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窮不可怕,最怕的是心窮

很小的時候一直生活在無錫。

媽媽開了店,離南禪寺很近。

她是個隨心的人,比如她心情不好就帶我去看小動物,花鳥市場。

心情好就去燒香,去帶我看那些面目猙獰的佛像,去古玩街淘寶。

最常見的就是那些乞討者,她們坐在馬路的陰涼處,抱著孩子,低著頭,看上去很可憐。

我問媽媽:那些阿姨為什么要這樣。

媽媽說,因為他們窮。

我問,為什么他們不工作。

媽媽說,因為他們不但窮還懶,他們喜歡不勞而獲。

其實,當時我不懂這話什么意思?;蛘哌@話不是當時她對我說,很可能是我長大后自己腦補的。

她說,那些女人很年輕,抱著孩子,他們的孩子很可能不是他們的孩子,是偷來的或者租來的。

所以,她騎車從那些人面前路過,從來不會停留下,她看都不看她們,就這么過去了。

她這樣說,我也就不同情她們了。

她們那么年輕,完全可以做點別的事情養(yǎng)家糊口,為什么要帶著孩子,弄得這么臟坐這里等著別人施舍呢?

大姨心善信佛,她會在大年三十晚上半夜起來去南禪寺排隊,趕著燒最早的一柱香。

當然頭香是輪不到她的,錢不夠,權不夠。

她會在佛前跪拜,祈禱,會做善事,會去幫著做齋飯……

媽媽跟著大姨去南禪寺,大姨燒香媽媽就站著看,大姨跪拜,媽媽興致好,也去拜拜,如果她看旁邊的佛祖入迷就算了。

大姨去南禪寺是禮佛,她是去參觀的。

奶奶說她,你不信這個就不要陪你干姐姐去,你這樣的態(tài)度她會不高興。

媽媽的論調就是,我不信但是我尊重,我也敬畏,我更不會指手畫腳說姐姐不對。

這樣的她,大姨反而更喜歡約她去玩,因為她從來不會說大姨對或者不對。

她對我說,每個人都信仰,他們信什么你可以不參與,但是不要去輕視。

要尊重。

大姨看見那些乞討者,就會給錢幣,一般是一塊錢硬幣。

她說,也不多,就是一天走過來,也花不了十塊錢。

我媽不阻攔,她將省下來的十塊錢給我和大姨家的姐姐買了肯德基里的冰淇淋。

那時候肯德基的冰淇淋甜筒三塊錢一個,有一個小小的窗口單獨賣。

現(xiàn)在也有,就是漲價了,小窗口也不見了!

南禪寺大門口的店鋪前,有一個男孩子睡在地上。

也不是地上,是一塊編織袋剪開,他就睡在哪里。

那個男孩子很瘦弱,昏昏沉沉地睡覺,一睡就是一天。

看見的時候,我是心里很難受的。他和我差不多大,太可憐了,好像生病了,還那么瘦。

我還看見一個外國阿姨將錢包打開,往他身邊的一個盒子里倒硬幣。

叮叮當當往下倒,感覺很多很多。

在男孩子的不遠處有一群人,在那邊打牌。好像是工地上的,或者就是附近等活的。

還有一個老頭,六十出頭,梳個大背頭油光水滑。穿得也很講究,手上套了手串,有楠木有金貔恘。

大概就是這樣,記得不太清楚了。

我想給他錢,我媽拉走了我。

大姨給他錢了,放在盒子里。

我覺得我媽媽沒有同情心,她為什么不覺得那個孩子可憐。

南禪寺轉了一圈,又去吃了飯,回去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

那個男孩子還睡在哪里,好像沒有動過姿勢,他可真能睡。

打牌的人換了一群,那個帶金貔恘的老頭還在。

我媽說,這個孩子肯定被人吃安眠藥。我在報紙上看見過,她走過去推了推那個男孩子。

嘗試著喚醒他。

老頭轉頭看過來,目光很兇狠,帶著警告。

大姨趕緊跑過去,拖了我媽媽就走,問她想干嘛。

我媽說,我們打個電話報警吧,這孩子這樣睡一天是不對的。再生病,也不能一天都不換姿勢,他的瘦可能是餓的。

那個老頭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們,兩個年輕的女人,帶著兩個小姑娘。

大姨拼命拖著媽媽走,一邊走一邊數(shù)落,你還真喜歡多管閑事。南禪寺是什么地方,人那么多,別人怎么沒管。他們在這里明目張膽乞討就是有儀仗,你也不怕別人找你麻煩。

如果別人想找我媽媽的麻煩還真能找到,因為她經(jīng)常會帶我去南禪寺玩,她的店就在南禪寺附近。

后來,我們再去南禪寺,就沒有見過那個男孩,可能被救了,也可能換了地方繼續(xù)乞討去了。

我為什么記得這么清楚,因為這是我媽的遺憾,她一直遺憾她沒有報警。

她覺得有愧于心。

那個孩子,如果是被拐來的多可憐。

他的父母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受罪。

小舅媽的店在清揚路,清揚路的沁園菜場那時候還沒建好,舊小菜場在對面的小區(qū),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子里。

巷子兩邊都是店鋪,還有一個超市,好像是天惠超市,不記得名字了!

因為家在清揚路,我們經(jīng)常去那個小菜場買菜,也??匆娦〔藞龅穆飞?,每天早上都趴著一個老奶奶,她不能走只能靠在地上爬。

她會在菜場的路邊趴一天,等到中午小菜場沒什么人再爬到別的地方趴一天。

雖然她天天來,一般人都會給她錢或者吃的,包括我媽媽。

有一天晚上,舅媽關門很晚,媽媽和舅媽站在店里說話,我就看見那個不能走路的老奶奶慢慢走過店門口。

真的是太驚奇了,我喊了媽媽和小舅媽來看。那個不能走路的奶奶能走路。

后來再去買菜,媽媽還會讓我給那個奶奶一點吃的,或者一塊錢。

她沒有告訴我為什么,好像是一種習慣。

小時候過一座天橋,我已經(jīng)不記得這座天橋是在哪里。

或者,這座天橋就不在無錫,而在南京。

有時候會路過,有時候不會。大概一年總能走過幾次。

天橋上有個殘疾人,每次都在哪里守著。

天橋上的行人不多,風又大,他的生意并不好。

我們路過天橋,媽媽會給我一塊錢,讓我放在他面前的盆里。

第一次,我蹦蹦跳跳去了,將一塊錢扔了進去,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那一刻應該很享受這種感覺,我是高高在上的,他乞討,而我給予。

媽媽又掏出一塊錢,拉著我走回去,她將一塊錢硬幣彎腰輕輕放進盆子里。

很輕,聲音很小。

她說,應該這樣。

我茫然地看著她,她摸了摸我的頭,下次記住了。

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但是,我記住了,給人錢的時候不能扔,要輕輕地放下。

哪怕他是個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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