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光的小蟲
第一節(jié):杯盤狼藉
聚餐到了尾聲,杯盤狼藉,觥籌交錯,混沌不堪,七嘴八舌的相互斗艷,向前在自己家里的電視機前拄著拖把唱著歌,活脫脫像一位九十年代初的搖滾歌手。
每一刻孤獨的承受
只因我曾許下承諾
你我之間熟悉的感動
愛就要蘇醒......
這首歌是零五年電影《神話》的主題曲,但是好像離Jerry很遙遠,那個時候的他可能是在山頭幫爺爺割草,也可能是在屋檐下的臺階上趕著老師布置的作業(yè),他想不起來了,也不知道腦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像回憶里有一段讓你無憂無慮踏踏實實走過的日子,但回想起來卻像是一頁白紙,什么也沒能留下。
你快去看看胖子,他已經(jīng)在廁所吐了半小時了還沒出來;衛(wèi)頓在J的耳邊輕聲的說到,生怕別人聽見。
哦,好的。
J跑去廁所直接推開門,看見胖子低著頭扶著洗手臺,歪著身子依靠在洗手臺旁邊的墻上,鏡子里發(fā)黃的臉龐讓J有些擔心。
胖子,你還可以嗎?J站在門后輕聲的問道,生怕胖子因為J看見他而難為情,就像一個人努力所建筑的面子和自尊心的圍墻一下子全部坍塌,喝醉的人總喜歡說自己沒喝醉,因為意識模糊的人往往最自尊心的捍衛(wèi)最為強烈。
沒問題,這都不算事,胖子背對著身子揮了揮手。
好的,我在客廳等你啊,早點出來我送你回家,說完J就順手合上洗手間的門。
他回到客廳看著各色的面龐,聽著各色的歌聲,看著手舞足蹈的每一位同事,突然感覺昔日天天在一起上班的同事變得好陌生,或者是他的心壓根就沒有靠近過任何一個人,也沒看清過每一個人本來的面目;眾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場面,會讓人顯得孤立無援,J也試著把自己置身于醉熏的世界,聽著電視上播放的歌曲,不管是認不認識的歌曲,這時候,似乎大家都會唱,而且唱的很好;是啊,這是一個喜歡隨聲附和的年代,當大家都喝醉的時候,你也得想辦法喝醉,即使是虛偽的假裝,因為他怕這種突然丟過來的孤獨,吞沒了自己,就像一覺醒來被丟棄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與世隔絕。
Jerry,你還是把胖子送回去吧,我看他不行了,衛(wèi)頓在一旁輕輕的推了一下他;
哦,好的,才反應(yīng)過來的他,轉(zhuǎn)身看到胖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低著頭,頭快杵在靠近褲襠的位置,手里還緊抱著自己的羽絨服;
喂,胖子,胖子......醒來了,回家了,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
別動,別動,讓他靜靜的坐一會,不然又要吐了,一旁的領(lǐng)導(dǎo)連忙說道;
好吧,那讓他再休息幾分鐘,我把他和安生一起送回家,安生也喝了不少;
說完,安生就舉起了酒杯;
來來來,向總,碰一個,隨意隨意,安生紅著臉對著向前說;
我喝酒從來不隨意的,要么就干要么就別喝了,向前笑意盈盈的對著安生說,向前的眼神里總是潛藏著一種別人讀不懂的心機,這種心機每每讓別人束手無策,只能順理成章。
有一次在辦公室里J說過,每次和向前聊天的時候,總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即使你寫好了演講稿,當向前一開口,你便毫無頭緒,只能聽著他義正言辭、滔滔不絕的傾瀉,你還不斷的點頭贊同,過后仔細一想,又覺得著多么的荒誕不經(jīng),覺得自己好傻。
向前好歹也是公司副總級別的領(lǐng)導(dǎo),不喝也不像話,多了又喝不下去,就在安生猶豫的剎那間,J在一旁說道:我開車,你怕啥,和向總干一個;
話音未落安生就拿著酒杯底碰了一下桌子給向總示意,行,我干了,向總,你隨意;
你干了,那我肯定干了嘛,不然也不好意思的嘛,哈哈哈哈......安生好酒量啊,平日里沒發(fā)現(xiàn)啊;
喝不了,真喝不了,這酒真烈,安生一邊吐著舌頭一邊說著,意識漸漸有些模糊了。醉熏其實是一種最佳的狀態(tài),不夠這個點說明沒喝好,但過了頭就不省人事了,就像人生的風水嶺一樣,人生總歸有一個至高點,前半生我們努力的攀爬,后半生我們努力的放縱。
