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家里來了一個很怪很怪的人。

他問我們有沒有舊書，我只當是收廢品的。

可他只要書。

身上衣服已經(jīng)老舊，有些褪色，斑駁的臉上盡是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他伸出手，我看見那干枯的皮膚上溝溝壑壑，滿是褶皺。

父親連忙對他說，家里面沒書，用些理由將他打發(fā)走了。

我很疑惑。家里很多我們讀書用過的草稿紙和舊書，有些堆在箱底，早就沒有有用處了。

我也便問了父親，為什么對那個老爺爺這般冷漠。不知這后面又是一番故事。

02

那些年村里沒什么讀書人，花費大量的時間在書本上最后還不一定有飯吃——莊稼人不干這種事。

他不一樣。

他每天學習的很刻苦。

那個時候沒有人告訴他知識改變命運，只是書本里的世界很大很美好，他想自己出去看看。

“喲，又在看書啊，書呆子！”

同齡人挽起褲腿下田干活時他守在牛的身邊正入神的看著書。

“書呆子，你家牛要跑了！”

他抬眼望了望，牛被他拴在樹樁旁吃草，他又埋頭去看書。

“真是個書呆子！”

他好像沒聽見一樣，看的很認真很認真。

地里的稻子從秧長成一片青青的禾苗，再又變成黃色，飽滿的稻穗低垂，最后全部被收割，滿地都是枯黃的碎葉，泥土里夾著一些掉落的谷子。

只是，他還是守著那頭牛，牛在吃草，他低頭看書，身上的光輝從清晨到傍晚，從春夏到秋冬。

03

村里的光景一年一年的變著，那些嬉笑他的孩童慢慢長大。他家中的父母慢慢老了。

家中的農(nóng)事需要勞動力，而他每天不下田干活，只守著?？磿?，又在長身體的時候，飯量不小。

好幾次的飯桌上嫂嫂都欲言又止，哥哥每次把她拉走。他都知道。

一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坐在外面借著朦朦朧朧的光看書，吃過早飯，他將牛安置好后，就去了自家的田里。

旁邊的人一看，一片低聲細語。

“你看，讀這么多年書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要吃飯干活！”

他置若罔聞，干起活來想看書一樣認真。

他整天不說話，一直都這樣，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都道是看書看成了呆子。

就像誰也不知道，每天很早很早，很晚很晚，都有一個少年在苦讀。

04

日子在田間人們對他的逗笑中平淡地過著。

一天，大家說不出來的別扭。

“咦？那個書呆子去哪了，今天怎么沒來？”

“不會是又回去讀書了吧？”

“噗，該不會是真成書呆子了吧！”

那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出現(xiàn)在田野間，卻沒有一天離開過人們細碎八卦的嘴間。

過了幾天他又回來了。

幾天打笑后大家都沒再提。

再過一段時間，村里直接炸開了鍋。

他那幾天原來是去參加考試了，考上了大學！

那一成不變的木訥的臉，現(xiàn)在遇上人對他恭喜居然也多了幾分傻傻的笑容。

“可真是沒想到啊，沒想到這書呆子還挺爭氣?！?/p>

“是啊，考上了大學以后可是國家分配工作，再也不用在田里忙活了，還不愁吃穿?！?/p>

“回去叫自家娃多上點心！”

一如既往地，村中人口中還是放不下他，只是這一次他很高興。

05

稻子黃了，該收割了。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暴雨將田里的稻子全部壓倒，一時間大家哀愁滿面。

壓倒的稻子不好收割，而且飽滿的稻穗也都掉了很多谷子到那泥土里，損失不少。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夜之間，他瘋了。

穿著他那身放牛看書時常穿的衣服，像是魔怔了一般，去家家戶戶問有沒有書。

過了好久，村里人才打聽到消息，原來他上大學的名額被人頂替了。

后來，多了一個四處尋書的瘋子。

06

看著那個遠去的佝僂的身影，我不禁感慨，原來也是一個可憐人。

又不禁想，若是當年他順利上了大學又會是怎么樣呢？

大概這世上又多了一個眼里有光的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