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是80后，記憶中80年代的鄉(xiāng)村瓦房，大多是青磚黛瓦，屋頂上鋪著一層又一層青石板，風吹過，瓦楞間會響起細碎的聲響，像時光在輕輕哼唱。不時有樹的種子、草的種子隨風散落，于是在雨水的滋潤下發(fā)芽長大，恣意地在屋頂上隨風搖曳。這家屋頂長出幾棵小榆樹，那家屋頂長出幾棵狗尾巴草，現(xiàn)在想起真是別有一番野趣。記憶中青磚黛瓦的老屋，藏著我童年最濃的年味。

? ? ? ? 我家爺爺最會享清閑，一輩子沒有操心過蓋房子的事情。我家爸爸最為操心和講究，一輩子蓋了四次房子，次次都要精打細算、精雕細琢，直到自己最為滿意。前院老屋三間建于70年代，后院老屋四間建于80年代。記得前院老屋，外墻是青磚，實則里面是土坯，建后院時家里家境稍好，倒是使用的是清一色的青磚。老爸好像格外偏愛木質(zhì)結(jié)構(gòu)，他講起來也是津津樂道。每次建新房前他都親自去挑選房坨、檁條等，一眼一眼地看，一根一根地挑，甚至半夜點著燈去磨一塊塊青磚。小時候，我好奇地問媽媽，為啥前院房子后屋檐下那層磚只有咱家的是圓弧的，別人家都是青磚或者紅磚原本的長方形。媽媽說，還不是你爸爸要細致，熬夜磨了150多塊。那會兒我雖然還沒有出生，但足可以想象父親當時磨磚時的專注。

? ? ? ?記憶中老屋的窗最是特別，一米多高的青磚墻體上嵌著一層透亮的玻璃窗，里外都有寬大的窗臺。玻璃窗見方，往上是木頭雕花窗欞，有正方性也有長方形，圖案還不一樣，都是以小正方形為基本單元的榫卯結(jié)構(gòu)，有的是寓意吉祥的萬字紋，有的組合成別致的菱形紋，還有別的花紋也很精美。這窗欞跟著四季換“衣裳”：春天把薄薄的高粱紙細細糊上，紙雖輕軟，卻能擋住料峭的寒風；夏天撕下白紙，換上帶網(wǎng)眼的冷布，夜風穿窗而入，送來涼意，還能防了蚊蟲叮咬；秋天冷布卸下，再糊上一層高粱紙讓陽光把屋子曬得暖烘烘；到了寒冬，快過年了，窗欞上的紙又該換新衣服啦。

? ? ? ?冬天的老屋，冷得清冽，卻也美得別致。屋里的地爐子夜里封了火，寒氣便一絲絲漫上來。第二天一早，趴在窗玻璃上瞧，準能看見滿窗的冰花。那冰花是天然的杰作，沒有重樣的，像宋錦衣裳上繁復的紋樣，又像誰用細筆精心勾勒的畫。紋路彎彎曲曲，有的像伸展的樹枝，有的像盛開的小花，湊在玻璃上看，總也看不夠。熱氣慢慢上升，花紋自上而下慢慢化掉，然后惋惜之余又期待著明天的驚喜。如今暖氣燒得暖烘烘，再也見不到這般天然雕琢的冰花了。

? ? ? ?雪落之時，老屋就更有韻味了。雪花簌簌地飄，給青瓦屋頂蓋一層厚厚的棉被。風一吹，檐角的雪化了又凝結(jié)，凍成一根根晶瑩的冰掛，長長的，尖尖的，像一把把透明的寶劍，懸在屋檐下，在冬日的陽光里閃著清冷的光。推門而出，踩一腳厚厚的雪，咯吱咯吱響，再仰頭看看那些冰掛，心里便覺得，這才是冬天該有的樣子。

? ? ? ?進了臘月，家里的年事就一件件忙起來了。父輩總念叨“二十四，掃房子”，掃完屋角的蛛網(wǎng)塵絮，便是刷墻的日子。一桶白晃晃的大白粉調(diào)上水，父親和叔伯 挽著袖子，手持一把把寬寬的板刷，一下一下在墻上推開來。原本有些斑駁的墻面，濕氣散去漸漸變干變得素凈明亮，連帶著屋里的空氣，都透著一股子清爽的白。刷白了墻就裁那些花花綠綠的紙，裁成寬寬的長條，在炕頭那面墻的下半截細細糊上——這便是墻圍子。三十公分高的花紙，艷艷的，熱熱鬧鬧的，既防了疊被子時蹭白了被子，又添了幾分年的喜氣。

