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晚上六點多，正是大深圳的下班高峰期，我裹緊大衣順著龐大的人潮，像一滴水一樣，跟著河流往世界之窗的地鐵流去。
? ? ? “小姐，來看看花來!”
? ? ? 理回亂成漿糊的思緒，心里瞬間明朗起來，想著:哎！這口音，不正是出自大老陜之口嘛！
? ? ? ? 我饒有興致地追聲溯源過去，只見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奶奶，盤膝而坐，背依靠著冰冷厚實的墻身，在地鐵道里擺弄著鮮花兒。她裹著一身厚實的紫黑棉襖，頭上頂著高聳的黑線帽，脖子周圍花白齊肩的短發(fā)像是線帽兒的白流蘇，她腳上只穿著單薄的絲襪，就那樣盤著腿，隔著一層舊報紙，坐在冷冰冰的地面上，低著頭，一邊用粗糙的雙手擺弄鮮花，一邊還吆喝著。
? ? ? ? 我倒吸一口涼氣，心里泛出一陣漣漪，想著我那老家年過半百的老奶似乎也有一件和這賣花老姑娘一模一樣的衣服。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從人潮里分流出來，慢慢走近她，蹲下，問道:“奶奶，您這花兒咋賣的?。俊?/p>
? ? ? ? 她聽到我的聲音，緩緩地抬起頭來，操著濃重的陜西口音，心平氣和地答到:“小姐，前邊這些都是35塊，這邊的15塊一支。你買旁邊那束大的吧，那個好看，放的時間長，才55塊?！?/p>
? ? ? ? 老姑娘一邊介紹著，一邊用她布滿老繭的雙手利索地換著不同的花兒往我面前遞。我猜想那些花兒一定是花店賣剩下的，都不怎么新鮮。鮮花蔫蔫兒的，感覺是缺水了，那干癟的花身肯定不是被歲月裝飾的，而賣花老姑娘慈眉善目的美麗面龐確實是隨著時光離去了?；▋耗敲茨贻p，卻都大有枯竭的前兆，只是應著老奶奶舒展的容顏，花兒才好像又迸發(fā)出不一樣的光彩。她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之間藏著黑垢的雙手似乎有著魔性，讓蔫兒了的鮮花散發(fā)出濃厚的人情味兒。
? ? ? ? “我過深圳來不久，還沒工作，也還沒確定住的地方，先不買那個大的了。好吧，奶奶?！?我微笑著說。
? ? ? ? 她定睛把我凝望著，眼里流露出一絲猶豫，好像是一絲擔憂，又像是愛憐，挺復雜的，然后用老陜的話關切地跟我講:“小姐，那你別買這個。你買這個，給10塊?！?br>
? ? ? ? 聽完這話，等我反應過來時，想家的情緒像是一股電流，瞬間貫通經(jīng)絡，思念家里的年近九十的“老仙人"了。我望著她，內(nèi)心涌出一股沖動: 現(xiàn)在，刨開眼前的這堆花，蹲在她面前，抱抱她。
? ? ? ? 我當然沒那么做，只是開心地答應著:“行，奶奶。您給我挑一支，您挑的花兒肯定能給我們這些晚輩帶來好運氣。”
? ? ? ? 她頓了頓，便在花堆里翻了起來，最后選了一支黃玫瑰，遞給我說:“小姐，黃玫瑰好，能給你帶來好運氣?！?br>
? ? ? ? 我滿意地接過來，應和著老奶奶說:“好，聽您的!”
? ? ? ? 擺地攤就是這樣，只要開單，客人便會源源不斷。自我拿到了黃玫瑰，人潮中又陸陸續(xù)續(xù)分出好幾個年輕的女孩，她們也斷斷續(xù)續(xù)地圍了過來，一邊問問價格，一邊把玩著那些漸漸“紅”起來了的花兒。
? ? ? ? “怎么給您給錢??？我身上沒有帶現(xiàn)金，只能用微信支付?！?看她的樣子，應該不會玩兒智能手機?；ǘ牙?，只有一個老舊且冰冷的青瓷碗。
? ? ? ? 老奶奶沒說話，把手伸進裹了三四層的衣服里去，掏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二維碼，示意我掃碼。我得到了一個便宜點的價格，便默默地付完錢，再把付款信息拿出來給她看。
? ? ? “哎！好的，小姐。你別急，事都慢慢來的，黃玫瑰會給你帶來好運氣的。我給你再送支粉的，好不好？”說著，她遞上來粉玫瑰。
? ? ? 老奶奶出人意料的舉動使我有些手足無措了，我慌忙搖頭推辭道:“不不不，黃玫瑰已經(jīng)夠了?！?/p>
? ? ? “錢給了，不用再付了......”
? ? ? “奶奶，謝謝您，我有黃玫瑰，真的已經(jīng)足夠了。您是陜西人嗎？”
? ? ? “不是的，俺是安徽人?！?/p>
? ? ? “哦，聽您口音好像我們陜西人。謝謝您，奶奶，黃玫瑰真好，我走了啊。”
? ? ? “好的，小姐，你慢一點。”
? ? ? “嗯嗯。”
? ? ? 坐上地鐵后，我望著手里的黃玫瑰發(fā)呆: 老奶奶的家人是做什么的呢？
? ? ? ? 天寒地凍，為什么要讓老人家出來賣花呢？
? ? ? ? 看老奶奶的那雙手，她應該也是善良的鄉(xiāng)下人，到城里來習慣嗎？
? ? ? ? 她和顏悅色的面容背后，肯定也會操心兒女的生活吧!
? ? ? 坐在地鐵上，我觀望著那些站著、坐著的陌生人，大部分人都玩弄著智能手機，有些則疲憊地打著瞌睡。在城市里，我和他們還有老奶奶都一樣，有著看似非常脆弱的生存生態(tài)環(huán)境––家里血濃如水的親人，在外相互依靠的朋友。以個體為中心建立起來的家庭單位給了每個成員不竭的動力，在陌生的土地上去生存、去開拓。我們這樣的生態(tài)環(huán)境，互相關切會使其堅不可摧，每一個身心的意外也將使其彈指可破。天才、幸運兒以及有錢人等上層角色有著強大的生態(tài)圈，但畢竟是少數(shù)。如我，還有老奶奶一樣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充滿著矛盾和不可避免的生存阻力，但我們是大多數(shù)，我們是千千萬萬，數(shù)不勝數(shù)，也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正是這個千家萬戶的生態(tài)鏈平衡，才使得社會這個生態(tài)圈和諧。
? ? ? ? 望著黃玫瑰，想著家人，想著好友，想著千千萬萬的人們，敬意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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