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牙這事有一個很長的心理建設(shè)期。至少是一年多以前吧，小姑娘就把話頭挑起來了。
她：阿妮卡掉了一顆牙。
我：哦，真的？
她：是的。
我：你以后也會掉的。
她：為什么？
我：每個人都會掉牙的。然后再長出新的牙。
她：然后呢？
我：新的牙就不會掉了，你要用一輩子。要是新的牙再掉了就不會再長了，你就沒牙了。
她：為什么？
我：每個人都是這樣的，所以要愛護你的牙，每天要好好刷牙。
她：你小時候也掉牙嗎？
我：掉過呀。
她：媽媽呢？
我：媽媽也掉呀，每個人都會掉的。
自從幼兒園那些比她大的小朋友陸陸續(xù)續(xù)掉了牙，小姑娘對掉牙就有了一份既期盼又有點惴惴不安的復(fù)雜心情。
她：艾薩克也掉牙了。
我：他幾歲呀？
她：她比我小。
我：我知道他比你小。每個人掉牙的時間都不一樣。
她：可是我還沒有掉。
我：晚點換牙好。
她：為什么？
我：因為你新?lián)Q的牙要用一輩子，晚點換可以用的時間長一些。
剛安撫完沒幾天，小姑娘的牙開始活動了。
刷牙的時候，小姑娘說：我牙疼。
我：我看看，哪里？
她：是前面的，下面這顆。
我看了看，真是有些松動了：啊，我知道了，你的牙要掉了。 太好了，你長大了！
她看上去有點小緊張，不安地說：可是我不想現(xiàn)在掉，我想晚點再掉。
我：呵呵，你現(xiàn)在掉牙不算早了。你馬上就六歲了，是該換牙了。
她：你呢？你什么時候掉牙的？
我：我很早就掉了。
她：媽媽呢？
我：那我不知道，你要去問外婆。
她：你幫我刷牙的時候不要碰到它。
我：疼嗎？
她：只有咬東西的時候會疼。
我：我看看——沒事的。可能剛牙開始松動，你有點不適應(yīng)。這幾天要多吃蔬菜，這樣不會上火，就不會疼。
牙一松動，隨之而來的就是對牙仙子的種種猜測與想象。中國的習俗，小孩子掉了牙要扔掉，下面的牙往屋頂上扔，上面的牙埋到地底下。我們小時候都是這么過來的。加拿大的風俗不同。傳說中有一個牙仙子，會在小朋友睡著以后悄悄把新掉的牙拿走，同時送給小朋友一枚金幣。牙仙子的故事小姑娘不但從幼兒園里比她大的小朋友那里聽過，自己也有繪本，早就細細讀過好的遍了。這個充滿儀式感的過程是小朋友成長過程中十分驕傲的一件事。
她：我的牙掉了tooth fairy（牙仙子）會來嗎？
我：我怎么知道？我猜會吧。
她：我們得要把牙放好。
我：你得把你的牙洗干凈，包起來放在枕頭底下，tooth fairy就會來拿。
牙松動了個把月還沒掉，這個話題過不幾天就翻出來念叨一遍。
她：我的牙什么時候會掉？
我：不用著急，沒那么快，過一陣它自己會掉的。
她：那tooth fairy就會來了。
我：你猜tooth fairy會不會是個胖子？
她：哈哈，會的，因為她吃了好多牙，都吃到她肚子里了。
這天晚上，媽媽接了小姑娘回家，一進門就興奮地嚷嚷開了。
她：爸爸，我的牙掉了！
我：給我看看。
她：中午在學校里掉的。
妻：她可棒了，掉的時候還流了血，她都沒有哭。
我：你太棒了！你現(xiàn)在是大孩子了。
小姑娘捧著她的牙跑來跑去，簡直無所適從。
妻：你去把你的牙放好吧。要不然那么小一顆牙很容易搞不見了。
她：得要放在枕頭下面。
妻：那你去放好吧。
她：我得要把它刷干凈。
小姑娘篤篤篤自己跑上樓去了。沒過幾分鐘，聲音從衛(wèi)生間里傳來。
她：Daddy, I lost my tooth by accident. （爸爸，我不小心把我的牙弄掉了。）
我：我看看。
她一手拿著牙刷，慢慢走下樓來，故作鎮(zhèn)靜地說：我刷它的時候不小心掉到下面的水管里面去了。
我：我來幫你看看，也許能找回來。
她：可是掉到下水道里去了。
我連忙上樓，打起電筒往洗臉池的下水口里面看，希望小牙卡在了什么地方還能撈出來。實在是看不見，那么小的牙被卡住的可能性不大，希望十分渺茫?？梢膊荒苤苯泳瓦@么告訴小姑娘，總得做個樣子。于是找來個小刷子，往下水口里面捅捅。小姑娘看我認真地尋找她的牙，感覺到事情不妙，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崩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媽媽趕快過來救場：沒關(guān)系的，爸爸不是在幫你找嗎？
她：可是掉下去了。嗚嗚。
妻：不要緊的，那么小一個牙，是很有可能拿不穩(wěn)掉下去。爸爸說不定能幫你找回來。
她：要是找不回來就到下水道里去了。
妻：沒關(guān)系，即使掉到下水道它也還在我們家，tooth fairy來了我們家就能找到的。
她：嗚嗚。她找不到怎么辦？
妻：這樣吧，我們?nèi)ソotooth fairy寫封信告訴她你的牙掉到下水道里了，然后把信放在枕頭下面，她看了就會知道了。
她：她能找到嗎？
妻：肯定能。Tooth fairy是個仙女啊，有翅膀的，她肯定能找到。她能找到我們家就能找到你的牙。Tooth fairy是怎么知道你掉牙的呢？