有時候我會抬頭去想,時間真是個荒誕的家伙,它會在不經(jīng)意間挖掘掉你堅固的城堡,曾經(jīng)你發(fā)誓不會去做的事情,現(xiàn)在也會為之動容;以前J從來不喝酒,小時候,每當他看到自己的爸爸喝得醉熏向媽媽發(fā)脾氣的時候,他就會暗自下定決心,長大后一定不喝酒,但是現(xiàn)在的他偶爾就想要獨自一個人喝口酒,因為醉熏的狀態(tài)總讓他能更清楚的看清自己的面目。

第二節(jié):午夜的迷失
胖子胖子......起來了,起來了,帶你回家了,一手攙扶著胖子,一手夾著一把可折疊椅子,椅子是聚會之前胖子和安生帶來的,向前說自己家里椅子不夠,讓胖子自備椅子,另外一邊是和衛(wèi)頓扶著安生到車上,胖子已經(jīng)吐得差不多了,扶在后排座上的時候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順勢就躺著睡了下去;
安生坐在了前排,他意識還不模糊,自己折騰了幾分鐘扣上了安全帶,關(guān)好車門;
Jerry禮貌性的給大家伙說了再見,黑夜里朝著門口昏暈的燈光揮了揮手,車便徐徐離開了。
晚上開慢點,附近的路比較窄,看不太清,臨走前領(lǐng)導(dǎo)給他囑托說。
好的,沙總,你們進去吧,外面很冷。
車還沒開出小區(qū),準確的來說,還沒開出向前的房子二十米遠,只聽見“哇”的一聲,一旁的安生要吐了,看著他雙手捂著嘴, J手忙腳亂的開了前窗,安生就把頭伸出窗外,排山倒海似的就傾瀉而出;
他連忙踩了剎車,下車又小步跑回向前的家里;
衛(wèi)頓,快給我?guī)讉€塑料袋,安生吐了;
哈哈哈哈......開慢些,不然更容易吐,領(lǐng)導(dǎo)說完,他又揮了揮手,說了再見。
要了幾個塑料袋,他給胖子懷里塞了一個,給安生兩個,避免吐在車里或者車座上,這時候刺鼻的味道已經(jīng)開始蔓延,黑夜里J看不清安生到底有沒有吐在車里,但是刺鼻的味道已經(jīng)確切的給了答案。
J強忍著刺鼻的味道,前窗打開了些許的縫隙,讓空氣進來沖散這彌漫的酸臭味。
那段路并不好開,單行道,沒有路燈,要穿過一小片荒蕪的森林和一個看不到邊的公園,再經(jīng)過一段繁華的商業(yè)街就到了胖子和安生的家里,路途熟悉,但J依舊開的比較慢,風透過窗戶的縫隙穿梭了進來,任由刺骨的寒風拍打著他的額頭,倒是他更加喜歡這黑夜的風,讓人更加的清醒。確切的說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
安生和胖子漸漸的睡著了,他把車開的更慢了些,似乎故意讓黑夜肆無忌憚的浸透,不遠處是繁華街道的霓虹,J雖然沒喝多少酒,但是也喝了半杯伏特加,其實,我知道,比起別人,他更想要買醉,只是因為開車的原因,沒法喝。
一個人忙碌了太久,就容易忘記了什么叫放空,可能是幾杯酒,或者一場大汗淋漓的球賽,也可能是一首歇斯底里的歌,我知道現(xiàn)代人的壓力都很大,無論是工作還是愛情,我們都想要去找到一個抒發(fā)口,但是我們又很難去找到它,而J卻一直在尋找著這個口。
他盯著不遠處閃爍的警燈,下意識的放慢了速度,想起了胖叔在聚會上說的,這段路警察特別多,喜歡抓超速,一定不要超速,按照規(guī)則去開,這對于他來說很難,因為他是一個不喜歡凡事都遵循規(guī)矩的人。這個世界有很多規(guī)矩,當你推開門出去的一剎那,你就得遵循道路交通法,你去買東西你就得交稅,遵循國家的稅收法,你要去上班,你就得遵守公司的體制……這樣想想,人類到底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人類的進步就是為了起草更多的規(guī)矩和標準碼?讓人類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去走?或者恰當一點說,我們喜歡圈出一塊地,然后大家都在這里面生活。
閃爍的警燈越來越近,幾輛警車圍堵了一輛超速的車,警察拿著槍指著那輛車,在美國,這種場面對于J已經(jīng)司空見慣了,所以他耐心的等待著前面堵塞的交通,順便掏出手機,給安生的室友發(fā)了短信,讓十分鐘后在樓下接安生,對于J來說,胖子和安生加在一起的確是束手無策,況且喝醉的人本身會更沉,片刻后,他慢慢開了出去,只是為了這堵車而皺了皺眉頭。
