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賈詡，字文和，甘肅涼州人，人們口中的“毒士”。對于這個稱呼，我既不完全認(rèn)同，也不辯解。任由他們評說，于我本人無礙。
少年時期，眾人無不視我為平庸之輩，只有漢陽人閻忠說我有陳平、張良之才。我驚詫，此人竟有如此慧眼。我初心，是既不愿做張良，也不愿做陳平，因為二人都是亂世之英雄。而我，更愿茍且于和平盛世，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濟(jì)天下，可命運(yùn)百轉(zhuǎn)不由人。
到了青年，我被舉為孝廉，任洛陽的郎官。本想安穩(wěn)度余生，怎奈官場多紛亂。我不善權(quán)斗，看到各方勢力頻頻爭斗，便日益心累。既不如愿，何不辭官？我便借病辭歸，離開這是非之地，重返故鄉(xiāng)。
歸鄉(xiāng)路上，遇到一伙反叛的氐人，我和同行的幾十人都被圍住。氐人的架勢，是要把我們?nèi)繗⒑?。我求生心切，顧不得其他，大聲對氐人說：“我是段公的外孫，你們不要活埋我，我家一定會拿很多錢來贖我！”為首的氐人聽后，原本泰然的眼神里生出肉眼可見的惶恐，馬上派人把我送走，其他的幾十人全部被殺。我不敢回望，心有愧疚卻無可奈何，畢竟這個謊言一旦露了餡，我的小命也將不保。
我之所以用段颎的名號，是因為段颎早年作為守邊大將，斬殺羌人數(shù)萬，戰(zhàn)績卓著，威震四方。正規(guī)部隊尚且忌憚，這一小股氐人更是聞風(fēng)喪膽，躲之不及。
回到家中，我并未欣喜于死里逃生，反而驚魂未定，陷入思索。如此亂世，我若只是普通百姓，一伙小賊都能取我一家性命，我等一家與草芥無異。反復(fù)斟酌后，我決定：重回仕途，哪怕討個一官半職，至少能確保家人的安全。
西涼軍閥董卓進(jìn)入洛陽后，我任平津都尉。董卓的女婿牛輔駐守陜縣，我便被董卓調(diào)到牛輔的部隊任職。
在司徒王允的謀劃下，董卓被呂布所殺，牛輔身死，眾人惶恐。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等人見群龍無首，想要解散回鄉(xiāng)。倘若王允不再追討西涼兵，寬赦諸兵將，或許我將攜家人回鄉(xiāng)再做生計打算。在得知王允要繼續(xù)清算西涼兵后，我知道已無退路。如果任由他們解散，那西涼兵及我的家人，將全部為王允所誅。于是我攔住他們：“聽說長安城里在議論要把涼州人全部誅殺，如果各位單獨(dú)行動，即使一個亭長也能捉拿你們。不如率眾西進(jìn)，沿途收攏士兵，攻打長安，為董公報仇。事情成功，則以國家的名義征討全國；如不成功，再走不遲?！北娙寺爮摹?/p>
西涼兵向來善戰(zhàn)，外加城內(nèi)將士始料不及，長安被攻陷，王允等人被殺。我為自保而出的建議，被李傕等人認(rèn)作謀劃有大功，要封我為侯，被我拒絕。我勸說二人：“雖已攻陷長安，可我們?yōu)楸娛钢模绮患皶r以獻(xiàn)帝之名安撫百姓、號召天下、以定大局，全國的討伐將至。”他們最初愿意聽從。我則盡心盡力地做好人才選舉、輔助獻(xiàn)帝等安國之事。
二人雖有將兵之才，卻無掌政之才，不久便在長安濫殺無辜、搶奪財物、相互斗狠、生靈涂炭。在他們眼中，命如草芥，踐踏從容，我心頭不由泛起悔意和憐憫。雖從不以蒼生為重，可這禍患是我親自帶來的。那一刻，我想到陳平。陳平自知，在為劉邦效力時多用詭計，這是與天道背馳的，自己或子孫將為自己所累，果不其然。我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兒孫的結(jié)局，于是自?。憾嘧哒馈?/p>
