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成都人來說，澄明的空氣和陰天都是免費(fèi)的，是理所當(dāng)然的贈品，只有北京人才曉得去感激這浩瀚的透徹和無垠的濕潤，采取旅行這樣具有儀式感的事情來安頓不安分的騷動。

王大力來自多雨的南方，為了生計，扎在了石油公司北京總部。對他來說，最幸福的便是陰雨的周末，可以躺在床上肆意伸展身體，用腳趾和胳膊肘伸出被窩，感受兒時淋雨般的清爽，不一會兒又因生怕著涼，再悶進(jìn)被窩，這種竊喜如同男人偷腥一樣，偷前狂如魔，偷后圣如佛。

這次出差去成都，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因公司項目部實在抽不出人來，他頂替了別人陪同領(lǐng)導(dǎo)去成都參加一個石油勘探技術(shù)研討會。他本想推脫，自己剛和媳婦鬧了別扭，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差，難免瓜田李下，斷送了一次自然和好的機(jī)會。但這一點(diǎn)，公司上下是不知道的，就在去年，他還被評為公司“十大幸福模范家庭”。因為誰都清楚，每天一上班，大力的西服是最挺括的，襯衣的袖口從來都是雪白的，皮鞋也是最亮的，這一切都?xì)w功于他的好媳婦依依。但外在的幸福往往是集體的孤芳自賞?！帮堅阱伬?，我在床上”的制式生活，如同北京這座城市日夜不停的轟鳴，以及空氣里永遠(yuǎn)散之不去的機(jī)油味兒一樣，讓他感到生活枯燥、心情煩躁、口舌干燥，體會清爽實在是太難了。最讓大力難以忍受的是，去年情人節(jié)為依依買了一件黑色薄紗內(nèi)衣，她在大力眼前試了一下，扔下了一句“舍不得穿”，就塞進(jìn)了收納盒的最底下，還是穿上了那件已經(jīng)起球、變色、變形的大媽式內(nèi)衣。那一天夜里，大力憋了一肚子氣，假裝享受歡愉。

像往常一樣，出門之前，依依已經(jīng)為他收拾好了行李箱。大力穿好衣服，瞅了一眼，說：“我這次是陪領(lǐng)導(dǎo)去，這箱子有點(diǎn)大了，得托運(yùn)，不方便?！?/p>

“托運(yùn)就托運(yùn)，況且又不是你一個人，西服和襯衣不能壓到，到了那哪有地方給你熨，也沒人給你熨?！?/p>

“飛機(jī)也就不到三個小時，不會有問題的。”

“再加上提前到機(jī)場，到了那你還要坐車，哪只三個小時?！?/p>

大力看了一眼手表，說：“行了，行了，就這樣吧，我上車了?！?/p>

“哪天回來記得提前告訴我，我好準(zhǔn)備晚餐?！?/p>

大力唔了一聲，閃進(jìn)了汽車。

到了機(jī)場，大力心里升起了一團(tuán)忽明忽暗的火，一行六人，其他五人都知趣地輕裝上陣，箱子的尺寸正好可以隨身攜帶，只有他的箱子鶴立雞群似的，搞得跟真出去旅游一樣。大力瞅著他們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怪異，心里更不好受，多想掏出手機(jī)，向依依好好埋怨一番。

距離登機(jī)還有些時間，領(lǐng)導(dǎo)打量了一下大力，說：“行李托運(yùn)了吧？真不愧是咱們的模范家庭，你瞧瞧大力的媳婦，想的真周到，是不是把家里的臥室和洗手間都搬進(jìn)方盒子里啦？我這樣的老男人，家里可沒人管咯?！?/p>

其他人跟著呵呵地笑，隨聲附和著，大力面露窘態(tài)，只好說：“領(lǐng)導(dǎo)您取笑我了。”

“哎，我說的是實話，你看我出門，媳婦說衣服在晾衣繩上，鞋在鞋柜里，老夫老妻咯，越活越不修邊幅。你到了我這年紀(jì)，就知道左手摸右手有多干巴了?！?/p>

旁邊的幾位開始竊竊私語，他們在討論著此次成都之行的無數(shù)種可能，關(guān)于那里的美景、美食、美人。但他們聲音盡量壓低著，生怕被領(lǐng)導(dǎo)聽見，因為畢竟此行是為了參加一次極為重要的業(yè)務(wù)工作會議。為了做好充分的準(zhǔn)備，王大力還叮囑依依將公司帶回來的一些業(yè)務(wù)材料放進(jìn)了箱子，到時候在會場上用來參考，做好可能發(fā)言的準(zhǔn)備。

飛機(jī)落地了，剛出機(jī)艙，王大力深呼吸，空氣中彌漫著濃稠的濕氣，氣溫也比北京高了四五度。成都向大力送來了最初的見面禮，一份兒時記憶里才有的自由和舒爽。

