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作品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臨時工
這片街道叫崇文院，名字很好聽，卻不是古色古香，書香四溢。對于那呈巨型三角形的活動區(qū)域，對于那里的種種面貌和故事，小米留下了深刻的生命印記，以至后來經(jīng)常夢見那里。周圍巷子狹長，臟如臭襪。雨天路面黑水橫流，插足艱難。太陽強烈照耀，濕氣蒸騰日上。每天大車小車擁塞不堪，喇叭聲干燥刺耳，且頻頻響起。小米離開住過九年的崇文院，已有十幾年了。
所謂崇文院，是明清時期南省舉行鄉(xiāng)試的貢院遺址，算是風水寶地，后來成了文聯(lián)大院。歷史是歷史，現(xiàn)實是現(xiàn)實，現(xiàn)在的人幾乎都忘記它的來歷，誰也不會將自己的工作和理想，跟久遠的歷史聯(lián)系起來。在臟亂差的崇文院街區(qū)，唯一能顯示崇文院本色的，正是這所市文聯(lián)的事業(yè)單位，小米就在里面工作。
因某種機緣，小米大學畢業(yè)分配時，前來這里報到，第一印象不好。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卻是世俗社會想要的。他將搬東西來此的幾個蛇皮袋和紙箱子，一直都保留著，為的是將來離開這里。兩年后，他的考研行為受到一個來此長住、糾纏的親戚的阻擾，只好將這些搬家工具送給女鄰居小草，以滿足她搬遷之急用。又兩年后，他的考研行為受到來自妻子的阻擾，臨考前夕不得休息，頭科英語考試崩潰，中途退場，只好放棄了整個考試。從此，小米的整體氣運被徹底改變，與文學研究漸行漸遠，與文學創(chuàng)作越來越近，以致到頭來不倫不類，不三不四，變成了“百科全書派”的文字操練者。
小米不想評述過去的職業(yè)生活?；蛟S他是一個將好牌打得稀爛的失敗者，抑或一個敢于轉(zhuǎn)軌、敢于賭博的成功者。他做人最大的缺點，是耿直、倔強、守舊，太重感情與面子，而且沒有琢磨人心與人性，不善處理復雜的人際關(guān)系，遇到變局、變數(shù)，不善靈活多變。因貌似和善，總是遭到一些人的攻擊與追逐。一些神經(jīng)兮兮的人，總是環(huán)繞著他，一些心懷叵測的人，總是視其為寇仇。大院哲學、職場哲學，那時節(jié)是他不屑于研究與效仿的。
按理，市文聯(lián)的單位里都是文化人，文化修養(yǎng)都很深，其實跟所有事業(yè)單位一樣，很多人原本是外行，只是半道出家，站個崗位，混個日子。尤其讓小米等人郁悶的，是幾個轉(zhuǎn)業(yè)軍人也來這里工作，一點文藝細胞都沒有，還帶來了部隊里服從命令、抱團作戰(zhàn)的作風?？墒菚r間久了，他們利用便利的出版資源，同樣出書，發(fā)表文章，儼然也是小說家、散文家、詩人、文藝評論家。
市文聯(lián)畢竟不是養(yǎng)閑人的地方，用人編制受到嚴格限制。那些搬運成捆的書籍、扛煤氣壇子等粗笨活兒，不是細皮嫩肉的文化人所能完成的，坐慣辦公室的人也不愿意做，于是有人出面從老家農(nóng)村請來一個小伙子做臨時工，叫小文。
小文個子矮，皮膚黑，人勤快，精明能干，很快適應了文聯(lián)的工作環(huán)境，站穩(wěn)了腳跟。除了埋頭干各種粗笨活兒，略通文墨的他，會向市文聯(lián)及各協(xié)會的領(lǐng)導們，討要他們過去或最新出版的大作，讀完以后，會私下跟單位的年輕人交談，將年輕人的各種意見綜合成自己的意見，一有機會，就會向書的作者們吹捧。領(lǐng)導們紛紛稱奇，沒想到一個文化素養(yǎng)不高的臨時工，他的黝黑的皮囊之下，還流淌著一些文藝的新鮮血液。為了跟領(lǐng)導走得更近，他還去學著開小車。
更難得的是，小文那俯首帖耳的勁兒，像一個絕對服從軍令的士兵。于是，在一次人事調(diào)整中，他成了半編制化的合同工，而且進了市文聯(lián)的辦公室行政科，有了自己的桌子，還在后院的單身宿舍有了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和單位新來的年輕單身漢住在一起。這些年輕人中，就有小米。
將妻女從遙遠僻靜的襄陽鄉(xiāng)下帶進大城市，和自己住在一間房子里，一直是小文的人生理想，也是他老婆當初嫁給他的重要條件。那女人不比一般臨時工的老婆，不是歪瓜裂棗，而是面容姣好，皮膚白皙，愛說愛笑，還有一對小虎牙，名叫小芹。小芹生在漢江邊的一座村莊，經(jīng)常在江邊散步，有時拎起自己的涼鞋、布鞋，光腳丫子走在江邊的沙灘，留下一串串的可愛腳印。江邊的年輕女人進了大城市，就是大城市里的人，即使沒有工作，到商場站柜臺也有面子。