她：她會聞到牙的味道。
妻：對呀，牙即使在下水道里也還在我們家，所以tooth fairy能聞到的。
我：我估計tooth fairy不用聞都能找到。你在學校里牙掉出來的時候估計她已經(jīng)聞到了，就會跟著來我們家。
妻：好了，我們下樓去把給tooth fairy的信寫好，再畫個地圖，告訴她從你的房間到衛(wèi)生間怎么走。
我繼續(xù)在洗臉池邊掏著，找不到牙順便把水池清洗一下也好。這時候小姑娘已經(jīng)把信寫好了，拿回房間放在她的枕頭下面。
“牙仙子女士? 我的牙在衛(wèi)生間洗臉池里！”
我：我看看。寫得非常好，tooth fairy肯定能找到。這個感嘆號也是你自己寫的嗎？
她：是。
我：你太棒了！快放好吧。
她：Tooth fairy會到樓下去找嗎？
我：不用去樓下啊，你不是畫了地圖嗎？她從你枕頭下面拿了信就會按照地圖找到衛(wèi)生間的。
她：可是我的牙在下水道里，會順著下水道掉到樓下去的。
我：沒關(guān)系，tooth fairy很厲害，她只要站在洗臉池那里吹口氣就能把你的牙吹出來。
她：No. She'll use her wand. （不是的。她會用她的魔法棒。）
我：哦，對哦，我還不知道tooth fairy有個wand。那就更沒問題了。
她：可是我的牙掉到下水道里會弄得很臟。
我：沒關(guān)系，tooth fairy用她的wand一揮就變干凈了。
老天啊，這位牙仙子神通實在太廣大了！知道誰家小朋友掉了牙，還得知道等小朋友睡著以后才現(xiàn)身免得被肉眼凡胎看見，還會讀信看地圖，還能從下水道里把牙掏出來變干凈！這么有本事的牙仙子自然跟圣誕老人一樣，要靠做父母的扮演。
好容易等小姑娘睡著了，我躡手躡腳地摸進她的房間，偷偷摸摸從枕頭下面把寫給牙仙子的信拿了出來。
我：怎么辦？我們把tooth fairy給她的硬幣放哪兒？
妻：要把信拿走還是給她留下？
我：我想好了，在信的背面給她寫一封回信。
妻：不行，她會看出來是我們寫的。
我：那怎么看得出來？
妻：還是不要寫信了，我給她搞點閃亮閃亮的東西沾在紙上面就是tooth fairy留下的痕跡了。
我：好吧。那放到洗手間里去吧，讓她自己找。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第二天一早小姑娘醒來，在房間里叫我，聲音有些遲疑。
她：爸爸。
我：你醒了？
她：那個信不見了。不在枕頭底下。
我：哦？那有硬幣在你枕頭下面嗎？
她：沒有。Tooth fairy來過了嗎？
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tooth fairy。你覺得她來過嗎？
她：Maybe（也許）。她把地圖拿走了。
我：對哦，那她是不是按著地圖去找你的牙了？
她：不知道。
我：那你的地圖畫了哪兒？你去找找吧。
小姑娘將信將疑，跑到洗手間門口，探了個腦袋進去看了一眼：媽媽，沒有coin（硬幣）。
妻：什么？
她：Tooth fairy把信拿走了，但是沒有coin。
妻：你都看過了嗎？把燈打開仔細看看。
她：啊，呵呵，呵呵，在這里！有一個coin！有一個coin！Tooth fairy給我了一個coin！
妻：在哪兒在哪兒？
她：她把它放在鏡子上了！
我：Tooth fairy怎么這么搞笑？放在鏡子上。
她：你看，這是我的信。
我：哦，她把信也留下了，說明她是按照你信上畫的地圖找過來的。
她：咦～紙上有些閃閃的東西。
妻：讓我看看。真的呀，是不是tooth fairy拿的時候她身上那些閃閃的東西沾上去了？
她：嗯嗯，是的。
小姑娘抱著她的硬幣和沾了仙氣的信，在家里各個房間之間游走，興奮不已。興奮之中還保持著三分理智。
她：這個tooth fairy是個女孩兒。
我：Tooth fairy不都是女孩兒嗎？
她：也有男孩兒。男孩兒女孩兒都可以是tooth fairy。
我：那你怎么知道這個是女孩兒？
她：因為我的信上寫了Ms.（女士），她沒把它改成Mr.（先生）。
我：那我可以當tooth fairy嗎？
她：No！我們是人，不是fairy。
換好衣服，到洗手間刷牙，小姑娘又回味了一遍尋找硬幣的過程。
她：我剛才先看了洗臉池下水道的口，沒有找到硬幣。我又看了臺子上也沒有。
我：結(jié)果呢？
她：可是tooth fairy把它放在鏡子上了！
我：太好玩了。
她：羅莎已經(jīng)有5塊錢了。
我：都是tooth fairy給她的嗎？
她：每次她掉牙的時候tooth fairy都給她的。
我：Tooth fairy好忙碌哦。
她：也許不只一個tooth fairy，有男孩也有女孩。
我：所以每次都會是一個不同的tooth fairy嗎？
她：是的，他們就沒那么忙了。
好吧，tooth fairy有很多，可你爸媽只有兩個人，下次掉牙可千萬別再弄到下水道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