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到處是暗門，關(guān)上了，便找不到入口。

你問我有哪些進步?我開始成為自己的朋友?！⑻m·德波頓

這個朋友最近打開了外婆那扇門。

我開始回憶，外婆的那塊紅胎記，到底是在左眼還是右眼，去世的時候到底是幾幾年，

那是什么季節(jié)，一切都似一潭渾濁的死水。

什么都看不見。

我只記得幼兒園尿褲子了，躲廁所不敢出來，外婆就在學(xué)校旁邊的紙袋廠里，她來接我回去了。那個紙袋廠是我兒時的樂園，到處是牛皮紙的味道，有點像現(xiàn)在的硫磺皂，味道淡一些。廠里有很多阿姨奶奶，幸運的時候可以吃到大白兔奶糖。

幼兒園時沒有玩具，便把教具室的毛絨玩具給每個小朋友發(fā)了一個帶回家，當然事后老師告訴我們是不可以的，然后再還了回去，至于有沒有挨打卻完全沒有印象。

我只記得上小學(xué)了，學(xué)校離外婆家近，每次放學(xué)一溜煙都往外婆家跑。有一次帶著一個班的小朋友去半山坡上采麥芒仔仔，大概就是覆盆子。結(jié)果有一個小女孩沒有去，留在教室還告了狀。于是我被老師罰站在教室門口一天。放學(xué)以后揍了她一頓然后跑去外婆家，后來怎么樣完全不記得了。

等外婆的時候，在學(xué)校門口的水塘邊爬著樹玩，看著小青蛇在水里緩緩游到岸上，水面泛起的漣漪還在我的眼睛里，孩提時的眼睛如此小，專注的只能看見那些微小的東西。

外婆村上的后面是采礦場，她會和一群村上的婦女去溝里鏟沙子，然后這些沙子會賣給那些拖拉機。我就在旁邊玩水。等干完活，外婆會帶我去一篇野梨子林。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梨子。個小，毛糙，甘甜。

一年級跟外婆說，今天被老師第一次叫進了辦公室，因為我寫了“我的弟弟很可愛，滿臉皺紋”，老師批評我的時候憋著笑，聽完外婆把我舉起來，放聲大笑。我擰緊眉頭還是想不出來老師上課的時候我到底神游到哪里。

外婆放聲大笑，是默片，我已經(jīng)記不清她是什么聲音了。

外婆一米六出頭，很胖。

這些細碎又有始無終的記憶，星星點點落在那扇門后。

我開始到處野，跟著大點的孩子去后面的水塘游泳，水里的面的青蛇火赤鏈蛇能把我們嚇的驚聲尖叫。然后就看見外婆拿著笤帚遠遠趕過來，一邊喊一邊飛奔，搖搖晃晃好像失衡的女巫。

終于有一次沉到水里，看見小魚從我眼前游過，然后被一把抓起。

揮舞了多少次的笤帚從來沒有打到身上。

哪怕我跟小白滾在地上玩。外婆去世以后好幾年，它才忽然消失。在山窩里的一個小村子的小狗，也逃不脫愛吃狗肉的嘴。

外婆總愛偷偷給我塞錢，小點的時候讓我買零食，大點了讓我買衣服，再大點讓我配貴的眼鏡，甚至想贊助我買增高神藥，要不是我勸說她那是假的，當時不該老是念個子矮的事，不知道一個老太太是怎么搜集到各種增高的信息。

每次給錢總囑咐我不要告訴外公。外公很心疼錢。

當年外公家是開軋米作坊的，外婆的爸媽便把最小的女兒嫁了過來，不想日子很快就變了。

記憶里外公已經(jīng)模糊了，只有因為不能開刀躺在家三四年的那段日子，就那么躺在床上。腦瘤太大壓迫了神經(jīng)，眼睛看不見，身體也不大好動了。外婆總是有洗不完的被褥，大冬天也總是在門口那口井邊洗啊搓啊。

后來外公去世了，外婆的手臂上開始皺巴巴了。

我捏著外婆的皮玩，外婆說，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給我哭喪啊。

我明白她說的，回她說你要死還早呢，等我30歲，我要開飛機來接你，環(huán)游世界！跟你去旅行！

那飛機坪選哪兒好呢，就在小學(xué)旁邊那塊草地上吧，外婆說。

在我大學(xué)畢業(yè)的第一年，因為一份工作，不準請假，外婆一個人孤單的去世了。

沒有請喪假，直接辭職了。

對不起，外婆。我流眼淚了，但是我不會哭喪。雖然親戚朋友都罵我不孝。

對不起，外婆。自從你下葬以后我再沒去過墓地，沒去過你的家，你的房間。

我的記憶便永遠停格在門前有棵老桃樹的外婆家，底樓西側(cè)房的老灶頭，褪色的自制木頭桌，桌子上有我最愛吃的你做的紅豆餡，三格板隔的洗澡間，和西側(cè)后面那間只有一張老式棕繃床的臥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