單位那些新來的年輕人，大多以文藝青年、文藝先鋒自居，銳氣正盛，目中無人，放浪形骸，不修邊幅。小文一家突然安插在他們宿舍邊，他們有點不適應，總有點隔膜。甚至有點憤怒，因為他們都住一間房子，沒有兩室一廳，一個合同工都比他們混得好。他們很少跟小文一家說話，小文平時裝著很客氣的樣子，一兩年之內(nèi)，相安無事。
小米起初也是這樣的態(tài)度。后來，他看見小文的女兒很可愛，幾次逗她玩，逐漸和小文的老婆說話，而且第一個知道她的名字叫小芹。小芹見小米溫和客氣，就主動跟他搭腔，問這問那，知道了他的一些事。
小芹說：“我們襄陽有幾個女孩在這里打工，要不給你挑一個做老婆??？”小米以為是玩笑話，笑一笑，看著她，眨著眼，說：“有合適的嗎？”
她說：“你不要嫌棄打工妹，找女人不就是洗衣、做飯、睡覺、生孩子？再說，我不會虧待你，會給你找一個漂亮女孩，比我還漂亮。”小芹的臉莫名地紅了，小米的臉也莫名地紅了。
夏天里，最熱的時節(jié)，文聯(lián)清閑無事，實行輪休制，每批人可以連休半個月。輪到小米了，他很興奮，整天躲在房子里，琢磨創(chuàng)作一部長篇小說。這是關(guān)于故鄉(xiāng)農(nóng)村的一個鳳凰男的故事，寫他如何克制創(chuàng)作欲望，發(fā)奮讀書，考上大學，而妹妹為了他放棄學業(yè)，進城打工，淪為有錢人的二奶，定期將錢寄給家里。為了不讓哥哥產(chǎn)生愧疚，妹妹對家里說是打工。
這不是他的親身經(jīng)歷，只是他綜合各種社會見聞加以虛構(gòu)的。他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遠離農(nóng)村，根本不了解農(nóng)村人的具體想法，也不了解打工妹的真實生活，他從未有過底層打工的經(jīng)歷。
他忽然想到小芹，或許是個可以采訪、觀察的好例子。正在這時，她也來找他，說：“喲，大熱天，一個男人躲在屋里，算什么事??！”
商場被人收購。她失業(yè)在家，無事可做，天又太熱，她悶得慌。學會開車的小文，陪領(lǐng)導出差了。她說很想去逛一下著名的漢正街，給自己和孩子買點新衣服。她認不得那里的路，要小米帶一帶路，意思是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
小米答應了，還從未跟她長時間單獨相處過。路上，聽說小米在為寫小說而苦惱，她哈哈大笑，說：“你們這些文化人啊，寫起東西總是一廂情愿，顧忌很多，不明白人心的復雜情況，生活的復雜情況?！?/p>
她舉例說，大家都知道吸毒是有危害的，一旦吸毒就會上癮?？墒?，她見過一個吸食海洛因的男人，每天五十元一包，吸毒很多年，竟然身強力壯，老婆孩子都相安無事。結(jié)論是：那男人自制力強，也會掙錢，吸毒并不礙事，無需管制。小米張大嘴巴，懷疑她在講笑話。對違法的吸毒這事，她竟然像拉家常。
另一個例子是她表哥的。她表哥在工地摔傷，成了殘廢，功能減退，工頭只給了醫(yī)藥費。回到家，表嫂就嫌棄他，過日子要錢，孩子讀書要錢，于是跟別的男人好上了，每次回來都帶了東西，用別人的錢財來養(yǎng)家。表哥知道這事，開始很憤怒，毆打她，后來就默認了。只要不離婚，只要不讓他看見或聽見，只要有人養(yǎng)家，什么都好說，哪管老婆背后的丑事。
小芹說：“你說，這些事能用什么標準去評理??？”小米有點吃驚，有點尷尬，原來小芹是一個很有見識的人，見過世面，知道家居生活之外的很多事。這些依靠底層邏輯來運行的事，不是能夠用大學所學的知識和道理來講得通的。即便是在堂堂的市文聯(lián)大院，恐怕多數(shù)人切實奉行的依然是底層邏輯。
小米不禁問她：“你以前都做過什么事，僅僅是干農(nóng)活嗎？”她笑了，說：“我才不干農(nóng)活呢！現(xiàn)在農(nóng)村女孩都不愿意干，都想進城！一讀完初中，我跟人進城打工，打了好幾年，后來遇到小文，才嫁給他。”沉默了一會，她忽然笑了，說其實打工時遇到過一個男孩，是城里的，沒成，就分手了。
多年從事小說創(chuàng)作的小米，似乎能從她的話里揣測故事的某些環(huán)節(jié)，不便明言，始終認真聽著。她能說的，自然會說。
一路上，搭車、坐船、買飲料，都是小米掏錢，小芹并不怎么推辭。漢正街太大，猶如迷宮，以前幾次去都走錯了，但同去的小芹似乎方向感很好，這次沒有走錯。給女兒買衣服，是她做主，左看右看，輪到給自己買衣服，她讓小米看看。她拿起一件內(nèi)衣，放在胸前，問他：“好看嗎，性感嗎？”店主以為是一家三口，只是奇怪為何不是男人付錢。
時近中午，到了一家麥當勞門口，小女孩突然停下不走，非要進去不可。小芹說：“我養(yǎng)你容易嗎，哪有錢去吃這么貴的東西？”然后，她轉(zhuǎn)眼看著小米，不說話。他明白了，笑著揮手說：“進去吧，請你們吃?！?/p>
格子間里，只有他們?nèi)?，她笑瞇瞇地看著他，忽然拉起他的手，撫摸著，說：“早聽說文化人都是細皮嫩肉，我來看看?！彼樇t了，還有孩子在，盡管五六歲，是會張嘴說話的。她的領(lǐng)口較低，胸脯微微突起，散發(fā)水蒸氣的淡淡幽香，在小米的眼前直晃，但是他不敢動。在他眼前晃的，還有小文陰魂不散的黝黑身影。小文碰過的東西，小米是絕對不會去碰的。