其他五人已經(jīng)往出口去了，大力急匆匆趕往行李轉(zhuǎn)盤，一眼就瞅到了箱子，暗自感到幸運(yùn)，拖著往出口小步跑著，終于和其他人同時坐上了接機(jī)的汽車。這一番順利，讓他覺得自己的與眾不同被消磨去了，心里也舒坦了些，隔著窗戶看著外面高樓大廈的頂上栽種著各類綠植鮮花，心情在云端跳起了探戈，一步一動瀟灑自如，移步換景順暢流利，和其他人攀談起來也自在多了。高興之余，他拍了一張窗外的景色發(fā)給了依依，順便附加了兩個字“到了”。

到了賓館，剛好距離開會還剩半個小時。大家分頭進(jìn)了房間準(zhǔn)備換衣服。大力將箱子擺在了桌子上，準(zhǔn)備將四個打亂的密碼撥到“1102”，這是他的生日。生活上的各類密碼太多了，依依都會幫他記著，行李箱的密碼共有兩套，奇數(shù)月用的是大力的生日，偶數(shù)月用的是兩人的結(jié)婚日期，這是兩人共同的秘密。但此時的大力卻皺起了眉頭，箱子居然沒有鎖上。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在托運(yùn)行李的過程中打開過箱子，第二個念頭是依依忘記了幫他鎖上。他不太相信是依依的問題，因為他們的生活是如此的制式，對于每一個細(xì)節(jié)，還沒開始，大力就想到了結(jié)束，永遠(yuǎn)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仿佛就是在重復(fù)地做同一個類型的數(shù)學(xué)題，雖然替換了數(shù)字，但是套路是一樣的，剛一落筆，思考就陷入了懶惰。

一想到這，大力忽然覺得腦袋有點(diǎn)發(fā)緊，這就意味著有人故意打開了箱子，說不定是為了里面那些包含商業(yè)機(jī)密的材料。他邊回想在機(jī)場碰到的各種可疑人物，邊緩緩拉開了拉鏈。

將箱子打開兩瓣，一切讓大力傻眼了。一件疊的整整齊齊的酒紅色蕾絲邊睡衣躺在里面，隱隱的雪茄夾雜著巧克力的味道已經(jīng)鉆進(jìn)了大力的鼻孔，一直竄進(jìn)他的神經(jīng)，禁不住身體跟著一下痙攣。顯然，這是一種陌生的味道，決不是他的，也不會是依依的，來自不知名的遠(yuǎn)方，像是來自一口什么也看不見的深淵，你望眼欲穿地看著它，它也目光灼灼地看著你。

再往另一半箱子上看，網(wǎng)格上并排夾放著七八支顏色深淺各異的口紅。大力抹了一把臉，豆大的汗珠簌簌地往下掉，天氣熱是真，心里的燥和慌更是假不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聲音：“會議時間快到了，大家換好衣服在大堂集合?！?/p>

這可如何是好？大力在房間里來回轉(zhuǎn)了幾圈，他最終決定向領(lǐng)導(dǎo)稟報實情，抓緊前往機(jī)場。

另外一個同事邪惡地笑，說：“大力， 你艷福不淺啊，剛到成都就趕上了這樣的好事?！?/p>

“我都急的蛋疼，這哪是什么好事?！?/p>

去機(jī)場的路上，大力回想著自己的大意，禁不住懊惱起來，只要自己多花一秒鐘時間，核對一下行李牌上面的數(shù)字，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即便是不看行李牌，依依在箱子密碼鎖旁邊還貼了一張手指頭大小的名牌，要是只用一瞬間瞄上一眼，也不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

這樣的熟視無睹已經(jīng)司空見怪了。

大力和依依是在國家圖書館認(rèn)識的。那會兒大力還沒畢業(yè)，在國圖查找寫論文的材料，翻到一本書里夾著一張借閱憑證，上面寫著黃依依的名字。大力隨手將它扔掉，在另一頁又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東西，這是一張鵝毛形狀的黃銅書簽，精巧而又枵薄，遺失在書里未免可惜了。

在服務(wù)中心，大力找到了黃依依的聯(lián)系方式，認(rèn)識并且相戀，共同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的依依從來沒再丟過東西，精心布置家里的每一個角落，打造兩人溫暖的港灣。她在馬桶沖水按鈕的小按鈕上貼上了“噓噓”，在大按鈕上貼上了“臭臭”。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大力總是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到家里，依依就在衛(wèi)生間的鏡子跟前擺上了多肉植物，每天晚上和早上可以一邊刷牙，一邊看到生命的美好，一整天都會有好心情。北京的快節(jié)奏折磨的不僅是人的神經(jīng)，還有腸胃，反酸，痙攣，脹氣，同樣忙碌的依依堅持每天為大力熬煮養(yǎng)生粥，百合杏仁枇杷粥，龍眼紅棗粥，紫米薏仁養(yǎng)腎粥，山藥蘿卜粥，每天都有不同的口味。大力慶幸自己娶到了好媳婦，站在窗臺，從后面抱住依依，在耳邊低語，情絲綿綿，含笑盈盈。

變化是從大力當(dāng)上人事部負(fù)責(zé)人開始的。他已經(jīng)可以游刃有余地處理各類瑣事，但卻更討厭瑣事，各種事項就像壓縮口袋，他用力地吸盡空氣，將它壓扁成薄薄的一層，放在辦公桌的一側(cè)，一層層累計。他的口頭禪已經(jīng)由“慢慢來”變成了“說重點(diǎn)”，接到任何事情，不到五分鐘，他總要拿出一個解決方案，這樣才能把效率提高到極致。