當(dāng)他們更加猖狂，要?dú)⒅T多元老忠臣時，我竭力勸阻，能救幾人是幾人。二人雖殘暴，可對我仍保有幾分忌憚，所以時常會聽從。
母親突然去世，我辭官治喪。李、郭的斗爭日益激烈。李傕扣留了獻(xiàn)帝，郭汜質(zhì)押了諸大臣。我力勸二人和睦，救出獻(xiàn)帝和諸大臣，爭斗暫息。事后，我料二人的矛盾是不可調(diào)和的，短暫的平靜后，將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為避免殃及自身，我決意徹底離開。
那時段煨將軍駐軍在華陰縣，我趕去投奔效勞。段煨待我熱情周到，無微不至。在段煨眼里，我卻看到了三分敬重，七分忌憚，這是旁人不易察覺的。這七分忌憚，或許將轉(zhuǎn)為殺意。
我得知張繡在南陽，并無謀士，便暗中聯(lián)系，張繡派人迎接我。臨行前，有人問我：“段煨待您優(yōu)厚，為何離去呢？”我答：“段煨多疑，對我有猜忌之意，禮節(jié)周到，卻不可靠。我離開后，首先解除了我對他的風(fēng)險，同時他希望我在外面為他聯(lián)絡(luò)援兵，如此便能厚待我的家人。張繡沒有主要的謀臣，也想得到我賈詡。這樣，我的身、家都能保全?！钡綇埨C軍營，張繡對我持兒孫之禮，段煨也厚待了我家人。
曹操來征討，張繡舉城投降。曹操看張繡的嬸嬸容貌姣好，便納為妾，張繡深感恥辱。曹操得知后，準(zhǔn)備除掉張繡。計劃泄露，張繡鐵了心要叛曹，向我問計。我建議張繡向曹操請求換防到野外，曹操同意。我再建議張繡請示曹操，稱自己軍車少，士兵的鎧甲、兵器運(yùn)輸不便，所以希望將士們披甲持器遷移，曹操又同意。接下來，張繡就知道該怎么辦了。張繡在遷移部隊時突襲曹營，大敗曹軍。這一戰(zhàn)，曹操的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愛將典韋全部戰(zhàn)死，曹操最愛的絕影馬也被射死。
對此，網(wǎng)上有一個段子：
曹操問賈詡：“我麾下最強(qiáng)武將是誰？我哪個兒子最有出息？有沒有比赤兔更好的馬？我手下最厲害的謀士是誰？”
賈詡說：“前三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我在宛城設(shè)計弄死的。最后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宛城差點(diǎn)弄死你的那個人?！?/b>
后來，我勸張繡與劉表聯(lián)合，曹操又來征討。一天曹操退兵，張繡要親自追擊，我對張繡說：“不能追，追必敗。”張繡不聽，果然大敗。我看曹軍撤退，又對張繡說：“趕快追擊，再戰(zhàn)必勝?！睆埨C猶豫說：“此前沒聽您的話，才到這個地步，如今已戰(zhàn)敗，為何又要去追？”我答：“形勢有變，急速追擊，必勝?！睆埨C收攏散兵追擊，大勝。張繡問我：“我用精兵追敗軍，您說必??；我用敗兵追勝兵，您說必勝。您所料的和一般事情相反，卻都應(yīng)驗，為什么呢？”我向張繡解釋：“將軍您善用兵，卻不是曹公的對手。曹軍開始退卻，曹公必定親自斷后。您的兵雖精銳，將領(lǐng)卻不如對手，對方的兵也就強(qiáng)了起來，所以必敗。曹軍戰(zhàn)勝，并無失策卻撤退，必定是內(nèi)有變故。曹軍已勝，必定輕裝快行，即使留下幾個將領(lǐng)斷后，已不是您的對手，所以您用敗兵卻能取勝?！睆埨C睜大雙眼，滿臉的敬佩之情。