她輕聲說：“還是你們大學生好，你們文化人好，細皮嫩肉，性子又好。哪里像小文，那么粗魯，年紀不大，手像黑樹皮。有些事情，只有他亂摸亂來的份兒。我就喜歡你們這樣的男人，是文明人?！?/p>
返回時，坐輪渡過江，雪浪滾滾，江風呼呼，白鳥點點，滿目清涼。小米很喜歡坐輪渡，很喜歡江上風景。小芹也靠在欄桿上，閉了一會眼，沉浸在某種幻覺與想象中。忽然，她睜開眼睛，說：“是不是很有詩意？你作一首詩吧？”小米確實一點靈感都沒有，一路不自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起去漢正街的事，小芹無疑是告訴了小文，不然為啥他再見到小米，就鐵青著臉，說話不再像以前那樣客氣。他忽然陰陽怪氣地問：“你是不是經(jīng)常去都市麗人發(fā)廊啊，你跟發(fā)廊洗頭的小霞是啥關(guān)系，那個小姐怎么會知道你的名字？”見小米默不作聲，他猥瑣地笑了。其長相、神態(tài)、氣質(zhì)和做派，像極了吳啟華版《倚天屠龍記》里玄冥二老之一的鹿杖客。后來在一個公開場合，他還是這么逼問小米。小米還是沒有回答，心想一說出口就玷污了自己。
菜場邊有一排門店，其間幾家理發(fā)店。小米定點去其中的都市麗人發(fā)廊，理發(fā)，洗頭，洗面。每次洗面完畢，女技師們都會沖他微笑，說他面皮白嫩，這下更顯白嫩了。小霞是少婦老板的小姑子，身材頎長，溫柔和善，女人味濃，跟他多有交流，還算相處融洽。她很喜歡看韓劇，有些看不懂，經(jīng)過小米的一番講解，立即懂了，而且有了自己的一些獨到的見解。得知小米還沒有女友，少婦老板的眉毛一豎，說要不將小姑子介紹給他，反正他倆談話很投緣?？墒撬q豫了，因為她給幾個同事洗頭理發(fā)，多次被同事們提及，語氣有些輕佻。
最要命的是單位里的勤雜工小文，有次撞見小米在那里洗頭，笑了一下，趕緊換了一家發(fā)廊。小文隨即偷偷告訴小米，他有次去洗頭，見店里只有小霞一人，就強行摸捏了她長裙下的小腿，被她甩手打開了。小米心想，人家可是正經(jīng)店面，正經(jīng)女孩，你何苦糟蹋人家。他見小米去洗頭洗面，懷疑小米跟自己一樣，這讓小米極其厭惡。小眼睛的人的眼里，世界只有芝麻綠豆大。
小文不知道的是，有天晚上，他的老婆獨自在家看電視，另一職工是他的哥們，坐在同一辦公桌對面的，前來聊天，趁機摸了弟妹的赤腳，還想往上摸。路過看見這一幕的小米，仿佛看見《紅樓夢》里的尤二姐。小米為人溫和有趣，跟小文老婆關(guān)系很好，她大約屬牛吧，跟自己相宜。小米對小文的妻女從來是友善的，從未有過不正常的言行。但人總是會變的，受一些莫名的事情所左右。
在全單位的一次年底總結(jié)會議的就餐時間里，小文坐在餐廳的司機專桌邊，對著三個司機大發(fā)牢騷，大發(fā)酒瘋。主要原因，可能是他經(jīng)常跟進的領(lǐng)導退休了，換了一個領(lǐng)導，而這個人很會開車，不需要司機。他被迫回到打雜的崗位，而司機班里不愿意接納他。小文當著眾人的面，大發(fā)酒瘋，非常影響單位的形象，非常影響大家進餐的氛圍。小米認為他是自己的鄰居，平時對他們一家很友善，就前去勸阻一句，不料被他破口大罵，就差罵小米偷他的老婆。屬雞的人果然是互害的。小米沒理他，也沒報警。從此，小米跟小文一家斷絕了來往。
一次，在市文聯(lián)的年度表彰大會在永安舉行，小文作為會務(wù)組人員也去了，專門用小車送去一堆獎證、獎杯。夜間十點，小米沒有香煙，就走出酒店房間，出門去附近商店買煙。在從底樓上升至五樓的酒店電梯里，門開了，里面顯示小文跟一個陌生女孩牽手上樓，表情猥瑣，明顯是買春，而且他膽敢?guī)нM自己的房間。電梯門打開的時刻，小文突然看見小米站在門口，趕緊松手，極其緊張。這無意間等于透露了信息，承認了事實。
小米沒有說話，很知趣。小文還是假裝陌生人，不動聲色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很害怕小米說出去。第二天中午，他在底樓的休息間里，看到小米坐在那里抽煙，就奔過去，遞煙給小米，探聽口風。這明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米根本不愿見他，不愿理他，免得沾染世俗邪氣，而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要起身走開的小米坐下，意思是試探他，求告他，警告他，但不知如何開口。小米不愿坐下，不愿理會，只丟下一句話：“我可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說?！?/p>