? ? ? ? 一年中最耗費時力的活兒是糊頂棚，為了省事兒，也不是每年都要糊的。老屋的頂棚沒有鋼筋水泥的冷硬，骨架是用高粱桿扎起來的——那些帶著田野氣息的秸稈，被仔細挑選、截成勻稱的長度，一端牢牢吊在房梁上，縱橫交錯排列得整整齊齊，像給屋子搭起了一層細密的筋骨。要讓頂棚紙粘得牢固，第一步就得給光滑的高粱桿“穿衣裳”。先把舊報紙裁成窄條，一圈一圈細細纏在秸稈上，連邊角縫隙都不肯放過，直到所有骨架都被報紙裹得嚴嚴實實，摸上去平平整整。這活兒看著簡單，卻要耐心，纏松了那是不頂用的。我和妹妹總在父親的指點下，慢慢找到力道。接下來調(diào)糨子是關(guān)鍵，父親說糨子不能稠，得稀溜溜的，熱乎著的時候最順手——要是調(diào)得太稠，等涼了就會凝結(jié)成塊，刷在紙上斑駁不均，頂棚干了容易鼓包脫落。我和妹妹拿著排刷，順著裁好的紙邊細細刷勻，糨子的面香混著紙張的大白味，在屋里慢慢散開。糊頂棚的主力是伯父和父親。我和妹妹輪流刷好紙，雙手輕輕拿起遞上去，父親伸手穩(wěn)穩(wěn)接住，趁著糨子還熱乎，先對著秸稈骨架輕輕呼一口氣，那層薄紙便借著濕氣先貼合了大半。緊接著他拿起我遞給他的大笤帚，從左往右緩緩拂過，力道勻得很，紙就順著秸稈的紋路服服帖帖地粘住了，連一個鼓包都不留。別看這簡單打下手的活兒，最考驗眼力見兒了。刷紙速度要快、刷得要勻、糨子要薄，時間要把控好，不能讓刷好的紙張停留太長時間，否則紙一變軟，手指一捏角就掉了，大人也沒法接住，紙也會順勢粘在一起，就只好作廢了。頂棚一般糊兩層，第一層是毛紙，打底防潮；第二層是刷了大白的頂棚紙，有的是純粹的白，有的帶著暗暗的細花紋，鋪展開來，屋里頓時亮堂了不少。我和妹妹越干越熟練，后來便成了父親的得力助手，刷糨子的速度總能跟上他糊紙的節(jié)奏。等我再大些，也能學著父親的樣子，托紙、呼氣、用笤帚拂平，動作漸漸麻利，糊出來的頂棚平整光滑，常常得到父親的夸贊。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糊下來，原本略顯昏暗的老屋，在一層又一層白紙的映襯下，變得干干凈凈、亮亮堂堂，連空氣里都飄著新鮮紙張的氣息，那是新年獨有的清爽與喜氣。有一年臘月二十九，我們一家人都忙著糊窗、糊頂棚，為以嶄新的氣象迎接新年做著最后的準備。三叔下午兩點多到商店買鍋，回來才得知今天就是吃團圓飯的日子，那一年沒有除夕。于是大家在手忙腳亂中，糊里糊涂地度過了一天。

? ? ? ?家里收拾得差不多，年的重頭戲就輪到父親的深夜廚房了。父親向來節(jié)儉，平日里餐桌總是樸素清淡，可一到過年，便像變了個人似的，舍得花心思、費功夫給我們做滿桌佳肴。他總說年要吃得豐盛，日子才夠紅火，所以從臘月廿八開始，就忙著燉雞肉、燉海帶，還要蒸上十幾個五花肉蓋碗，一碗碗碼在鍋里，咕嘟咕嘟燉得肉香直飄。燉肉時母親總想幫忙半夜看鍋，父親卻總不放心，說她熬不住容易半夜打盹，上次就把一鍋肉燉得只剩半鍋，所以每回他都要親自守在灶臺邊，盯著火候，時不時掀開鍋蓋調(diào)調(diào)鹽味。有一年我半夜睡醒，迷迷糊糊地看見燈下的暖光里，父親正小心翼翼地給雞蛋裹上一層厚厚的肉餡，那天他做的是四喜丸子，還特意做了兩種——一種是純?nèi)怵W的，緊實彈牙；一種是裹了雞蛋的，咬開后能嘗到蛋黃的沙糯。炸丸子的油香混著肉香，在寒夜里彌漫開來，暖得人心里發(fā)燙。雖然這丸子做起來費事，要剁餡、煮蛋、裹肉、油炸，一道道工序半點不能省，但吃起來的味道是真的好。過年的那些天，老屋的餐桌上總擺得滿滿當當，美味佳肴接連吃上十幾天，還有平時舍不得買的新鮮青菜，無論多貴，都要買來給我們吃。

? ? ? ?過年最讓我和弟弟、妹妹惦記的，還有那些甜絲絲的糖果。平日里家里節(jié)儉，極少買糖，唯有過年時，串親戚的客人總會帶來幾袋自封口的糖果，成了我們解饞的期盼。爸爸媽媽把糖鎖在箱子里，要留著招待客人或者串親戚，可他們哪里知道，我和妹妹早就偷偷知道花瓶里藏了鑰匙，總能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打開箱子摸出幾塊，再把袋口仔細封好，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父親偶爾會納悶：“這糖袋明明封得好好的，怎么越來越少？”他嘴上說著，卻從來沒真的拆穿我們的小把戲。

? ? ? ? ?除了吃糖，收集糖紙更是我們過年的頭等樂事。吃完糖，我和妹妹會把花花綠綠的糖紙小心翼翼撫平，夾在書本里，趁著過年出門拜年的功夫，沿著滿大街尋找各色糖紙，好看的留起來每一張都像寶貝一樣收起來。久而久之，我們收集的糖紙攢了滿滿一大盒，攤開在炕上，五顏六色的，像鋪了一層小花毯。其實那些糖紙也沒什么實際用處，卻成了童年里最溫暖的收藏?？扇缃瘢忻嫔系奶羌堅絹碓骄?，花樣也更多，卻再也沒有小女孩會像我們當年那樣，熱衷于收集糖紙了。那些簡單的快樂，就像老屋的年味一樣，藏在時光深處。

? ? ? ?如今想來，那些纏秸稈的傍晚，那些熱糨子的溫度，那些父女間默契的配合，還有深夜屋里的燈火與香氣，都是老屋年味里最實在的印記。它不像鞭炮那樣熱鬧，卻帶著一家人齊心協(xié)力的暖，帶著父親藏在飯菜里的愛，把日子的期盼一點點糊進屋頂、燉進鍋里，藏在每一口噴香的丸子里，成了再也忘不掉的童年記憶。如今再想起老屋，那些白墻花紙、冰花冰掛、飯菜飄香，都成了記憶里最溫暖的碎片。兒時年味，藏在老屋的一磚一瓦里，藏在那些煙火繚繞的舊時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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