在石油公司某項目A方案和B方案之間游走的幾分鐘之內(nèi)，依依打來了電話。

“晚上你想吃麻辣香鍋呢，還是分開清炒？”

“你自己定！”

“那酒呢？啤酒還是紅酒？”

“你自己定！”

“主食呢？面條還是米飯？”

“你自己定！”

“難道不想在家吃嗎？那我們就出去吃？”

大力將電話掐掉，騰出手來翻動手頭的兩套方案，眼球快速轉(zhuǎn)動著，腸胃又開始忽冷忽熱起來。電話又打了過來。

“你今天怎么了？為什么掛我電話？”

“什么怎么了？我忙著研究方案，哪有功夫跟你討論晚上吃什么這樣低級的問題?！?/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在你眼里，給你做飯都成了低級的問題。”

“吃飯有這么重要嗎？你難道腦子里只有這些油鹽醬醋嗎？”

“是，我腦子里都是油鹽醬醋，我腦子低級，我也低級，你高級，行了吧？”

“我沒有這意思，你別無理取鬧好嗎？”

“好，我不但低級，我好無理取鬧，我簡直一無是處了，好吧？”

大力剛想解釋，電話已經(jīng)掛掉了。

他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間糾結(jié)這樣的問題，草草決定了方案后，緊忙向領(lǐng)導(dǎo)匯報了方案的落實措施，征得同意后， 又向人事部的兄弟們布置了具體的任務(wù)。

走出公司大樓，大力看了一眼手表，已經(jīng)八點(diǎn)了，他又加快了步子。

打開家門，依依已經(jīng)睡下了。亮了燈，飯桌上擺著自己愛吃的清蒸龍利魚、干煸豆角、蒜蓉炒荷蘭豆，桌角貼了一張便簽：你腸胃不好，別吃涼的，微波爐打一下。

大力為自己在電話里的態(tài)度感到一絲不安，默聲地咽了幾口，到房間躺下了。

趁著月光，他看著依依熟睡的臉龐，竟然淺淺地有了一條皺紋。這幾年，依依一直為這個家操勞著，自己卻一心撲在工作上，很少關(guān)心身邊的愛人，連她青春的消蝕都沒有捕捉到。而自己的青春何嘗不也是這樣，最明顯的是身體上的變化。剛結(jié)婚那會兒，巴不得一夜吃個飽，用領(lǐng)導(dǎo)的話說，叫“癮大到不想加班”。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這張床快只剩下睡覺的作用，本來是飯前一支歌，后來成了日點(diǎn)名，后來成了周交班，再后來是月交班，現(xiàn)在忙得月交班都顧不上了。上次是什么時候，大力已經(jīng)記不清了。他伸出手輕撫這條若隱若現(xiàn)的皺紋，依依呢喃著翻動身子，睡衣的包裹下，身體曲線的流暢展露無遺。大力支起身子，掀開被子，又被依依拉上了。大力輕輕地躺下，火山又沉默了。

“先生，機(jī)場到了?！?/p>

大力從回憶中折了回來，趕緊下了車。

萬幸，萬幸，箱子已經(jīng)放到了行李服務(wù)中心。大力臉上滿是羞愧，對工作人員解釋說：“實在不好意思，怪我太粗心大意了，我想當(dāng)面跟人家道個歉?！?/p>

“不用，這樣的事我們見多了，物歸原主就好了?！?/p>

“對方在嗎？”

“哦，她已經(jīng)作了登記，說有急事，先走了，可能晚些時候才能過來?！?/p>

“那太遺憾了?！?/p>

失而復(fù)得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就像從無底的深淵一下子又回到了陽光底下?；氐椒块g，大力連忙換了衣服，趕去了會場。

這次的研討會開的真是扎實，好幾輪發(fā)言下來，那些先進(jìn)分子還是意猶未盡，開始七嘴八舌地補(bǔ)充幾句。大力瞅著窗外的日色慢慢黯淡下來，隨著白晝的落幕，這個城市的真正面目才在燈火闌珊中猶抱琵琶半遮面。

走出會場已是十點(diǎn)，大力松開領(lǐng)帶，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房間，看著墻角的行李箱，回味著失而復(fù)得的心理體驗，緊張的心緒才舒緩下來。來到成都這樣的城市，不就該放下包袱嗎？不就該帶上一顆年少的心鉆進(jìn)濃密的綠野仙蹤嗎？抖掉那些寄生在心海深處的虱子吧，抹掉那些潛伏在冷漠臉色中的螨蟲吧，清清爽爽地出發(fā)吧。

不一會兒，幾個同事約著出去吃傳說中的成都火鍋。紅油翻滾中，幾個中年男人又開始調(diào)侃起大力。

“大力，你說這火鍋的紅和你那箱子里女人的睡衣的紅，哪個更紅？”

“哪個也沒有我這一顆紅心紅?！?/p>

“大力，你說這火鍋的香和你那箱子里女人的睡衣的香，哪個更香？”

“哪個也沒有我媳婦香。”

“大力，你說這牛肉的嫩和成都妹子的嫩，哪個更嫩？”