小米真的一直沒有對外講，包括小芹，有些話一出口，就覺得臟?？鬃釉凇墩撜Z》中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舒夢蘭卻在《游山日記》言明：“不畏虎而畏犬，不畏龍而畏蛇，不畏王公君子而畏駔儈小人。”誰知，小米越是不理，小文越是害怕，干脆先下手為強，幾次對外說，小米跟都市麗人發(fā)廊的小霞很好，還帶節(jié)奏亂講話，說小米摸了人家的大腿。
小文的女兒長得很漂亮，只有五六歲，一看就知是美人坯子。嬌小玲瓏的她，總在后院一排單身房的一群小伙子中間走動，以致這些原本厭惡小文的文藝青年，都逐漸和小文一家熟絡(luò)起來，甚至跟小文稱兄道弟。
小文的女兒最喜歡到小米的房間里玩，可能因為下意識里有了比較，只有小米真心對她好，沒有緊緊將她抱到近乎窒息，沒有強行跟她嘴對嘴接吻。小米不僅沒有這些惡習，還時常將好吃的東西遞給她吃，或者用筷子喂給她吃，像是喂養(yǎng)自家的小孩子。對于這些好處，小芹都看在眼里。
小米時常伏在書桌上寫字，創(chuàng)作小說。小女孩從門前走過，看見屋里安靜寫作的小米，就禁不住走進來，自己站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他寫字。有次，不經(jīng)意間，她尿濕了褲子，凳子和地面直淌水，極為難堪。聞到一股尿臊味，小米才意識到她干壞事了。按照一般人的反應，第一時間是給她扒下褲子，免得全部弄濕了，但這是她的父母應該做的。小米為人本分，懂得看護小孩，一把擰起她，走到屋外，喊小芹來處理。她笑著將女兒背過身去，給她換衣服。
跟小米同事的小麥則不然，在很多事情上比較直接。這個直接不是心直口快，而是言行直接跟本能掛鉤，俗話叫做赤裸欲望，原始野性，在人性和三觀上，反復突破底線。有次，他見小女孩在小米的房間玩，又尿濕了褲子，小米在責怪她，就迅速走進來。小麥不顧小米在場，一把扒下小女孩的褲子，再抱起她，岔開她的兩腿，在房間里噓噓起來，說是給她把尿。其實，她已經(jīng)尿完了。他多此一舉，也不擔心自己眼里長疔。因為緊張激動，小麥的兩手有些顫抖。小麥講黃段子時，無論是在創(chuàng)研部，還是在單身房，講到關(guān)鍵地方時，都會兩手顫抖。
此時，小米嚇了一跳，趕緊叫小麥放她下來，別在他的房間亂來。小麥不情愿地說：“你……你不也好奇？我這是便宜你一下?！彼贿呎f，一邊還要將小女孩重新抱起，被小米制止，拉著她就往外走。如果小米不在場，他可能會更肆無忌憚。如果她是在小麥的房間……怪不得她只愿意來小米的房間，不愿意去小麥等人的房間。小麥的父親據(jù)說是村里開推土機的，善于挖掘、摧殘，而這個優(yōu)良傳統(tǒng)，似乎遺傳給了寶貝兒子小麥。
對于后院單身房的這些傳聞，小文似乎很惱火，但無可奈何，畢竟沒有留下實質(zhì)的損傷，沒有做出鬧心的大事。有天，小芹幾次高喊小女孩的名字，趕到小米的門口張望，說至少一個小時沒看見女兒了。女兒不在小米的房里，也不在其他幾個小伙子的房里，那么去了哪里？莫非是被人販子抱走了？各種猜想涌上心頭，小芹急得快要哭了。小米等人趕緊出門幫助找人，四處喊小女孩的名字。正在絕望慌亂時，小麥用自行車載著小女孩回來了，說是帶她去河邊兜風，順便請她吃了麥當勞。小女孩正在啃食手里的雞翅，隨即高舉起來，高興地喊媽媽，讓小芹笑了。小米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沒說話。
正是后院單身房的一些破爛事情，加上小米帶小芹母女出游，小文才在酒桌上借機大發(fā)雷霆，拿小米開火，出氣，殊不知恰恰只有小米真正善待了小芹母女倆。小米根據(jù)小文的性格推斷，他平時恐怕并未善待自己的妻女，以致小芹很喜歡跟小米一起出門逛街，一起坐船兜風，尋求心理慰藉。
夏天的一個午后，小米酷熱難耐，打著赤膊，渾身只穿短褲，站在宿舍門口出神。隔壁小文家，傳出小文和女兒的嬉笑聲，一陣一陣，笑得很放肆，很奇怪，一直鬧了一個多小時。聲音是從里間臥室傳出的，此時小芹應該去商場上班了。父女倆不像是看電視，看圖畫，更像是做某種游戲，比如騎肚子，撓癢癢，舉高高。他懷疑父女倆在開著空調(diào)的房里睡午覺，睡不著，就找樂子消遣，很可能都沒穿衣服。他不會粗魯?shù)仃J進去看個究竟，更不會四處亂說?！肮 薄肮?！”父女倆關(guān)門在臥室里能干啥呢。
這件很平常的事，對小米卻具有沖擊力，因為不明真相，就始終瞎琢磨，瞎操心。幾天以后，他到底找了一個適當?shù)臅r間，在后院單身房一片安靜，只有他和小芹在門口摘菜時，他很委婉地提及了一下，意思是提醒問題，或者得到答案。他沒敢告訴小文在發(fā)廊、酒店的事，這是他做人的原則。小芹神秘地笑了，看著他，輕輕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再說了，他是女兒的爸爸，也不是外人，不妨事。女兒還小，他不會離譜到哪里去。一家人過日子，總有玩游戲、亂接觸的時候?！毙∶撞恢撜f啥，只囑咐她爛在肚里，不要告知小文，權(quán)當自己啥也沒說，啥也沒見，免得節(jié)外生枝。小芹笑了，叫他放一百個心。但是，她顯然是沒有遵守承諾。