昏暗的光影撒在他的臉上,額頭被映的通紅,看過去像是很疲憊的樣子,但是我知道他此刻心情很復(fù)雜,他思緒里對車里的兩位醉鬼不知所措,更厭煩的是這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世俗,我們連喝酒甚至聚會的一些事情都要任人擺布,生活除了工作和與人相處的不真實外,他似乎又發(fā)現(xiàn)了一些地方,比如聚會中的敬酒,話語里充滿的玄機,逢場作戲的笑顏,拍馬屁的策略,J都看在眼里,卻爛在了心里,到最后,喝醉了的人就像失敗的寇賊,怯怯懦懦,那些假裝還沒醉的人就像是王者,明天她們都將是話題的主角。
圣誕節(jié)馬上要來了,街道兩旁的美國人家里,房屋被打扮的像是貌美如花的姑娘,花枝招展,競相奪艷,有可愛的動漫人物,有好萊塢大片里的英雄,也有可愛的圣誕老人,隨風搖擺的花燈,彩燈和霓虹交錯閃爍,萬籟俱靜的夜晚,仿佛燈光發(fā)出了聲響,J懼怕這種窒息的孤獨,這種需要獨自面對世界的時刻,可以擊碎他的靈魂,縱然旁邊坐著兩位像是靈魂出竅、形同虛設(shè)的軀殼,還有那刺鼻的酸味,無濟于事,任憑寂寥的夜晚沖刷五臟六腑,有時候,當你與逃避的事情不期而遇的時候,恰恰能讓你充滿無限的勇氣,讓你釋然。
時間會在不經(jīng)意間挖掘掉你堅固的城堡,曾經(jīng)你發(fā)誓不會去做的事情,現(xiàn)在也會為之動容,這并不是自我判斷出了問題,而是歲月在不同時期以不同的方式賜予的使命,你也以不一樣的方式回應(yīng)著這個世界。J在想著,雖然沒喝醉,但這一刻,他不再要求世間的一切。
送完胖子和安生,J就開車回家了,一路上開著四扇窗,讓寒風沖刷著他的臉龐,也毫不在乎,午夜的公路上看不到一輛車,只有那兩排路燈靜靜的注視著J,飛速奔馳的車,像是黑夜里的盜賊一樣,他在大街上倉皇逃竄,到了樓下,他迫不及待的走了出來,本打算上樓就不下來了,但是對于他這個有潔癖的人,怎么能忍受安生吐在車里的東西肆意蔓延呢,想了好半天,他拿起了抹布和前兩天買的香水,躡手躡腳的下樓了,看起來真的像是盜賊,怕吵醒熟睡的鄰居,擦了擦車門上的嘔吐物,濕巾紙擦了座椅邊沿,還好,安生沒給座位底下吐,J擦洗完車后,給車里噴了香水,然后抬頭看了看沉寂的天空,黑的很徹底,他盡量壓低上樓梯的腳步聲,開了門,攤在了沙發(fā)上,夜的漫長靜悄悄的延展開來。我是誰,我到底要做什么,我想要成為誰,我要如何心安理得的過完這一生,這些漫無邊際的問題總是縈繞在他的周圍,困在原地,毫無睡意。

第三節(jié):牛排和伏特加
向前說今晚的主題是牛排,因為忙碌了一周,大領(lǐng)導(dǎo)特意囑托向前烤些牛排犒勞大家,讓在他的家里舉行一場聚會招待大家, 向前是這家海外公司的副總,論職責也是責無旁貸,六點多J載著胖子和安生到了,其余人也早都到了。
向前住在比較遠,前不久搬的家,在這之前J和安頓是室友,脾氣合得來,搬家之前,J心里還挺不舍的,因為能找到一位說得來話的人何談容易,這么些年,J的知心朋友寥寥無幾,可能是怪異的脾氣和固步自封的性格導(dǎo)致的結(jié)局,但是他不在乎外界的干擾和說法,只是想找到一位三觀符合的好朋友而已,而安頓就是茫茫人海中不期而遇的一位。
不好意思,來晚了,胖子和安生手里提著椅子,一邊彎曲著身子說著歉意。
J并沒有說過多的話,他是一個不怎么喜歡去聚會的人,比起熱鬧,他寧愿還是喜歡只身一人,寧愿體驗靈魂破碎的聲響,也不愿看見他或者她為了逢場作戲絞盡腦汁的可笑畫面,但是逢場作戲卻是世人交際的唯一手段,而他只想活的真實一些,這件小事貌似都很難。
快坐吧,牛排和羊排馬上好了……向前一邊吆喝著,一邊招待著大家。
哇哦,這么豐盛啊,還有羊排,我最喜歡吃羊排了,真是辛苦向總了,S夸耀著向前的辛勤勞動。
上面大領(lǐng)導(dǎo)給的任務(wù),想盡辦法也要招待好你們,不然你們要去告我的狀。
哈哈哈哈......有道理,S在一旁奸笑著說。
不一會牛排和羊排便端在了桌子上,總共十個人,大家已經(jīng)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唯獨J還在廚房看著衛(wèi)頓做好最后一道涼拌菜。
來來來,都坐吧,向前吆喝到。
J發(fā)現(xiàn)了那個被挑選剩下的位置,就在靠近總經(jīng)理的旁邊,那個位置是大家永遠都不想去坐的位置,而他坐了過去。J在公司一向也是這樣,做事情從來不挑,別人挑剩下的就是他的,不管什么事情他總能絞盡腦汁的找到辦法,這也是領(lǐng)導(dǎo)賞識他的地方。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每個人的面前有了一個透明的酒杯,里面像是半杯水一樣透明的液體;
這是水嗎?