“哪個也沒有我們的青春嫩！”

“說得好！”

推杯換盞中，幾個男人都微醺微醉，開始互相當(dāng)起了垃圾桶，吐槽著婚姻就是愛情的墳?zāi)埂?/p>

都說女人容易嘮叨啰嗦，男人喝了酒更是個個像唐僧，一張張嘴沾著紅油嘰嘰喳喳，雞毛蒜皮和雞零狗碎的夫妻瑣事從他們的腹部鉆過酒肉，夾雜著油膩，淹沒在騰騰的熱氣中。有的抱怨媳婦一天到晚就知道把心思放在家里幾十平米的地方，對自己事業(yè)上的成就提不起興趣，仿佛旁人而已。有的自嘲地心引力的作用對媳婦的影響比對自己的影響大，自己廉頗雖老飯量很大，對方松松垮垮垂垂落落，躺在一起感覺旁邊躺了一頭豬。大力仔細(xì)地聽著，許多細(xì)節(jié)似曾相識，但他腦袋還算清醒。其他人都說了一遍，把目光統(tǒng)一甩到了他的身上，期待著他能爆出點(diǎn)料。大力自悶三杯，扔下了句“無可奉告”撤退了。身后那些東倒西歪的油膩男人們大聲地嬉笑著：“哎呦呦，人家大力娶的不是女人，是真愛，當(dāng)然跟我們無可奉告啦！”

大力沒再回頭，一個人溜到外面，身上濃烈的火鍋味兒慢慢剝離到空氣中。

看了眼手表，已是凌晨十二點(diǎn)，想給依依打個電話，又放下了，畢竟時間太晚了。馬路上的汽車飛快地來回穿梭著，載著形形色色的人往形形色色的地方去，十二點(diǎn)之后的成都變得更為嫵媚妖嬈，燈火正濃處，定有別樣喧囂的世界。

大力打開高德地圖，找到了小酒館的位置，在腦海中形成了路線，向四處張望著，伸出手臂又收了回來。深夜的街頭正涌來一股股清涼的風(fēng)，坐在味道并不太好的出租車?yán)?，隔著布滿痕跡的玻璃往外看，仿佛戴著一枚82年的杜蕾斯做著本該愉悅的事情，這并不是大力想要的感覺。他鉆進(jìn)人行道的密林下，踩著斑駁的樹影往前溜著步子。

乙醇分子打破了血液的凝滯，紅細(xì)胞和白細(xì)胞此刻互相牽起手來，在血管壁上沖著浪，大力感到渾身蕩漾著，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那個拿錯的行李箱。那件酒紅色的睡衣是神秘的，疊的方方塊塊，它的氣味在箱子中壓抑了幾個小時后，突然的打開，巧克力味兒和雪茄的味道像是被擠壓的氣球一樣蹦跳出來，急躁地尋找附著物。依依要是穿上它該是什么樣子呢？大力在腦補(bǔ)著畫面。

酒館門前人頭攢動，人群的龐大幾乎占去了馬路的一半，幾輛汽車在狹窄的車道上緩慢地移動著，但并未鳴笛，他們大概對于這個幾乎成為景點(diǎn)的地方多了些許寬容。站著的人舉著手機(jī)，把此時此刻記憶在小方盒子里，從理想中取一瓢飲，再回到現(xiàn)實中去，這是最為廉價的文藝手段。而小酒館的門口拉起了導(dǎo)引帶，進(jìn)入需要排隊。大力叉著腰瞅了半天，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他的內(nèi)心十分失望。很多好東西一旦廣為人知就會變味兒，那首《成都》本是自由的、輕松的，但人人都來尋找它的時候，它被熙攘的傾慕者侵蝕得只剩下一副空殼了。或者，它的味道只存在于那首歌中，你可以在北京的深夜里，獨(dú)自聽著趙雷的聲線向你描述，在腦海中潦草地勾畫浮影，把窗外的燈火想象成成都的熱鬧，在向往中不停地徘徊，回味著遙不可及的溫柔，抱著些許小確幸。但是，當(dāng)小酒館就在你眼前，它的形狀，它的擺設(shè)，它門口的簇?fù)?，第一時間擠占了你的大腦，你發(fā)現(xiàn)它原來是這樣，那些飄亂的思緒都被擊碎，仿佛都與它無關(guān)。

幾位同事在火鍋?zhàn)郎险f的，他不能再感同身受了，但要他自己像光著屁股一樣說出來，這是極為不情愿的，說到底，他對于依依還存著一絲希望，他們還可以重新?lián)旎刈畛醯幕馃?。把夫妻之間最隱秘的事情講出來，這大概已經(jīng)是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了，做好徹底絕望的準(zhǔn)備了，不然以后再如膠似漆，如何收場？

沒結(jié)婚前，依依身上的每一絲氣息都能讓大力火急火燎?！耙灰姸绦渥?，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jìn)?！边@句話是大力從魯迅那讀來的，但卻是在依依那印證的。婚前，大力幾次想逾越最后一道防線，依依將他推開，說：“我們能不能回歸一下傳統(tǒng)，太容易得到就不會珍惜?！?/p>