小米的長篇小說終究沒有完成，寫到最后只是一部三萬多字的短篇，沒有達到當年規(guī)定的創(chuàng)作字數(shù)和刊物級別。市文聯(lián)人事部的數(shù)字化管理體系、評價體系里，還包括轉(zhuǎn)載、獲獎、翻譯、拍攝的級別、次數(shù)，到了年底，再論功行賞。這些都是根據(jù)幾個領(lǐng)導、干將的創(chuàng)作成績與影響制定的管理辦法，是小米不敢想象的。小米畢竟是小字輩，又不是叫大米。
省里推行人事制度改革，事業(yè)單位實行人員分流。在對單位職工投票，進行民意打分時，單位所有的人都去了，所有的人都投票了，一些臨時工、司機都去投票了，盡管打分決定去留的對象里沒有他們。打分結(jié)果出來，小米竟然在落選之列，還差一兩票，需要分流到三級單位，去某個期刊做編輯。小米和創(chuàng)研部的幾個同事想不明白，因為小米一直是創(chuàng)研部的干將，很有思想追求和藝術(shù)追求，是藏在匣中的寶劍，掛在墻上的寶刀，到了半夜，都會吱吱作響。很多其他同事也來安慰小米，勸解部長。部長想起小米手里還有一大堆雜事，不得去找文聯(lián)領(lǐng)導。人對人的好，大多如此。經(jīng)過協(xié)商、爭取，小米的編制問題終于解決了，可以繼續(xù)留下來，但是對于他來說，心死了一半。
大約半年以后，人事部有個好友悄悄告訴他：“當時不該讓那些臨時工、合同工、司機也來投票，他們只會意氣用事，拉幫結(jié)派。那個小文不知怎么的，總在背后說你的壞話，打分之前，還到處亂講話?！蹦銓σ粋€人很友善，對他的家人很友善，可是你看到了那個人的丑陋一面，這局怎么破呢？
小米在市文聯(lián)勉強繼續(xù)支撐兩年后，最終黯然離開了文聯(lián)大院。他自感到不能待在這種工作環(huán)境里，也不是抓題材搞創(chuàng)作的料子，于是找關(guān)系去系統(tǒng)之外的一家省級報社去當記者，然后又去做別的行業(yè)。當記者跟當作家其實差不多，都不能秉筆直書，暢所欲言，最好的歸宿似乎是閉上嘴巴，悶聲發(fā)財。
三年后，從熟人處得知，早已喬遷到另一街道新居的小芹，被安排進了市文聯(lián)直屬的唯楚書店，是臨時工。那個職位很小，還是讓小米吃了一驚。那一定是小文努力經(jīng)營的結(jié)果，為了挽留住美人的芳心。這意味著，她不久就是合同工了，如果有可能，說不定還能轉(zhuǎn)正。小米認識那個書店經(jīng)理，是個頭腦靈活的風流才子，而且是一個老干部的義子，形同一個衙內(nèi)。
一天，小米去采訪新聞的路上，正好遇見小芹，她在路邊打手機，在聯(lián)絡(luò)什么購書生意，像是什么出版社的庫存圖書，可以三折售出。小芹接到這個電話，已經(jīng)很高興了，抬頭偶然瞥見小米，就更加興奮。她滿臉笑意，喊了他一聲，準備習慣性地用手掌拍一下他的手臂，或者用肩頂他一下他的肩膀，又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身對著手機說話，忙著繼續(xù)跟人殺價，試圖殺價至二折。她似乎要等下再聊天，只是沒時間說這話。看著她高談闊論、應付自如、無比興奮的情形，小米覺得不是滋味，似乎是有意做給他看的，連忙走開了。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后來再也沒有遇到對方。
一天晚上，搬家到報社附近的樓房的小米，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半躺在文聯(lián)后院宿舍的沙發(fā)上，小芹的女兒蹲在地上，按住他的雙腳，力氣大得出奇，似乎要將他綁住，以便弄死他。小米嚇得使勁蹬腿，蹬了幾次，才將她的影子打碎。但是，她又伏上身來，按住他的雙手，以便弄死他。她的小圓臉逼近在他的眼前，笑容邪惡，呼出的滾燙鼻息，直噴在他的臉上。他使勁地扳開她的小手，掰開之后，瘋狂地抽打她的耳光，將她打走。她站在一邊，雙手掩面哭泣，俄而露出一張機械性的卡通臉，原來是一個小鬼。
一場鬼壓床的夢魘，令小米大汗淋漓。為啥世界上有這么多人戴著面具呢，為人真誠熱情的小米一直想不通。
?????????????????????????????二、理發(fā)店
市文聯(lián)所在的崇文院是俗人的世界，跟其他普通街道社區(qū)沒有任何區(qū)別。據(jù)說，一個在工廠慣受欺負的人，由于偶然機遇，當上了崇文院街道居委會的主任，立即抖了起來，在街道市民中發(fā)號施令，呼風喚雨，前簇后擁。及至六十大壽，廣發(fā)紅帖，竟擺出一百多桌宴席，每席上必得有人向他磕頭稱壽，再發(fā)人家一個紅包，何等風光。其他喜怒哀樂、恩恩怨怨的事，就不消說。
