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天陰沉沉地，陳景逸發(fā)了個消息給齊玨，等了很久也沒有收到回復(fù)。

摸了摸兜，發(fā)現(xiàn)忘記帶耳機(jī)，陳景逸皺著眉，盯著窗外出神，妄圖屏蔽此起彼伏的小孩的哭聲。

緊趕慢趕走回去，已經(jīng)能看到自己大門的時候，蓄勢待發(fā)的雨滴終于憋不住落了下來。

小跑著回去，陳景逸轉(zhuǎn)了幾圈，發(fā)現(xiàn)齊玨和表弟居然還沒回來。

這會子天已經(jīng)擦黑了，陳景逸戳開手機(jī)打了過去，居然關(guān)機(jī)了。

扭頭對上三姨似笑非笑的目光，陳景逸頓了一下，“三姨，舅舅呢？”

“他還惱我掏錢請戲班子打他做兒子的臉，今晚應(yīng)該不會回來了。”

陳景逸沒接這話，應(yīng)付了兩句，轉(zhuǎn)身去廚房找舅媽要建文的號碼。

建文的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通，里面?zhèn)鱽淼拇_實齊玨的聲音，“我們馬上就回去了?！?/p>

陳景逸還想交代他兩句，電話卻跨被掛了。

溜達(dá)著在正對著大門的堂屋門口坐下，陳景逸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外，心不在焉地玩著手機(jī)。

身后傳來高跟鞋咔噠的聲音，三姨的聲音在陳景逸腦袋上方響起，“男朋友？”

陳景逸沒吭聲。

“挺好的一個孩子，你們……好好過日子吧?！?/p>

陳景逸側(cè)過頭仰視這個從小對他冷冷淡淡的三姨，笑了笑，“謝謝。”

齊玨二人騎著小電驢破雨回來，陳景逸撐著傘，從后面掀開他倆身上的深藍(lán)色雙人雨披，將傘遞給齊玨。

齊玨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陳景逸蹙眉看他，齊玨慌忙將左手提著的巴掌大的蛋糕盒子，獻(xiàn)寶似得遞給了陳景逸。

陳景逸瞟了一眼，那是鎮(zhèn)上一個做了幾十年的老蛋糕房的盒子，齊玨倒挺會享受。

李建文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認(rèn)命的將電動車騎到一旁棚子底下，放好后，發(fā)現(xiàn)陳景逸和齊玨早已不見人影。

只能捂著腦袋淋著雨跑到堂屋。唉，對待弟弟和朋友的區(qū)別也太大了吧。

李建文一進(jìn)屋就聽見陳景逸在問齊玨，“你的手機(jī)呢？”直接腳底抹油從兩個人身邊掠過沖向廚房。

齊玨拆開小蛋糕的外包裝遞給他，隨口道：“丟了?！?/p>

陳景逸嗯了一聲，把小蛋糕合上，“快吃飯了，先擱這吧?！?/p>

一場秋雨一場涼。

陳景逸從李建文屋里的箱子底翻出幾件自己的舊衣裳，撿了個半舊的黑色外套扔到癱在床上的齊玨旁邊，陳景逸推著他起身，“來，把褲子脫了?！?/p>

齊玨退了兩步，訕笑道：“你……這不太好吧?！?/p>

陳景逸笑笑，也沒強(qiáng)求，“我先去洗漱了?！?/p>

齊玨連拍了幾下胸口壓驚，左右想了想，有種已經(jīng)露餡的感覺，管它呢，死不承認(rèn)就是了。

齊玨一進(jìn)門就把燈關(guān)了，抹黑越過陳景逸爬上床，剛挨著床就被陳景逸攬在懷里。

“明天陪我去一個地方吧?！标惥耙莶渲R玨的耳朵說著。

“好?！?/p>

齊玨戳著陳景逸的胸口玩了會，才隨口問了一句，“去哪？”

搭在他腰上的手勾了一下，黑暗中陳景逸的眼睛亮晶晶的，無聲地張了張嘴，最后將所有的感情歸結(jié)成兩個字，“我家?！?/p>

齊玨向后扯著脖子想看清陳景逸的神色，卻被陳景逸一把按在胸口，胸腔震動，“快睡吧?！?/p>

心里記掛著事情的時候，陳景逸早上能醒的特別早。

翻來覆去將睡得四仰八叉的齊玨檢查了一遍，腰上后背各有一處淤青，左腿上靠近膝蓋的地方延伸到小腿肚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傷口四周的皮膚呈現(xiàn)黃褐色，應(yīng)該是抹了碘酒。