現(xiàn)在的大力每每想到結(jié)婚的那一天，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即便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星星總是第一次見的時候最亮，太陽總是在日出的時候最為壯麗，到了后半夜，到了正午，誰還在意呢？大力嘗試著給生活加點(diǎn)料。幾次逛街中，他帶著依依走進(jìn)內(nèi)衣店，站在那些布料最少、顏色最艷、款式最奔放的衣架旁端詳著。大力取下一款來，依依說：“不行不行，這一件穿著不舒服?！贝罅τ秩∠乱豢睿酪勒f：“不行不行，這也太低腰了?！贝罅τ秩∠乱豢睿酪勒f：“不行不行，這還不如不穿呢?！贝罅λ餍宰屗约簛硖?。依依跑到中年婦女人群里，從那里挑來一款，說：“買這件吧，高腰的，穿著舒服，顏色也好，來事的時候不容易臟。”大力簡直要?dú)獐?，忍著脾氣點(diǎn)點(diǎn)頭。

后來，大力不再征求依依的意見，在一次結(jié)婚紀(jì)念日，用從牙縫里掏出來的私房錢，買了一件維多利亞秘密的睡衣。自己磕的瓜子最香，裹著皮的苞米最嫩，那一夜，依依賦予了睡衣生命，大力撫摸著睡衣的溫度和絲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情。第二天，大力發(fā)現(xiàn)依依把睡衣疊放在盒子里，退回了商場。她說：“這個可真貴，我可舍不得穿。”

激情往往就是這樣，在期待的時候沒有來臨，事后就味同嚼蠟。大力仿佛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加冰可樂，渾身蒙了一層泡沫，心思都自行破滅了，連渣都不剩。

身旁飛馳而過一輛豪車，在前面的路口轉(zhuǎn)了彎。大力抬頭望去，前方長虹臥波，原來是到了九眼橋。橋的對面聚集著大大小小的酒吧，同事們曾打趣：世界上有兩個地方不去就不是好漢，一個是北京的長城，一個是成都的九眼橋。橋的對面照樣是人頭攢動，大力加快了步子。

過了橋，空氣里彌漫著男人的煙味和女人的香水味合成的荷爾蒙的味道。大力走到公共洗手間，操起涼水洗了把臉，在鏡子跟前整理了衣服和頭發(fā)，夜色的籠罩下，額頭的皺紋和眼角的低垂都不是那么顯眼。

來酒吧就跟去吃自助餐一樣，需要講究策略。一般都先選擇一個慢搖吧，坐在高臺上，來杯雞尾酒簌簌口，醒醒嗓子，在搖曳的燈光中醞釀著迷醉的前奏。然后，找一個搖滾吧，跟著電吉他的崩裂和喉嚨的撕裂，消磨心里毫無必要的矜持。熱熱身之后，最終選定一個嗨吧，那里面才是極樂世界。

大力看了下手表，已是凌晨2點(diǎn)，目前的形勢大概就跟當(dāng)下的夫妻生活一樣，前戲已然不需要了，直接切入正題。

身子情不自禁地跟著搖起來，舞池沒有空位了，大力選擇在人群中來回走穴。男男女女們在白天互相保持著距離，別說觸碰，即便是感受到對方的氣息，都是要惹出事情的。但到了這里，距離是個荒唐的東西，偽裝和面具變得十分可笑。酒杯里跌入冰塊，各種顏色的酒漿一仰頭灌入，燈光變得更為魅惑了。女人們打扮得形形色色，招展著，外露著，張揚(yáng)著，呼喚著。柔軟的身軀跟著眼神隨著音樂一起扭動著，長發(fā)短發(fā)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下?lián)]灑著，那些腿兒像白蛇一樣在身影的藏匿下四處纏繞。大力自燃起來，扭動著粗大的腰臀，目光掃描著一切。

打碟的是個小伙兒，一會兒喊麥倒計時，試圖把現(xiàn)場的氛圍一次次推向高潮，一會兒抱起干冰槍向人群噴灑，沸騰的血液在干冰的冷卻下更為亢奮，男人們，女人們，歡呼著，搖擺著，把雙手舉過頭頂，尋找著默契。大力擠進(jìn)了舞池，感受極樂世界的中央，音樂的震顫帶著心臟一起跳動，腸胃里的酒水和串串也跟著跳動起來，一次次頂?shù)胶韲悼?，熱辣味兒一次次揚(yáng)起又退下，仿佛深夜海邊的潮汐，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抓不住，放不開。

腦海里一片空白，之前拿錯行李的事情，會場上聽到事情，乃至夫妻的事情，都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極樂世界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黑暗但并不可怕，這片深淵讓人忘記生活也忘記死亡，一旦跳進(jìn)去，就得到了永生。

正酣時，音樂忽然弱了下來，一位長發(fā)女子接替小伙兒走上了打碟的位置。她拿起話筒，說：“我是你們的娜娜，大家久等了，你們還好嗎？”

舞池里立即有了響應(yīng)：“娜娜！娜娜！”

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人越來越多，舞池被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從服務(wù)生那里，大力才知道娜娜是這家酒吧的靈魂式人物，她不但人美，活兒也好，電子音樂在她的雙手下，線條變得更為詭譎，節(jié)奏的變化出乎意料，聽覺高潮被推的越來越高，身軀的興奮隨著鼓點(diǎn)泄下來的時候，頗有從萬米高空墜下來的暢快。