文聯(lián)大院附近的一些農(nóng)民工，是值得小米懷念的。比如大門旁邊有一家很小的炒菜店，叫做“家常菜館”，是小米經(jīng)常去吃午飯的地方，其經(jīng)營者是一對年輕夫妻，對小米很和善。在市文聯(lián)大院生活十年，小米親眼見證了老板娘的生理變化，由一個風韻猶存的少婦，變成肥胖發(fā)福的黃臉婆，以及他們女兒的生理變化，由五六歲的稚拙幼女，長成十五六歲的窈窕少女。奇怪的是，男老板竟然變化很小，十年之間，永遠是一個小胡子帥哥。離開市文聯(lián)后，小米去省圖書館看書，偶然遇見這個男老板，他還親切地喊小米，遞一根煙給小米，即使知道小米已經(jīng)離開了市文聯(lián)。人走茶涼、看菜吃飯的人，實在太多了。明明是昔日很熟悉的人，見到小米，見到小米打招呼，也會扭頭不理他。
炒菜店的對面，文聯(lián)大院斜對面的轉(zhuǎn)角處，有一家很小的理發(fā)休閑店，名字隨喜叫做“轉(zhuǎn)角”，緊鄰廢品收購站，環(huán)境很差，很難引起路人、客人的注意。小米起始并不喜歡休閑，認為奢華，認為墮落，等到偶爾進去一次，隨后成為那里的?？?。所謂休閑，就是捶背按摩，在客人身上梆梆梆地敲打，還分中式、泰式。世紀轉(zhuǎn)換的那幾年，街面突然多了一些理發(fā)休閑店，魚龍混雜，真假不一，很多跟理發(fā)技術(shù)不沾邊，甚至只有“特色休閑”?！稗D(zhuǎn)角”這里規(guī)規(guī)矩矩，剪頭、洗頭、洗面、捶背、拔罐，技術(shù)都很好。她們窩在這個小店面里，大約看重它面對市文聯(lián)吧。這里的女孩很能聊天，善解人意，柔情似水，不會動氣，不帶功利，大約是受到文聯(lián)里的文化人的熏陶，自帶飄飄欲仙的仙氣。她們都是來自漢皋附近或者省內(nèi)農(nóng)村的打工妹，帶著較強的鄉(xiāng)土色彩。很本分，很熱情。
比如夷陵的小花，皮膚白皙，微胖，嘴巴有一對小虎牙，愛笑。在幾次接觸中，她喜歡講述老家的各種見聞，各種風俗，甚至自己家族的密聞趣事，而這些都是小米最喜歡的聊天內(nèi)容，尋找故事，尋找靈感呀。她說村里有幾個女孩去了南方沿海城市打工，有的人莫名地失蹤了，因此她家里對自己來漢皋多有囑咐，處處小心。小花回家嫁人后，將電話號碼寫在墻壁上，人不在，心還在。有次小米想起小花，就打電話過去，她聽出是他，很開心，聊了半小時。小米用最早的摩托羅拉手機打電話，打了半小時，只為跟小花聊天，此后就斷了聯(lián)系。
還有鄂渚的小柯，跟小花是好閨蜜，兩人相互幫襯，絕不拆臺。她眉心邊有一顆小黑痣，比較苗條，喜歡套客人的話，自己不講故事，經(jīng)常逼迫客人講故事。這是她跟小花截然相反的一面，但她又不是作家。小柯的名字叫柯紅，總讓小米想起電影《柯山紅日》，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心，他專門講了這部電影的故事。接著，他又講最近看到的電影的故事，又幫小花分析她最近看到的電影的故事，惹得她狠狠捶打他的大肚皮，斷定他是一個電影專家。她說很想跟小米去看一場電影，而電影院就在這個街道附近，可惜一直沒成行，可能因為那次她對他的大肚皮下手太重了。他們的聊天中，有些是關(guān)于熱播劇的。見小米侃侃而談，很有見地，言語幽默，她很想傾聽他對電影的現(xiàn)場評點，是一種享受。
小花和小柯都很可愛，都對小米很好。荊楚人的個性大多是熱心快腸，不會彎彎腸子，更不會耍計謀。不似山河四省的人，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幾乎都要事先考慮三遍，琢磨是否說，怎樣說，為何說，琢磨如何使用計謀，布設(shè)迷局，敲別人的竹杠，挖別人的墻角。同事小麥正是這樣的典型，像是《紅與黑》里的于連，《風景》里的七哥，很懂得“底層邏輯”。
在這個理發(fā)店消費了一年時間，小米只見過這里的店老板一次面。她是一個中性打扮的少婦，留著短發(fā)，喜歡穿黑夾克，喜歡抽煙，英姿颯爽。她話語不多，但干洗頭發(fā)時，雙手發(fā)力，節(jié)奏很快，勁道很大，像是彈鋼琴。這勁道很適合小米，可惜她只給他按過一次。因為小花走了，小柯不久也走了。簡短談話中，她告訴小米，自己以前是在南方東莞做這行的，其技藝是東莞特色的，回來開店后，逐漸厭惡這行，正準備改行，所以暫時兼營理發(fā)和休閑。
許多人不知道，崇文院這條街是有來歷的，過去曾以廣濟的剃頭匠聞名，很多廣濟人在這里扎堆開店。連某個偉人在這里吃武昌魚的故事，恐怕許多人已模糊不清。中華大酒樓地段逼窄，幾經(jīng)轉(zhuǎn)向，早已門庭冷落，淡出人們的記憶。小米以前經(jīng)常去理發(fā)洗頭的理發(fā)店，叫做“四毛發(fā)廊”，是廣濟人所開的。
