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老爸活著，才不會過父親節(jié)。?老爸也不重視生日。除了八十大壽，我不記得老爸張羅過自己的生日。節(jié)日與他無關(guān)，年齡的增大與他無關(guān)，日子一天天的不必計算，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2.

老爸對節(jié)日淡漠，除了春節(jié)。春節(jié)時，他會親自動手準備年夜飯，做出傳統(tǒng)的大菜，跟我們一起看春晚，看相聲小品時，哈哈樂。在我和弟弟做小學?生的時候，他還親自買鞭炮，興致勃勃地跟我們一起放。那時候我上小學一二年級。后來，我們漸漸大了，也就看不到老爸放鞭炮了。

在我的記憶里，老爸跟我表達親密的時候真是屈指可數(shù)。似乎年紀越小，我跟老爸的關(guān)系還更親密一些。三歲時的全家合影，我坐在老爸的膝上，手里拿著快跟我的臉一樣大的蘋果，表情懵懵懂懂的，想必是因為坐在老爸的懷里，高興暈了。但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吃的是蘋果，弟弟手里拿的是玉米，覺得自己待遇高?，F(xiàn)在想來，我應該吃玉米，因為弟弟的個子長得很高，你聽哪個飲食專家說吃蘋果能長個？

時間往前推，我出生時，老爸買了嶄新的搪瓷煤油爐，試火的時候一下子就用掉半瓶煤油，在外婆看來真是奢侈，可也特別感動于老爸的愛女之心。這爐子是專門買來給我熱奶的，因為我餓的急，不能等，那時候沒有燃氣，外婆家燒的是柴火，等柴火把爐子點著了，我估計也快餓死了，或者把自己哭死了。煤油爐一點著，一兩分鐘就能熱好奶。這是白天。晚上呢，我要有光才能安睡。因為醫(yī)院的嬰兒室是燈火通明的，老媽出院，我們暫住在外婆家，1971年10月的湖南邵東水東江桃樹村哪里會有電呢，黑夜一來，我哇哇大哭，老爸就打開手電筒放到我的身邊，一晚一晚的。

時間再往前推，就到了我出生的時刻，老爸站在產(chǎn)房外，隔著門上的玻璃急切地大喊:“側(cè)切！側(cè)切！”仿佛全天下就他一個人是醫(yī)生似的。我出生了，老爸當?shù)?，日后，我得意洋洋地? 正是我的出生讓你盡了全孝，你們那一代人不是很在意“無后為大”嗎？還總嫌我這沒做好那沒做好。哼！

3.

我出生了，體重九斤。我從九斤開始成長，隨著體重和身高的增加，我的心也逐漸長大，在從外婆家回到父母家之后，就開始了跟老爸對抗的漫漫征程。我們的對抗從我初一開始，直到他八十歲時結(jié)束，再過不到四年，他去了。無再戰(zhàn)的機會。我一直認為，他不理解我的人生選擇；他也一直認為，我不體會他的良苦用心。好在我終于還是懂得了老爸對我的愛，老爸也知道我一直在努力拼搏，從不曾放棄?？上У氖?，人的壽命不能自己定，不然他今日跟我生活在一起，定然會每天都開心，當然，當然，如果我有很多錢，他會更開心。可是，老爸呀，做一書生與發(fā)大財，真的是有沖突的呀！這一點，你還是要想通些才好。

4.

在我記憶里，不曾聽到老爸說什么甜言蜜語，在我們子女面前，他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嚴肅的。他的玩笑開給老媽和別人家的小孩。

他會給老媽唱一首老掉牙的兒歌，篡改歌詞為“老賴子，小賴子——”興致好了，反復唱來唱去，終于惹來老媽一聲斷喝，SHUT UP！便立即閉嘴收聲，變乖的速度那個快，嘖嘖，真可以用“剎那間”來形容。

見到別人家的小孩，他會滿臉笑容，還問人家: “賣腸子不？”捏人家小孩的臉蛋。這種種親密的舉動，我們沒得分享，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嫉妒，恨不能自己變成別人家的小孩。同時心里生出一個大大的疑惑: 他為什么那么愛人家的孩子，不愛我？他為什么不這樣對我？他不愛我。

老爸不愛笑。但很老的時候，有一天坐在沙發(fā)上沖著我笑，那種諂媚的笑容，看得我頭皮發(fā)麻，起雞皮疙瘩，心想，你咋啦？其實，那討好的笑，是老人想表達愛的表現(xiàn)，只不過他習慣了嚴厲的表情，突然笑成那樣，讓人很不習慣。在我心中，老爸一直是個硬漢，硬漢不可以這樣笑，這樣笑有點像精神錯亂。這樣笑，跟我心目中早已固定的那個形象有太大太大的沖突。

那陣子，老爸愛看我做事，我去左邊，他腦袋轉(zhuǎn)到左邊；我去右邊，他腦袋轉(zhuǎn)到右邊；我在他面前穿梭好幾次，他的腦袋就撥浪鼓似的跟著左右活動了n次。過后體會，那是他的愛。他老了，再過三年，他就要離開人世了。他想溫柔些對女兒，就像別的和氣的父親做的那樣。

5.

