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末,誕生了一位“天才”。
以暴風(fēng)般的速度火遍全國,和劉德華、施瓦辛格同臺演出,多次出訪外國,多次被國家領(lǐng)導(dǎo)人接見,被視為中國的驕傲。
20年過去,還有多少人記得他?
舟舟。
一直以來,他在我們的印象中是那個“患有唐氏綜合征的天才指揮家”。
最近一則報道,讓人到中年的舟舟重回公眾視野。
說到他,不得不從一部紀錄片開始——
《舟舟的世界》
導(dǎo)演張以慶原本打算拍別人,意外發(fā)現(xiàn)了舟舟,也意外促使原本默默無聞的舟舟成了大眾眼中的“天才”。
1978年,中國武漢,愚人節(jié)這天,37歲的胡厚培中年得子。
他給兒子取名胡憶舟,希望這個生命像一只小船,平安地駛向人世的港灣。
喜悅是短暫的,一個月后,他被告知,舟舟是唐氏綜合征患者。
張以慶拍攝舟舟時,他已經(jīng)19歲了,外形卻依然像個小孩,不到1米5的個子,略顯幼稚的面孔。
醫(yī)生說他的智力只有30+,相當(dāng)于幾歲的兒童,一些基本的問題也無法回答上——
“你過過國慶節(jié)沒有?”舟舟:“沒有?!?/p>
“你今年幾歲啦?”舟舟:“我不知道?!?/p>
在舟舟被發(fā)現(xiàn)為“天才”“奇跡”以前,“弱智”“傻子”才是胡厚培夫婦更多聽到的字眼。
妻子張惠琴甚至動過“讓他自生自滅”的念頭,舟舟10個月大的時候,有次發(fā)高燒,燒得很厲害,她不打算送兒子去醫(yī)院。
最終,舟舟被外婆送到了醫(yī)院:“既然生下他,就應(yīng)該善待。”
留下張惠琴一個人在家,她哭了,被自己的念頭嚇哭了,她沒想到自己會那么殘忍,“不配做一個母親”。
從這以后,她再沒想過放棄舟舟。
但她還是自卑,不敢在人前談?wù)撝壑郏桓易屗嫌變簣@,好像他是不能見人的。
丈夫胡厚培就坦蕩得多:他是我的兒子,就算他是個傻瓜,也還是我的兒子。
胡厚培是武漢歌舞劇院的低音提琴手,從小他就把舟舟帶到工作單位去。
他工作,舟舟在邊上玩。
在歌舞劇院一玩就玩了十幾年。
耳濡目染之下,舟舟的藝術(shù)細胞似乎格外豐富。
他會跑去看別人演話劇。
偶爾,老師還會教他來一段詩朗誦。
這位表演老師說,別人說他弱智,可他不是無智。
除了朗誦,他還會京劇。
也不怕別人看,興趣來了就自顧自演起來,還別說,真有點戲曲的范兒。
但舟舟的激情所在,還是指揮。
樂曲響起,舟舟會不自覺地開始手舞足蹈,當(dāng)起指揮家。
這架勢,看著毫不含糊。
反正Sir當(dāng)年也震驚于舟舟的指揮天賦。
(不信,可以去騰訊視頻搜索《卡門序曲》。)
當(dāng)時身邊的人誰也沒覺得這有多了不起,直到張以慶把這些記錄下來。
“天才”的名號很快被冠到舟舟的身上。
比起舟舟指揮的作品,傳奇、勵志的故事先傳進了千家萬戶。
人們給了他響亮的名頭,“天才指揮家”。
無數(shù)邀約找上門來,巔峰時期一年演出168場,上過世界頂級音樂殿堂(卡耐基音樂廳),指揮過美國十大交響樂團之一(辛辛那提交響樂團)。
多年后我們回過頭來看,不禁會疑問:舟舟真有那么神嗎?