現(xiàn)場嗨了一個階段后，娜娜拿起話筒，說：“朋友們，告訴我，你們想要什么？”

像是一塊巨石落入了舞池，大家炸開了，齊聲吶喊：“睡衣！睡衣！”

“聽不清，請你們拿出做愛的力氣再說一遍，想要什么？”

“睡衣！睡衣！”大家近乎嘶吼著，嘴巴如同嗷嗷待哺的雛鳥。

大力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yīng)搞的無所適從，昂著頭等待著。

只見娜娜背過身去，慢慢脫去了外衣，身上只剩下了黑色內(nèi)衣內(nèi)褲，身材的婀娜一覽無余。現(xiàn)場一陣高呼。她轉(zhuǎn)過頭來，朝著人群眨了一下眼睛，半咬著紅唇，人群的高潮又一次來臨。大力從半暈半醉中猛地醒過來，目瞪口呆。

娜娜轉(zhuǎn)過身來，將一條大腿翹在了碟臺上，將視線轉(zhuǎn)向了一側(cè)的幕布。

一個頭戴鋼盔，身穿人造革內(nèi)褲的男子捧著一個盒子踢著正步上來了。娜娜將盒子架在大腿上。

臺上高喊著：“睡衣！睡衣！”

“老規(guī)矩，誰猜出味道來，誰伺候我穿上。”

這時，碟臺后面的電子顯示屏上閃出今夜的主題：衣衣不舍。

娜娜將盒子打開一角又合上，男人們抻直了脖子，閉著眼睛，巴不得自己是匹諾曹，說一萬句謊話，鼻子像金箍棒一樣伸出去，一把探到味道。

大家迫不及待地七嘴八舌，是玫瑰？晚香玉？風(fēng)信子？紫羅蘭？或者蘋果？桃子？漿果？芒果？或者琥珀？桃花木？麝香？

娜娜一一搖頭，她撥弄著長發(fā)，顯示出不耐煩和失望來。眾人也不像之前那樣急忙蹦出答案來，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對于香水的味道，大力并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前味、中味和后味是不一樣的，這要猜起來的確很難。和依依剛認(rèn)識那會兒，大力說依依身上有體香，依依還嘲笑他，說世界上哪有什么女人的體香，那只不過是洗發(fā)水、沐浴液或者洗面奶的味道。婚后，大力慢慢覺得依依身上的味道越來越淡，后來幾乎沒有了，不知道是嗅覺麻痹的原因還是依依的確改變了生活習(xí)慣的原因。大力試著給她買香水，跑到商場里去，聞了一圈下來，他選擇了一款和依依身上味道接近的香水，依依身上的味道又回來了。但好景不長，過了一段日子，那個味道似乎又沒了，大力確信是鼻子的問題，習(xí)慣了一種味道太久，不能思考的鼻子都會麻木。

“巧克力?！?/p>

大力的聲音并不大，也不算積極，他只是覺得氛圍的確有些尷尬，隨口拋出了一個答案。

娜娜打開了盒子，抖動著睡衣，繞著碟臺甩動一圈。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巧克力的香甜，眾人驚訝地歡呼起來，朝著大力投以羨慕的眼神。

大力站在了娜娜的旁邊，女人肉體散發(fā)出的溫?zé)岷拖銡馑查g將他包圍。他笨拙地不知所措，傻傻地站著。

娜娜將睡衣遞到他手里，大力才看清睡衣的確是在他拿錯的行李箱里看到的那件。

大力在大家的尖叫聲中完成了“任務(wù)”，娜娜說了聲“謝謝！”大力在她耳旁說：“對不起，拿錯您箱子的人是我?！蹦饶饶樕下冻鲶@訝，在他耳旁說：“結(jié)束后別走，在酒吧后門等我?！?/p>

已是四點(diǎn)，娜娜換了一身職業(yè)女性的裝束走了出來，絲毫不看出之前在酒吧里的放浪。

她臉上一臉倦容，看到大力，強(qiáng)擠出笑容來。

“行李箱的事情，我很抱歉！”

“拿錯行李箱是常有的事情，但還能遇見你不常有?！?/p>

“對啊，上天給我一個當(dāng)面道歉的機(jī)會。”

“你是來這出差？還是單純的玩？”

“對，來你們這出差，順道過來坐坐?！?/p>

娜娜搖搖頭，說：“成都我也并不太熟，一周來這一次?！?/p>

“怎么會？剛才服務(wù)生說你這里的頭牌，哦，不，是臺柱子，哦，應(yīng)該說是這里的靈魂式人物?！?/p>

“嗨，咋說都一個意思，我三年前來到成都，喜歡上這家酒吧，你知道嗎？北京雖也有類似的酒吧，但感覺差遠(yuǎn)了?！?/p>

“什么不同？”

“北京的酒吧像雜貨鋪，有人跟你講感情，有人跟你講未來，有人跟你講理想，這里的酒吧像專賣店，大家攢了一肚子精液，來到這里跟你講肉體，尤其是你這樣的外地人，這也是一種純粹吧?！?/p>