你嘗一口不就知道了嗎?S笑著說;
啊, 好辣啊,像白酒一樣,J抿了一口,吐著舌頭說;
哈哈哈.....笑聲一片;
那是向總給每人準備的伏特加,也是每個人的硬性指標和任務(wù)。
向總,我就不喝了吧,因為我開車要載安生和胖子,所以我這個酒就讓他倆帶我喝吧,J話音未落。
向總就說,不行,人人平等,不管開車不開車,這個酒是硬任務(wù),后續(xù)的你們再商量好誰開車誰就不喝,向前還是像往常一樣霸道的說道。
J不知道說什么好,像是默認了一樣,但他不知道那個伏特加的效果究竟怎么樣,就像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態(tài)度一樣,硬著頭皮喝了下去。
不一會眼前有些許的眩暈,這種微醺的狀態(tài),也是最好的狀態(tài),看不清這個世界的本來面貌,所以世界才這么美好。
來來來,大家碰一個,讓沙總講幾句,向前又說道。
咣咣咣.....大家盡量都把自己的酒杯壓到最低,低到和桌面平齊,不能再低,因為傳統(tǒng)的酒文化好像說酒杯低就像是姿態(tài)低一樣,做人要有謙卑、放低自我的態(tài)度。
我簡單的說兩句,感謝我們這個優(yōu)秀的團隊,大家都很努力,希望繼續(xù)加油,最近大家辛苦了,今晚放松放松,不要有拘束,我敬大家一個,沙總說完就一飲而盡,那點伏特加根本不算什么。
沙總最辛苦,注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薄荷說到。
J有些跟不上節(jié)奏,只是默默的吃著碗里的牛排和涼拌菜。
那些甜言蜜語似乎讓J更加的難受,不知所措,就像人生被逼進了一個尷尬的境遇一樣。
來,沙總,因為開車,我以水帶酒,敬你一個,辛苦了。
好的,這段時間你辛苦了,沙總對著J說,突然認真的樣子讓J有些不適。
還好了,我閑下來也坐不住,哈哈哈......
每個人就這樣打著官腔邊吃邊喝,一圈下來,一瓶三百毫升的伏特加也就見底了。
牛排七分熟,吃起來有嚼勁,牛排五分熟,中間有些許的血絲,J喜歡七分熟或者更熟的牛排,五分熟的根本不敢下嘴,他吃起了羊肉串和雞胗,吃起了熟悉的東北涼拌菜,涼拌菜是他第三次吃了,之前有段時間和衛(wèi)頓做過舍友,所以對這道菜他很熟悉,也很喜歡吃。
時間總是過的很快,去年的冬季,衛(wèi)頓和J是室友,今年的冬季他已經(jīng)和向總住在了一幢House里面。
衛(wèi)頓就坐在J的旁邊,但是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沒說一句話,只是隨聲附和著別人的笑。
J,來咱倆碰一個,一旁的衛(wèi)頓舉起酒杯輕聲的說著。
他們相互都知道,那杯酒里包含了很多說不清的東西,更多的是物是人非,更多的是一起并肩奮斗過的日子,和矚目過的那段歷史。
J瞄了一眼衛(wèi)頓的滿頭白發(fā),仿佛是歲月賜予他獨特的的標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