將沙發(fā)上的李建文晃醒，陳景逸趁他迷迷糊糊的時候，輕聲發(fā)問：“昨天你們跟誰打架了？”

李建文抓來抓頭發(fā)，想都沒想，“跟王柱強(qiáng)他們打的，那貨跟他幾個跟班想要欺負(fù)我，齊哥一看見就炸了……”

李建文越說越小聲，“齊哥不讓我跟你說的?！?/p>

陳景逸磨了一下牙，臉上笑得如沐春風(fēng)，“他替你出氣，這有什么好瞞我的，我該好好謝謝他才是?！?/p>

李建文一臉是這樣沒錯的強(qiáng)烈認(rèn)同感，“齊哥昨天也嚇我一跳。王柱強(qiáng)他們把我堵在墻角，我被他們推搡了幾下，正準(zhǔn)備犧牲零花錢服軟，誰知去買東西的齊哥一瞧見，就一陣風(fēng)沖過來，一腳把王柱強(qiáng)踹飛了。”

陳景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將齊玨代入其中，不知為何有點想笑。

“然后呢？”

李建文手舞足蹈，演示了一下齊玨左一拳右一腳將幾個人都打趴的英勇事跡。

“那他怎么會受傷？”

李建文頓了頓，有些羞愧，“我想幫忙，拖了齊哥后腿，有幾個孫子偷襲?！?/p>

陳景逸點頭，“手機(jī)怎么沒的？”

“齊哥不知道為什么特別生氣，把那群人打得哭爹喊娘，他們逃跑的時候，齊哥想都沒想拿起手機(jī)扔過去砸到王柱強(qiáng)背上?！?/p>

“王柱強(qiáng)跑了幾步，可能回頭想看看是什么兇器，瞅見是手機(jī)又跑回來撿走，撒腿就沒?！?/p>

陳景逸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笑，“他腿上的傷……打了破傷風(fēng)了嗎？”

“打了。”

陳景逸點頭，起身，“洗把臉，跟我去一趟鎮(zhèn)里?！?/p>

李建文沒反應(yīng)過來，“去干嘛？”

陳景逸伸了個懶腰，看著外邊晴朗的天空，“去活動活動筋骨?！?/p>

齊玨被陳景逸搖醒的時候，已經(jīng)是快晌午了。屋里沒別人了，就剩陳景逸和齊玨兩個人。

迷糊著吃了頓飯才清醒，齊玨跨上電動車的后座，頭抵著陳景逸的后背，瞇著眼養(yǎng)神。

朝著去鎮(zhèn)上相反方向的一條小路行進(jìn)，這是李建文說的新修的路。從前都是從后面那個村繞過去，翻過一個光禿禿的山包，越過一大片田地，才能到，少說也要走兩個多小時。

這條路據(jù)說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拐了個彎，陳景逸不得不停下來，問了田里的一個老漢，才繼續(xù)往前走。

遠(yuǎn)遠(yuǎn)能看見村莊外貌的時候，陳景逸停了下來，拿起手機(jī)拍了一張。

齊玨從車上下來，勾著陳景逸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怎么，怕了？”

陳景逸瞇著眼笑，齊玨被他的笑容勾得有點心癢癢，“別害怕，齊哥陪你?！?/p>

陳景逸伸手勾著他的腰將人拉到貼著自己的地方，頭抵著頭蹭了蹭，刻意捏著聲音矯揉造作，“謝謝齊哥~”

齊玨被他這聲音搞得雞皮疙瘩都要出來了。

麻溜坐在車后座上，齊玨拍了拍陳景逸的后腰，“駕！”

陳景逸瞟了他一眼，手上用勁擰著電動車朝前而去。

若不是門口的界碑，陳景逸怕就要認(rèn)不出來了，從前破舊衰敗的村子，九成的地方都蓋起了二層的樓房。只是多數(shù)人家門戶緊閉，瞧著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在村里不知何時修的水泥路上又開了很久，拐到村尾，一處破敗的房頂都塌陷大半的瓦房出現(xiàn)在陳景逸的視野里。