在我印象里，老爸不愛美，但找老媽時，可是考慮過美麗不美麗，靈氣不靈氣。一眼相中，從此一生不變。

老爸不愛美，可是審美不錯，我記得，小學五年級時，我要帶全班同學參加體操比賽，老爸為我挑選運動服，式樣又大方又簡潔，而且跟所有同學穿的都不一樣。

不愛美的老爸厭惡子女愛美。每當我站在鏡子前照照時，我都得看看老爸在不在，就像老鼠杰瑞出洞時得看看湯姆貓在不在。他在，我只能趕緊溜一眼，絕對不能在鏡前左顧右盼，流連忘返。在老爸看來，追求打扮的女孩子不會有出息。

不愛美的老爸最討厭我穿牛仔褲，可是他老了之后鐘愛牛仔褲。牛仔褲又肥又大，裝得下他的身體；牛仔褲又結(jié)實又耐臟，穿著牛仔褲去采蘑菇，不怕樹枝刮來蹭去。

不愛美的老爸愛惜自己的老爸身份。一日，幾個小孩跑到我家樓下喊:“老蛇，老蛇！”老蛇出了門，雙手扶著陽臺的欄桿往下一看——這一看不要緊，勃然大怒，轉(zhuǎn)身回屋對著兒子吼道:“你叫老蛇，那我叫什么？”

愛惜身份的老佘更愛惜身為醫(yī)生的尊嚴，一個副院長還是什么官的兒子吸毒，到處找人給他開毒品類藥物，這日找到老爸，老爸不給面，年輕人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到老爸頭上，頓時鮮血直流。但老爸不改初衷，還苦口婆心地教育了這青年好久。我認為，我老爸后來的腦血栓根源于此，那個青年應為此付出代價，應該賠償我們，還我們一個至少能活到九十歲的老爸。依老爸的身體，沒問題。

老爸曾經(jīng)吸煙，吸煙如吸毒，因為有了孩子們，又到兒科工作，便戒了煙。要知道，那之前他可是在貴州上班，吸的煙都是用手卷的，勁道特別大的那些“貴”煙，都是下鄉(xiāng)給鄉(xiāng)民們看病時人家給的，他的兩個口袋里，經(jīng)常都是滿滿的煙葉子。

6.

老爸的一生不容易。歷經(jīng)戰(zhàn)亂，逃過日本兵，所以喜歡清凈平靜地安居；挨過餓，吃過苦，所以買食物總是一買一大堆，家里永遠都得有吃的。

老爸生于1934年，為了逃避被捉去當兵，起了個女孩的名字“清芝”。清芝這個名字果然保平安。

老爸的英文名是“King”(國王)，取“清”的諧音，這名字是他在讀醫(yī)學院時給自己起的，同學們還贈他一外號“傲曼蒂克”。因為此人喜歡一個人躲著看書，不扎堆合群。

由于他叫國王，就給我取“璽”為名，這很順理成章，因為國王得有“璽”證明正身。給我弟弟取名“翀”。我們姓“佘”，發(fā)音是“蛇”，“翀”的意思是“向上飛”，蛇向上飛，就是成龍?？蓱z天下父母，望子成龍之心切切。

?老爸34歲跟老媽結(jié)婚，37 歲得女，39歲得子，一生從事醫(yī)學，臨終前十天，還在給護工說疾病與養(yǎng)生。我尤記得他一瘸一拐走到隔壁房間給表弟看病時的情景，那臉上露出的笑容讓我明白什么叫“對職業(yè)的愛”，什么叫“光輝”。我想，老爸此生，我所見的笑容固然不多，但是在病房里，在患者面前，他展露的笑容一定像五月的花兒和陽光，曾經(jīng)溫暖了許多患者的心。因此，他連年都被評為“愛患標兵”。

7.

老爸老了，后來病了，也住院了，住院前他很清楚自己腦血栓了，穿衣起床，到醫(yī)院時還跟醫(yī)生交代用什么藥。出院后，他便開始了自我康復之旅，除了生活在加拿大的堂姐給帶的深海魚油，他沒有吃任何藥物。他對自己的身體觀察非常仔細，對自己的鍛煉要求也很嚴格。他注重鍛煉，每天都要下樓走走。有陣子，他拿爬樓當爬山，有一天來回26趟(從六樓到一樓再返回六樓算一趟)，爬二十趟是常有的。每次運動完回到家里，就跟老媽匯報，今天是多少趟。每天他都要運動手指，自我按摩，有時候一天會活動一千下四肢。

人老了，終有一日會去的。但是目睹老爸跟疾病的斗爭，我感受到的是不屈，是堅強。老爸坐了輪椅，可依舊開著電動輪椅到處跑，自己去市場買菜。他把自己的人生控制到了最大化的程度，直至生命垂危，進入彌留狀態(tài)，還用盡身體里最后一點力氣，握了握我的手。我明白！

于父親節(jié)寫此文，紀念老爸。喜歡活動的老爸，如今神游到哪里了呢？老爸最愛爬山，采草藥和采蘑菇，如今，跑到哪一座?山上去了？有沒有采到冬蟲夏草、雪蓮、靈芝、人參？有沒有采到松蘑？如果采到了，不要托夢給老媽送來，弄得她半夜三更喊你。要統(tǒng)統(tǒng)地送真貨來才好。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我可以賣掉發(fā)財，圓您的發(fā)財夢，也讓我有更多的錢可以去買書。嘻嘻！

最后一句，老爸呀，知行合一很重要，您一定要在天國里保佑我們呀！還有還有，呆得悶了，回來跟我吵吵架，我正愁沒斗嘴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