曹操在官渡抗拒袁紹，袁紹派人來拉攏張繡，并給我寫信要求互援。張繡想答應(yīng)，我搶先一步對袁紹的使臣說：“回去替我辭謝袁本初，兄弟之間尚不能容，還能容人天下賢才嗎？”張繡聽完面露懼色，問我：“這樣的話，我們歸附誰呢？”我答：“不如歸附曹公?！睆埨C說：“袁強(qiáng)曹若，我們和曹公又是仇家，為何歸附他呢？”我答：“這正是要?dú)w附曹公的原因。袁紹強(qiáng)盛，我們這么小的力量去歸附，他必然不重視。曹公隊伍弱小，有我們相助必定高興且重視，這是其一。曹公奉天子令行天下，名正言順，這是其二。有霸王志向的人，會放棄私人恩怨，以便向天下顯示其寬厚容人的德行，這是其三。希望將軍莫再猶豫！”張繡聽從。
曹操見到我們后，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在全國受到尊敬和信任的人，就是您?。 弊嗾埲挝覟閳?zhí)金吾，封都亭侯，升為冀州牧。
袁紹在官渡包圍曹操，曹操糧食將近，問我有何妙計。我說：“您的智慧勝過袁紹，勇敢勝過袁紹，用人勝過袁紹，決斷勝過袁紹。有這四個優(yōu)勢而半年未能平定袁紹的原因，在于只考慮萬無一失之策。必須在關(guān)鍵時刻做出決斷速攻，如此片刻便可平定?！辈懿俾爮?，決定采用速戰(zhàn)的戰(zhàn)略。不久，許攸來降，把袁紹的糧草信息透露給曹操。曹操派曹仁等將突襲烏巢，官渡之戰(zhàn)全勝。
建安十三年，曹操破荊州，想要順江東下。我勸告曹操：“明公您當(dāng)初破袁氏，如今收漢南，威名遠(yuǎn)揚(yáng)。若能利用過去楚國的富饒，招攬賢才，安撫百姓，讓他們安居樂業(yè)，則可以不攻而使江東稱臣?！辈懿俨宦牐啾谥畱?zhàn)大敗。
曹操征韓遂、馬超，馬超等人要求曹操割讓一塊地盤換和平，并以子嗣為人質(zhì)，我建議曹操假意答應(yīng)。曹操問計，我只答：“離間而已?！辈懿偎查g領(lǐng)悟。韓、馬終于互生嫌隙，被曹操攻破。
曹操那時的嫡長子曹丕——原嫡長子曹昂已去世，曹丕順延——派人問我，如何鞏固自己的地位，我說：“希望將軍寬宏大度，修身養(yǎng)德，做布衣之士的事情，勤奮不倦，堅守人子之道，如此而已?！辈懿賹α⑻右皇陋q豫不決，便支開旁人問我，我未開口。曹操接著問：“和您說話卻不答，為什么呢？”我說：“屬下剛剛在思考事情，所以沒有回答?！辈懿儆謫査伎际裁词?，我暗示著說：“在思考袁本初父子和劉景升父子的事情?！辈懿俅笮Γ罱K立曹丕為太子。
曹操的謀士賢才居多，我非其舊臣，為避免被猜疑及被他人算計，我整日閉門自守，不結(jié)私交。子女的嫁娶，我也不去攀附權(quán)貴，盡量選普通門戶。
曹丕即位，問我如何統(tǒng)一天下，平定吳、蜀。我說：“致力于攻取敵國的人以軍事實(shí)力為先，致力于建設(shè)根本的人崇尚道德教化。陛下的即位合乎時機(jī)，統(tǒng)治著全國，如果能夠用文教道德來安撫，等待他們的演變，那平定他們是不難的。吳、蜀雖是小國，卻有山水阻隔。劉備有雄才大略，諸葛亮善于治國；孫權(quán)看得清大勢，陸遜懂得軍事。他們占據(jù)要地，把守要塞，我們要進(jìn)攻就得在水軍上大下功夫，這就是難以快速取勝的原因。用兵的規(guī)律，是不打無把握之仗，估量敵人的實(shí)力后再調(diào)兵遣將，這樣每個舉動都不會失算。臣下自估量我們這群大臣，無人是劉備、孫權(quán)的對手，即使以天子之威臨敵，也不會萬無一失。所以臣以為現(xiàn)在應(yīng)該先文后武。”曹丕不聽，發(fā)動江陵戰(zhàn)役，傷亡慘重。
這一年，我七十七歲。窗外的樹葉已漸漸泛黃，被秋風(fēng)橫掃后，僅留下蕭蕭幾片。我知道，自己這副軀殼，也如這秋葉一樣，時日無幾。數(shù)十年間，我讀過歷史，也看清了朝中各事。兒孫的福禍，看他們的造化了，我只是囑咐他們：“切勿站隊?！?/p>
我開始往上輕輕地飄，離開床，離開屋子，離開洛陽。洛陽城越來越小，終于成為一個黑點(diǎn)，直至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