“就因為這個，你一周來回飛一次？”

“還需要更多理由嗎？只要喜歡的東西，簡單地得到就好，不需要考慮太多?！?/p>

“你喜歡一周來這里脫一次衣服，讓別人猜一次味道？”

“男人是個很奇怪的東西，你們在得到女人之前，表現(xiàn)得跟狗一樣忠誠，讓我們錯以為可以把肉體和心思一并交給你們，但是，往往，你懂得?！?/p>

“婚姻久了，夫妻就像左右手，七年之癢你沒聽說過嗎？”

“與其第七年道貌岸然癢得難受，不如逃到另一個城市，換個地方看你們男人前六年的深情表演。”

“你看到了什么？”

“你們的下半身，嗷嗷待哺?！?/p>

“看來你很享受?！?/p>

“在高臺上，男人們呼喊著，就像公狗叫春，賣力，透明，簡單?！?/p>

大力忽然笑出聲來，說：“原來成都四季如春在你這是這么回事。”

“你對家里那位失去了興趣？”

“你是說興趣還是性趣？”

“你來定！”

“并不是完全沒有興趣，只不過麻木了，結(jié)婚的時候誰不是真心的，但兩個人總是在一起，就像合成了一個小葉紫檀，被工作和生活不停地打磨包漿，外人看著十分幸福美滿，實質(zhì)上卻很油膩得發(fā)光。”

“那你來這里是要開光嗎？”

大力被逗樂了，說：“那要看緣分了，你呢？也對對方麻木了？”

“他是個外科醫(yī)生，說看到我，腦子里全是骨架和心肝脾肺腎，我感覺他最適合和手術(shù)刀睡在一起?！?/p>

“你努力讓他做出過改變嗎？”

“這種事情怎么改變，他是醫(yī)院的外科主任，回來都是半夜了，身上還是一股醫(yī)藥水味兒?！?/p>

“原來職業(yè)病不只針對身體，對心理也是一樣。你沒試過穿上巧克力味兒的睡衣去挑逗一下他？”

“他的鼻子已經(jīng)愛上了藥水的味道，香水味兒對他來說和屎的味道沒什么兩樣。”

“這叫什么來著，暴殄天物！”

娜娜被大力突如其來的文縐縐笑到了，說：“我們難道就在這聊到天亮，要不要換個地方？”

“想去一個橫著聊天的地方，還是豎著聊天的地方？”

“你來定！”

這三個字仿佛一劑急效春藥，通過動脈注入大腿根部，大力說話竟開始有些顫抖：“那，那么，那橫著？”

“你來定！”

到了地方，上了樓，拿出了房卡，哆嗦著好幾下才插進(jìn)卡槽。

房門“嘀”的一聲打開了，仿佛有一股電流從大力的頭頂一直貫通到腳底，讓他無法控制身體。

兩人呼吸急促地迫不及待地?fù)肀г谝黄穑罅ι砩系木茪夂湍饶壬砩系那煽肆ξ兜廊诤系搅艘黄?，各種分子如同水珠的匯合，很快不分彼此，身體之間連房間昏暗的燈光都無法插入進(jìn)去，貼合在了一起。粗重的鼻息比那些牽強(qiáng)的甜言蜜語更能讓人擺脫這種突破界限的不安和羞恥，沒有什么能比肉體更誠實更忘我的東西了。

大力解開了腰帶，褲子像被爆破的雙子塔一樣，一下子崩落到地板上，他想要去解開娜娜的領(lǐng)口。娜娜用肘部頂開他。大力對套路是懂的，欲推還就，欲退還迎，這是女人在心中給自己找臺階下的常規(guī)程序。

娜娜低聲說：“別急，慢慢來，你確定好了要這樣？”

“確定肯定以及一定！”

“那好，那你答應(yīng)我別急。”

大力禁不住笑了出來，從胳膊那里松開一點(diǎn)點(diǎn)空間，說：“難道我們要先談一段感情？”

“這倒不是?！?/p>

“那是什么？難道我們來成都不就是為了純粹的各取所需嗎？既然他不懂你，就讓我來好好懂你?！?/p>

“但我們都來自北京，萬一以后遇到怎么辦？”

“北京那么大，怎么會碰到，就算是碰到，我們就當(dāng)不認(rèn)識不就好了？”

“那你先去洗澡，我不喜歡酒味兒。”

大力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個精光，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沖洗，從蒙著霧氣的玻璃門看到娜娜正坐在床邊，心中竊喜不已，琢磨著一會兒從哪下口，臉蛋？嘴唇？耳朵？脖子？這真是個難以抉擇的問題呢。

洗好了，推開門，娜娜卻不見了。

大力松開了浴巾，光著屁股呆呆地站著，這又是什么套路？

他如喪家之犬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嘆著氣環(huán)視房間四周，想從哪個縫隙里把娜娜拽出來。