這個看不出原來樣子的三間破爛瓦房，就是陳景逸的家。

兩個人從車上下來，陳景逸淌過門前的雜草，看著中間門上生銹的鐵鎖，有些失神。

齊玨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剛站定就聽見陳景逸說，“這里原來是個臭水溝，是我爺爺一锨一锨填出來的?！?/p>

“這個屋子的一磚一瓦也是他當(dāng)初一擔(dān)子一擔(dān)子挑回來的。”

“可惜……”

可惜什么陳景逸沒有說完。

沉默地站了一會，陳景逸拎著個袋子轉(zhuǎn)身朝屋后走過去。

屋后都是齊膝的雜草，步履匆匆，沒走幾步，就被齊玨拉住。順著齊玨手指的方向，齊玨轉(zhuǎn)頭看他家屋子背后的那面墻。

滿墻的爬山虎這個季節(jié)仍舊蒼翠欲滴，氣勢浩蕩的給這片廢墟無盡的生機(jī)。

“這是我和妹妹一起種的?！?/p>

陳景逸盯著看了許久，將手機(jī)給齊玨，“幫我照一張吧?！?/p>

齊玨一直等陳景逸走過去站定，才轉(zhuǎn)而透過手機(jī)看他。

陳景逸要去的地方，是一片墳地。

齊玨沒有跟過去，揪了一把雜草，使勁扔到空中，最后卻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都落在他腳邊。

如此往復(fù)，倒也不覺得無聊。

陳景逸過來拍他肩膀的時候，齊玨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陳景逸臉色還行，挨著他的肩膀走了幾步，悄摸摸牽住他的手。

回握的力量不大，卻堅定。

兩個人走到電動車那里，陳景逸看著左邊掉了半扇的窗戶，突然開口，“這兩天聽了不少閑話吧?！?/p>

“沒什么要問我的嗎？”

齊玨有些尷尬，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

“其實也沒有那么復(fù)雜和難以啟齒。”

“我的爺爺要強(qiáng)了一輩子，唯一的兒子卻是個除了打架鬧事身無長處的混蛋，為了這個兒子，他將他前半輩子咬牙掙回來的臉面丟得一干二凈。這個混蛋好逸惡勞，打他的媳婦兒女卻從不會惜著力氣。”

“有一天，聽說是一個賣糖人的中年男人送了我眼巴巴看著舔手指的妹妹一個糖人，被父親看到，當(dāng)場一巴掌打的妹妹順鼻子流血?！?/p>

“他罵她丟他的人?！?/p>

“母親當(dāng)場就跟他廝打起來。那次被人攔著，有人將父親勸出了門?！?/p>

“那次也就妹妹那一巴掌打得重了，挨得打甚至遠(yuǎn)遠(yuǎn)不如從前的每一次?？赡阃耆恢滥囊淮尉褪菈核礼橊劦淖詈笠桓静荨！?/p>

“我被騙出去喊爺爺回來吃飯?！?/p>

“等我們回來的時候，母親和妹妹的身子都僵了。”

“她不帶上我，大約是想著給老陳家留個后……”

齊玨抱住陳景逸的胳膊，“別說了，陳景逸你別說了?！?/p>

陳景逸眨了眨眼睛，閉眼沉了一會，繼續(xù)說道：“爺爺把我送到外婆家，老淚縱橫，賠了許久的罪?！?/p>

“回到家就喝農(nóng)藥去了?！?/p>

“我在爺爺?shù)脑岫Y上最后一次見我那所謂的父親?！?/p>

陳景逸頓了頓，揪著齊玨的下巴，看著他有些通紅的眼，“這就是我的過去?！?/p>

齊玨伸手抱住他。

陳景逸貪婪的回抱了幾秒，深吸口氣，推開他，“回去吧?！?/p>

陳景逸開著電動車，朝著前方，不曾回頭。

回去的路上起了絲絲的涼風(fēng)，陳景逸開了許久，突然停下，瞅著遠(yuǎn)處低垂的云彩，平靜地說著無情的話。

“齊玨，你回家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