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7日 星期二

片名：其后（1985） 導演：森田芳光

九江 家中

寫《秋刀魚之味》是在上周一，剛好今天周二，翻過了計劃內觀影幾乎為空白的一周，時間竟也巧合似的接續(xù)了起來。

過去一周先在上海辦雜事，而后去了一趟西塘，這是一個日與夜都分外熱鬧的地方，比起有些古鎮(zhèn)“不食人間煙火”似的古樸安謐，它的“煙火氣”倒是很足。

期間看了四部挺輕松的電影。昨天在火車上看《愛的成人式》，片中男主松田翔太，正是《其后》里松田優(yōu)作的次子，而差點列入這周觀影計劃的《御法度》，男主松田龍平，是松田優(yōu)作的長子。再一細看父子三人的介紹，原來松田優(yōu)作竟在40歲就因病早逝了。

帶著某種斯人已去的情緒，今早重看《其后》，似又多了一些感觸，像是重看陳曉旭的林黛玉，《阿飛正傳》里的張國榮，《胭脂扣》時的梅艷芳。當你明白他們已經(jīng)不在，而他們又曾在銀幕內外這般那樣地活過，那種感覺與得知他們尚在出演時好時壞的電影，或是在哪里靜默老去是不同的。況且這些又都是憂郁堪憐的角色。

《其后》里松田優(yōu)作飾演的長井代助是一個“富貴閑人”，他家境優(yōu)渥，畢業(yè)于東京帝國大學文學系，卻百無一用，游戲人間。大學時代的好友平岡因下屬的過失丟了工作，攜妻三千代歸鄉(xiāng)，代助與三千代自年輕時就互相戀慕，如今再度相見，代助決定不再隱忍，向平岡直言他與三千代的感情，憤怒的平岡寫信向代助的父兄告知此事，父兄欲與代助斷絕關系，而此時，三千代的病情也加重了。

曾經(jīng)的戀人未成眷屬，多年后重逢，女子卻已嫁作他人婦的模式屢見不鮮，像是《小城之春》、《茵夢湖》等等。故事情節(jié)平平無奇，而如何處理故事，尤其是人物的心理與情感，就很見功夫了。

在《小城之春》里，費穆讓玉紋在城墻上迂迂回回地失神走著，配以日記式的獨白，“沒什么事，我可以這樣在城墻上呆上一天...我沒有勇氣死，沒有勇氣活...”，一開篇即顯出女主角內心的空落。在影片中，玉紋的獨白時而以當事者的主觀視角，時而作為說故事的全知視角出現(xiàn)，若即若離，富有層次感；費穆又擅用長鏡頭，使一股惆悵的情緒像是墨汁沁上宣紙一般，綿綿延延地散開。

《其后》的人設略有不同，女主角孱弱多病，丈夫事業(yè)失意后，脾氣暴怒、花天酒地，而與她兩情相悅的代助盡管從一而終，卻又是個無能的人：在生活上倚賴父兄，在情感上又頗為“任性”，當年不僅沒有對心愛的三千代有所表示，反而將她拱手讓人，如今二人重逢，明知一切無望，卻又乞求平岡將三千代還給自己。

但在觀影時，盡管有不滿和遺憾，卻很難對代助有厭惡甚至唾棄的情緒，相反，卻很是同情。他的無能背后是深深的無力，玩世背后更像是厭世，對于倚靠父兄過活，他并非甘之如飴，而是常常自嘲；對于感情，當年錯過，現(xiàn)在有勇氣表白心跡，卻已物是人非。愛而不得，回天無力。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在森田芳光的鏡頭下，房間、外景、光影，一切都似乎上了一層濾鏡般陳舊，帶著一種淡淡的愁緒之美。許多場景都令人難忘，像是在雨中，她手捧一束百合，與他共撐一把傘；像是那年春和日麗，一行四人出游，生之多艱尚未在年輕的生命中烙下痕跡，她紅潤健康，他深情優(yōu)雅；配上梅林茂撩動心弦的音樂，片中彌漫的情緒似將沁出屏幕，浸潤到每一個觀眾的心里。

代助和三千代幾次單獨相處的片段也處理得很有分寸感，起初二人是因借錢和答謝往來，此后便是“情不自禁”的探望，而一切又自始至終“發(fā)乎情而止乎禮”，即便是寂寞偏逢落雨天，空氣中彌漫著曖昧的味道，他們也只是在幽暗的房間中，并肩坐看雷雨；即便是兩人隔著玻璃瓶里的百合花互訴衷腸，也只是將過去與情感娓娓道來，悔恨與哀怨，都波瀾不驚。

記得有一次去聽李?，B的講座，他說起家鄉(xiāng)的父老愿意出演他的影片，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是一種讓他們活下去的方式”。

電影可以將一些東西永遠定格，像是《其后》里無疾而終的感情與蔓延開去的惆悵，像是已逝的松田優(yōu)作，也像是藤谷美和子飾演的三千代，柔和細膩的眉眼，弱柳扶風的儀態(tài)，溫軟輕柔的聲音，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中表現(xiàn)出的令人難忘的病態(tài)美，可以一幀一幀地欣賞。

而他們，都將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