其實,最早想要打破這個神話的,是舟舟的父親胡厚培。
當(dāng)年武漢市殘聯(lián)提出要給舟舟立一座雕像,以宣揚舟舟的事跡,他謝絕了。
別人要拍紀錄片,他爽快答應(yīng),但不是為了炒作:“我希望你能拍好,讓全社會都來關(guān)心殘疾人?!?/p>
初衷很簡單,只是后來發(fā)生的“神話”效應(yīng),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能名滿全國,走向世界,站上自己一輩子也無法站上的頂級音樂殿堂。
然而作為真正的音樂人,幾十年的小提琴手,胡厚培很明白、也不怕坦承這一點:
舟舟根本不是天才。
胡厚培:指揮的知識領(lǐng)域、專業(yè)技能要求非常高。他連譜子都看不懂,不會視唱樂理、協(xié)調(diào)樂隊,根本不算是指揮。……沒有人問舟舟是不是指揮家的問題,大家只聽感人故事,我沒有機會講,去破壞那個氛圍。(源自新京報)
大眾的熱情消退之后,媒體不再宣傳,舟舟的“指揮生涯”自然走上由盛而衰的道路。
最輝煌的時候,一年演出168場,漸漸地變成幾十場,十幾場。
現(xiàn)在,不足十場。
20年過去,從人們視野中消失的舟舟,他過得怎么樣?
40歲,心智依然如孩童,身形卻膨脹一倍。
母親12年前離世,父親健在,不過風(fēng)燭殘年。
他們生活在深圳一家民辦公益藝術(shù)團,舟舟和父親同住在團里提供的一個單間。
慘嗎?
或許旁人會說“天才隕落”、“神話破滅”。
可對于胡厚培來說,現(xiàn)在還挺滿足的。
他曾經(jīng)為舟舟的“沒落”傷感過,但在舟舟患上癌癥(后來自動痊愈)后,也看開了。
我本來沒料到舟舟會有今天。大不了按照原來他的生活軌跡去生活,那又怎樣?
假如舟舟從來沒有出過名,這不就是他“本來”的生活嗎?
甚至,已經(jīng)比“本來”好得多了。
藝術(shù)團包吃住,就是有時候會發(fā)不出工資。
團里的伙食比較素,胡厚培會經(jīng)常出去,給兒子買魚買排骨來煲湯。
父親買菜回來,舟舟會貼心地問:“累不?”
甚至雙眼泛紅:“看到我爸就(高興)”。
有次,胡厚培因抽煙咳嗽加重,舟舟突然冒出一句:“爸,你抽煙多了,控制一下”。
那是一種異樣的感覺,胡厚培從沒想過,舟舟能說出這些話。
由于基因缺陷,中年的舟舟健康狀況不太好,滑膜炎、關(guān)節(jié)炎、痛風(fēng),白發(fā)也早早地出現(xiàn)。
現(xiàn)在的他喜歡喝可樂,愛上玩游戲,音樂在他生活中占據(jù)的時間越來越少……
胡厚培不覺得舟舟必須拿起指揮棒,去扮演那個“天才指揮家”。
看著舟舟手舞足蹈,舟舟開心,他也開心。
但78歲的胡厚培還有一個心結(jié):
自己死了之后,舟舟會過得怎么樣?
早在20年前的紀錄片中,胡厚培這種憂心就很明顯。
為此,他刻意培養(yǎng)舟舟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wù),比如洗碗。
舟舟有時候不愿干,老胡會拿出極為嚴厲的一面:快做!不準哭!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還哭了。
胡厚培說,洗個碗并不悲哀,悲哀的是舟舟不知道勞動是他日后存活下去的必要技能。
他甚至讓舟舟去學(xué)習(xí)給自行車打氣,試圖讓他掌握一門謀生技能。
20年后,談到舟舟的未來,胡厚培還是焦慮:他身上有什么病,該怎么去照顧,只有我知道。
他估計自己有效的活動時間大約還有5年,以后舟舟該讓誰來照顧,仍沒有著落。
有人說,為什么不給舟舟找個伴侶?
胡厚培說,有很多人來給舟舟提親,他都沒同意,第一,萬一我走了,這個女人會一直對舟舟好嗎;第二,這對女方是不人道的。
從1978年到2018年,40年了。
胡厚培說,愚人節(jié)誕生的舟舟是上天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
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責(zé)任:
唐氏綜合征患者本身和他們的家庭,是這個社會最困難的所在,你別無選擇,你責(zé)無旁貸,你就要承擔(dān)這個責(zé)任。
看到這Sir終于恍然大悟,誰說奇跡沒有發(fā)生呢?
舟舟不是天才。
但幸運的是,他有一個英雄的、平凡的父親。
(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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