房間里沒有什么縫隙，枕頭上卻留著一張賓館的信箋，上面寫著：謝謝你，我去機(jī)場了，你也回家吧”。

大力草草結(jié)了房錢，打車回原來住的賓館。

路燈暗下來了，東方顯出亮來，環(huán)衛(wèi)工人打掃著街上零落的酒瓶子和嘔吐物，這個城市開始收拾起野性的自己，迎接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白天。大力癱坐在座位上，腦袋發(fā)懵，眼皮沉重，四肢疲軟無力，回想著夜里的錯過，沒有力氣去惋惜和懊惱，像是一頭從人變形為猛虎，又變形為人，破費(fèi)了元?dú)?，連薔薇的葉子都沒聞到，卻在內(nèi)心接受擅自變形的譴責(zé)和來自無形深淵的嘲諷。

回程的機(jī)場，領(lǐng)導(dǎo)將大家圍在一圈，布置著回去后總結(jié)此次業(yè)務(wù)研討會的有關(guān)工作，并就下步如何貫徹落實提出好幾個方面的要求。大家義正言辭地表示要特別堅決地貫徹落實，心無旁騖地抓好各項工作。他們的臉上顯然沒有昨夜火鍋店的迷醉和放浪形骸。大力心不在焉地聽著，情緒低落，還沒從竹籃打水一場空的遭遇中脫離出來。

領(lǐng)導(dǎo)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大力，怎么了？”

“哦，沒什么，我在想昨天研討會上提到的幾個問題?！?/p>

其他幾個同事相視一笑，互相之間昨晚的去向誰也不愿意戳破窗戶紙，只好再打趣他：“大力，到了北京可別拿錯行李箱啦。拿著女人的箱子回家，依依可饒不了你。”

大力這才突然想起依依之前說返程前記得告訴她，好讓她準(zhǔn)備晚飯。

坐定位置后，大力編了一條短信發(fā)了出去：晚上六點(diǎn)到家，晚飯吃西紅柿炒雞蛋、涼拌豆芽、韭菜炒豆干，主食吃米飯，喝格瓦斯。

不一會兒，依依回了一條信息：一回來就要憶苦思甜嗎？

大力回復(fù)了三個字：我樂意！

原來這幾個菜是大力和依依剛認(rèn)識那會兒，在集體宿舍的走廊里經(jīng)常做的菜。那會兒，大力稱呼這幾樣菜就像井岡山的紅米飯南瓜湯，兩口子只要一起吃下了苦，以后準(zhǔn)能把日子過好，把感情處好。

到了家，依依剛剛解下圍裙，像往常一樣幫大力脫去外衣，遞給他熱乎的毛巾。

飯菜做的很可口，兩人雖然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但也不尷尬，因為雙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飯桌上的沉默。大力說些對成都的印象以及會議的情況，依依說些家里的事情，上午燃?xì)庥猛炅?，搭公交車出去交了費(fèi)，中午收到了一份閨蜜送來的生日禮物，也是告別禮物。

依依邊看著大力吃飯，邊說：“也不知道她腦子哪根筋燒壞了，和她老公雙雙辭職，說要換個城市換個生活，你說是不是矯情？”

大力這才想起今天的確是依依的生日，以前即便是再不上心，起碼也要帶回來一捧花，這次自己竟然忘記，從成都回來一點(diǎn)東西都沒記住帶點(diǎn)回來，怎么說得過去。他的臉從飯碗里抬起來，偷偷看了一眼依依，她臉上并沒有不快。

往常吃飯的時候，依依會一直陪在旁邊，等他吃完飯收拾干凈桌子。這會兒，大力吃完了，依依卻去了臥室。大力默默疊放起碗盤，該自己做做家務(wù)了，不能因為習(xí)慣了被照顧就一切理所當(dāng)然，他心里想著。

端著碗筷剛要去廚房，依依從臥室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睡衣，盡管夾雜著飯菜的味道，那股熟悉的巧克力味道還是讓大力一下子辨別出來，他一下子怔住了，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說：“這是？”

“這就是閨蜜送的生日禮物，怎么樣？好看不？她還挺有意思，在盒子里還放了一瓶香水，巧克力味兒的?！?/p>

說完，依依擺動著睡衣，雪白的胸脯高高地聳立著，兩條鎖骨將領(lǐng)口的蕾絲撐出優(yōu)美的線條，雙腿在深色調(diào)的映襯下也比往常修長了許多，泛著紅潤的光澤。她高興地轉(zhuǎn)動了一圈，裙擺飄了起來，大力忍不住窺視隱秘。

“你干嘛？”

“你說干嘛？”

“還沒洗澡呢，全是飯菜的味道?！?/p>

“我不管?！?/p>

放松了，釋然了，復(fù)活了，依依渾身紅撲撲熱乎乎地安睡在旁邊，大力躺在黑夜里，心里卻是一片光芒，找到了繼續(xù)下去的理由。他的腦子里又想到了魯迅，這個為了禁欲，夏天躺在竹板上睡覺的男人。

魯迅說：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對淋漓的鮮血。大力琢磨了一句：真正的猛男，敢于面對冷淡的生活，沒有一件事情不是主動解決不了的，如果有，就兩次。

撫摸著身旁溫?zé)岬乃?，大力回想起婚禮上的岳父含著熱淚對他說的一句話：我養(yǎng)了半輩子的女兒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待她，好好待她的任性和野蠻，以及她可能的無知和無趣，我相信你能行，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