剃頭匠是廣濟的千年傳統(tǒng)手藝人，是許多廣濟男人的首選職業(yè)，“覓食范圍”不限于廣濟縣里，主要是游走四方，甚至到了關(guān)外、塞外。傳統(tǒng)剃頭匠游走于大街小巷，每天挑著一副剃頭挑子，一端是安置火爐和銅盆的架子，一端是存放理發(fā)工具的柜子，因此有了“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俗語?，F(xiàn)代剃頭匠一般擁有自己的店鋪，各種器物擺設(shè)實現(xiàn)更新，但是廣濟剃頭匠有個規(guī)矩，理發(fā)店里必定放著一副剃頭挑子的柜子和架子，叫做不忘本。當然，剃頭匠的稱呼不能再喊，似乎是蔑稱，一般被叫做理發(fā)師，時髦一點的，被叫做托尼。
四毛發(fā)廊是崇文院一帶最后一家廣濟人的店鋪，四毛本身是繼承父業(yè)，在此守業(yè)，或者叫做守地，守住近代以來廣濟人在此扎堆開店的最后一個據(jù)點。所謂四毛，是一個頭發(fā)稀疏、呈現(xiàn)為四撮毛的男孩，當年二十來歲，或者叫將近三十歲。此種命名絕非刻意模仿張樂平的《三毛流浪記》，或者流浪女作家三毛。四毛本身不喜歡流浪，而是像守株待兔一樣死守一個地方。其服務(wù)員都是從老家廣濟帶出來的女學徒，提供食宿，不給工錢。那些女孩從十三歲干到十六歲，干瘦的臉蛋逐漸顯得紅潤、豐滿，三年期滿，就出師去了別的地方，開枝散葉，要么去發(fā)廊做工，按人頭提成，要么自己開發(fā)廊，逐步發(fā)展。
給人按摩時，這些廣濟女學徒總會將男客人的頭，精準地按在自己正在發(fā)育的“兩座小山”之間，形成較為穩(wěn)定的靠枕結(jié)構(gòu)，便于給男客人按摩。或許也是她們的身高造成的，客人坐著時頭往后靠，剛好靠在那個地方，像是靠在一個柔軟舒適的凹形靠枕上，可附帶治療頸椎病、風濕病，以及別的病癥。反正她們并不介意，喜歡如此。男客人閉目享受之間，自然會忽略女學徒們手藝的不足之處。這一切似乎都在師傅四毛的設(shè)計和掌控之中。
四毛發(fā)廊第一批出師的四個女學徒中，到了第三年開年，只有一個女孩留了下來，不是里面最漂亮的，可也耐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女友。她給人洗頭，不再嬉笑，變得一本正經(jīng)，身份畢竟不同了，也長大了。新招收的三個女學徒，還是那樣。那留守女孩就拿出老板娘的架勢，時常教導她們。
四毛發(fā)廊的陳設(shè)、用具都很簡陋，而這可能是近代以來廣濟剃頭匠開店的通病，還拘泥于千年以來的思維里，剃頭匠的重點是剃頭，而不是用什么剃。如此一來，四毛的主要手藝還是理發(fā)，給人修剪得很整齊干凈，很有形狀。他只能被喚作剃頭匠，最多叫理發(fā)師。小米有次喊他剃頭匠，他真的很興奮，彷佛看見兒時的自己，喝著兒時的雞湯。結(jié)婚后，四毛發(fā)廊里很快有了一個男嬰，哇哇哭喊，年輕媽媽變得邋遢，不愛理人。
崇文院社區(qū)的街道被集中翻修一次后，四毛家的發(fā)廊挪移到旁邊另一側(cè)的一條小巷，小米就很少去了。偶爾前去一次，四毛見了，高興異常，連忙招呼，讓一個新來的小女孩給小米洗頭。第三批女學徒，只有一個人。果然，小女孩的技法如法炮制，將小米的后腦勺故意猛地按在自己的胸脯前，緊貼著，讓他有點不適應。小女孩只有十三歲，那地方似乎尚未發(fā)育出來。學藝不精，何苦來哉。小米下次來洗頭，就叫女老板洗，至于理發(fā)，肯定是讓四毛操刀。
往菜場的方向，有一家叫做“都市麗人發(fā)廊”的發(fā)廊，屬于目前最流行的發(fā)廊形態(tài)，洗剪吹，一條龍。這里的老板娘是一個風情少婦，所招收的女技師全是年輕美女，包括小姑子小霞。這里令小米印象最深的是小月，圓臉，白皮膚，大長腿，豐滿，一個靜美型、氣質(zhì)型的大美女。在滾滾紅塵里，在發(fā)廊行業(yè)里，她似乎看透人心，極少言語，喜歡挑選客人，只愿意給自己順眼的客人洗頭洗面。她每次見到文聯(lián)的幾個男職工、男司機，都拒絕干活。身在文藝單位，那股庸俗之氣卻兀自攜帶。小月每次見到小米，都答應給他洗頭洗面。
平躺在盥洗臺上的小米，每次都能仰頭看見小月大理石般的臉龐，那么近，甚至感受到她的均勻的呼吸。打內(nèi)心里，他更喜歡這個女孩，可惜她不搭理他，不搭理任何男人，是高冷型的冷美人。她很像是《神雕俠侶》里的小龍女，臉上從來沒有笑容。后來，少婦老板打算將小霞介紹給小米，小米一直猶豫，畢竟小霞的確很漂亮，個子也很高，人也溫柔體貼。只可惜她被小米的男同事胡亂宣傳，在小米的印象里不大美好。長久沒有得到小米的答復，少婦老板就很不開心，覺得沒臉，再次見了小米進來洗頭，就有些眼神怪怪的，悻悻的，不再像以前那么熱心。小霞也是如此，給他洗頭時不再聊天。此后，小米不再去這家店里。
