，和小伙伴們一起爬墻打棗；搭梯子扒屋檐掏鳥蛋；下河摸魚抓泥鰍； 晚上再來一場捉迷藏，為了不被人輕易找到，我藏的犄角旮旯都比較乖張：鄰居家蚊帳后面，打麥場的柴火垛里，甚至自家豬圈大豬后面的仔豬群里......
深夜，被媽媽揪著耳朵回到家里，在燈明里一看，除了我人是灰頭土臉兒的之外，腳下的鞋也是面目全非了……我毀鞋的速度遠高于媽媽做鞋的速度！
上下學的路上，村里的孩子們要路過一片沼澤地。沼澤地里有一大片光滑的水面。到了冬天，它就成了天然溜冰場。
盡管老師、家長揪著耳朵千囑咐萬叮嚀，“不要走冰面，要走路面”。我們經(jīng)常聽成“要走冰面，別走路面?！?br>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過了四九、五九，冰凍開始融化了。小孩子不知道冰層已經(jīng)很薄，一群小伙伴兒邊走邊鬧。雖然早有了異常聲響作為警告，但誰也沒有太注意。突然"咔嚓"一聲，我的鞋就浸在水里面了。我嚇得趕緊跑，可是跑到哪里，哪里就“咔嚓咔嚓”作響...... 冰層下陷，我已經(jīng)覺得腳有點兒涼了，棉鞋已經(jīng)濕透了，……腳步越來越沉重，我走不動了……
不知道伙伴們已經(jīng)跑去哪里，自己仍在冰面上艱難行走……我想我可能要掉在冰里面了，也許就要被淹死，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媽媽了……我越想越害怕，禁不住大哭起來。
這時有個大人過來了，他站在離路較近的一片兒冰上，扔過來一段繩子，他拉著那頭，讓我揪住這頭，慢慢地走近他……在“咔嚓咔嚓”一陣忙亂的冰裂聲中，我獲救了！
踩著濕噠噠的棉布鞋，走到家門口兒久久不敢進去.....這才是我穿上它的第八天呀！
最終，還是媽媽把我領進屋去。她一邊幫我換鞋，一邊兒嚶嚶地哭，“淹死你可咋辦，啊，淹死你可咋辦？還想著鞋哩”？換完后她把是棉鞋放在煤爐旁鐵架上，囑咐我“看著點，別烤壞了”。
我連連點頭，覺得自己把鞋子糟蹋成這個樣子很對不起媽媽，一定要將功贖罪！
我一邊烤著冰涼的腳丫子，一邊看著《西游記》“三打白骨精”，一邊翻看著那雙濕透了的棉布鞋。
鞋子半干的時候，孫悟空也進入了被師傅不停地施咒當中，他抱著被勒成了丫葫蘆的腦袋上竄下跳，我心里狠狠地咒罵著狡猾的白骨夫人、愚蠢的唐三藏，還有那頭傻乎乎的大肥豬，最后孫悟空還是被師傅趕回了花果山水簾洞……
“咦，什么味道？”我一回頭，“天吶，糊了！”鞋面兒上縷縷青煙像極了白骨夫人幻化逃遁時的模樣。
我連忙扔了書，搶過棉鞋撲打掉灰燼，只見上面已經(jīng)有了一個銅制錢大小的黑洞……
媽媽沒有批我，大約她還在白天的驚嚇中沒醒過來：失而復得的孩子比較珍貴吧？
當晚媽媽熬夜，給我修補上了這個黑洞?？墒俏矣X得這雙鞋太丑了，就再也沒有穿過。沒想到，這鞋居然成了我的最后一雙“媽媽做的鞋”。
初一下學期的時候，媽媽給我買了一雙回力牌運動鞋，因為班里的同學們都穿白色的回力牌運動鞋，我知道臭美是什么東西了......
03
時光荏苒，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
我有了孩子后，媽媽又有了做鞋的動力。作為一名古稀之人，做鞋的時候確實少了幾分麻利勁兒，但是做得更認真了，一米五五的個子，八十五斤的體重，黑邊兒大花鏡懸在臉上，愈發(fā)顯得清瘦。
搓麻線，抹袼褙，納鞋底兒，縫鞋幫兒，上鞋，歷時一個月，媽媽終于做好了一雙小巧玲瓏的新布鞋。進門看見女兒的這一刻，立即掏出了她的勞動成果，拿給女兒“顯擺”。
這雙鮮艷的大紅底白色碎花布棉鞋猛烈地擊打著我的心，眼淚直在眼眶里不停打轉兒。我借口到廚房倒水，抹去一團團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隔著毛玻璃，看見媽媽她正歡喜地抱著外孫女兒，小心翼翼為她換上新鞋子。
換鞋的時候還不忘拍一拍女兒胖乎乎的小腳丫，猶如對小時候的我，嗔怪地說道，“可不要再長啦，長個大腳丫子，可就嫁不出去嘍！”
“我小時候你也不讓我的腳長大，可是我的腳到底還是長到了四十碼，也沒有耽誤外嫁呀？”我忍住抽泣，故作輕松地在廚房里與她搭話。
“那是我心疼你，舍不得給你裹上，我現(xiàn)在可后悔了，哈哈！你看你的腳這樣大，買雙鞋都這么難！”
“現(xiàn)在也不難了，網(wǎng)上都有定做的?！?br>
“以后少一點在網(wǎng)上買東西，有騙錢的！”
“想騙我錢的人還沒出生哩！”
“嗯，就你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唉，還真是！我無話可說.....
臨走的時候，媽媽讓我又收集了一些舊衣物，包在包裹里，準備走的時候帶回去，再給女兒做雙單布鞋，開春穿。她說，“雖說現(xiàn)在生活比以前好很多，過日子還是要有個長遠打算.......”
04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我學會了怎樣做媽媽，怎樣過日子，就是沒有學會怎樣做布鞋，家做布鞋傳到了媽媽這里就要終結了。
她知道自己表達愛的方式有些落伍，總是試圖尋一些新的方式，比如不做鞋了，改用縫紉機軋鞋墊，她的兒女們每年都有七八雙新鞋墊鋪在鞋底，冬天暖腳，夏天吸汗。
當然一樣疼愛我們的還有老爹，哪個小孩子感冒發(fā)燒了，他比誰都著急上火，為了不耽誤我們上班，積極擔當專職陪護……
誰家有困難了，爸爸媽媽毫不猶豫拿出積攢了幾十年的積蓄悄悄塞進孩子手里……
他們總是傾盡一切力量幫助著他們的孩子們以及孩子的孩子們。
看著父母漸漸花白的頭發(fā)，慢慢彎下去的腰身，聽著他們越來越舒緩的語速，以及偶爾的前言不搭后語，內(nèi)心深處一陣陣酸楚……
媽媽，我想對您說，
話到嘴邊又咽下，
媽媽我想對你笑，
夜里確定點淚花，
啊哦，媽媽，燭光里的媽媽，
你的黑發(fā)泛起了霜花，
你的臉頰印著這多牽掛，
你的腰身倦的不再挺拔，
你的眼睛為何失去了光華，
媽媽呀，女兒已長大，
不愿意牽著你的衣襟走過春秋冬夏，
媽媽相信我，
女兒自有女兒的報答
……
【懷左同學寫作訓練營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