在菜場的另一側(cè)，在出售食油、大米、白酒等食材的一排店鋪邊，新開了一家理發(fā)店，叫作“亮麗精剪”，連“發(fā)廊”二字也不要了，而這里是由兩個美女打理的。她們都是襄陽人，而且是表姐妹。她們操持的是現(xiàn)代時髦的理發(fā)技術(shù)，包括燙發(fā)、卷發(fā)、染發(fā)、焗油，門店裝修一新，設(shè)施設(shè)備一新，還安裝了電視機、影碟機。小米進去洗頭，和她們攀談，她們都笑嘻嘻的，很是活潑。她們會聊自己的打工經(jīng)歷，各種社會見聞，對生活的真實看法，甚至提到自己的男友。
有次，小米去洗頭，她們在電視里放MV，隨著音樂節(jié)奏，在那里邊唱邊跳。店主小薇，個子高挑，一步三搖，跳舞自然好看。一襲長發(fā)隨舞姿甩動，也很是飄逸。她見小米進來，主動招呼，因為是熟人，沒有顧忌，還是邊洗邊唱。表妹小蕓有點樸實，靦腆，是小米一見傾心的那種，也在那里邊唱邊跳。
小米說：“你們的歌都唱得很好，真是沒想到?！?/p>
小薇說：“我們是在自娛自樂，也是在給你歌舞助興。”
小米說：“客人來，你們都會這樣嗎？”
小薇說：“才不呢，今天高興。你很隨和，我們不顧忌?！?/p>
此后，她們真的很少載歌載舞，但音樂碟片照舊放下去，成了背景音樂。她們邊打理客人的頭發(fā)，邊聽流行音樂，甚至放壞了一部影碟機。
除了對生活的熱愛與享受，她們在洗發(fā)、理發(fā)、護發(fā)的手藝上也是一流的，尤其講究各種造型，都是大氣派，高標準，對著墻面貼著的兩張彩圖里的款式設(shè)計。店里的用具陳設(shè)都是新式的，很像是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流行前線”。她們都在嶺南羊城打工過，接受過新式頭發(fā)護理技術(shù)的培訓，所以她們不能叫剃頭匠、理發(fā)師，應該叫美發(fā)師、造型師。亮麗精剪，名字起得真好?？腿撕八齻兣心峄蛘攥旣?，她們也會很高興。
她們的住處，在附近的出租屋。她們在面積不大的發(fā)廊里煮飯，炒菜，吃飯，夏天里還有空調(diào)，小日子過得很舒適。吃飯時，她們看見小米在場，總是要請他吃，主動遞來一雙筷子。他推辭不過，有次嘗了點菜，連說味道不錯，是真的不錯。他還吃了一次她們給的西瓜，三個人一起，相互看著，笑著。這并不表明小薇是輕佻的，或者小米是輕佻的，而是他們惺惺相惜，都覺得“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便是荊楚人的豪放之處，難怪襄陽成了郭靖的人生巔峰之地。她們都是襄陽人，代表著郭襄女俠的兩個側(cè)面。小米暗自將這里當作“風陵渡”，自己不是神雕大俠楊過，而是大胡子爺爺樊一翁。
有天小米進去，小薇外出與男友約會，由小蕓給他打理，而且小蕓很興奮。圓臉豐滿而文靜秀氣的她，有著白嫩光潔的肌膚，在熒光燈下，閃爍著瓷器一般的光澤。她是那種處于青春躁動期的女孩，說有兩個男孩追自己，不知所措，無聊時需要人陪伴，不時發(fā)點小脾氣，還對某個男孩深惡痛絕。除此之外，她是沉靜的，溫婉的，言語很少，獨自面對小米時，甚至紅了臉。洗面時，他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溫馨的鼻息?！八暮Ｖ畠?nèi)皆兄弟”，無他。
小米下次再來，沒想到小蕓就不見了，一問，小薇說她回家嫁人去了。
小米說：“為什么這么快嫁人啊，多玩幾年啊，女孩的青春是短暫的，要抓住時機玩啊?！?/p>
小薇說：“你以為是城市女孩啊，可以吊著。人家男方怕她在外多事，想早點娶了生孩子唄?！?/p>
小薇似乎還停留在對表妹的懷念之中，又講起了她們一起在南方打工的故事，而且沒有重復以前的故事，讓小米聽得津津有味。小米喜歡這種講故事的人，不重復自己，頭腦清晰，說話利索，精明強干。
問起小薇現(xiàn)在的處境和收入，她苦笑了一下，說：“勉強支撐吧?！彼f其實不喜歡崇文院社區(qū)這里的環(huán)境，臟亂差，是一個朋友介紹的，說這條街曾以理發(fā)聞名于漢皋，才興沖沖趕來湊熱鬧的。
小薇說，理發(fā)店剛開業(yè)時，她準備了一百條毛巾，碼成一堆，足夠用吧。用過的毛巾，洗了放在外面晾曬，有時忘了收進來，晚上就被人偷走了。都是附近打工的人拿走的，可以當日用毛巾。如今，店里的毛巾剩下不到三十條。小米聽著有點吃驚，毛巾是小東西，卻感到這條小街是陰暗的，恐怖的，到處伸出一雙雙看不見的手，總想占人家的便宜。
發(fā)廊門前的空地有喧鬧聲，聚集了幾個人，一個年約七旬的老頭在那里擺地攤，賣各種草。老頭黑瘦，精神很好，大聲叫嚷說：“大家來看啊，華農(nóng)教授專門培植的草，這是驅(qū)蚊草，可以驅(qū)趕蚊子，也可以綠色環(huán)保，凈化空氣?！睌傋由嫌幸粡埣?，上面寫著兩行字：“我叫張××，蔡甸區(qū)人，專賣華農(nóng)奇草，絕不騙人，否則不得好死。”菜場附近跟車站附近一樣，什么人都有。
小米和小薇都趕出去看，第一次遇到有人這樣叫賣的，像是街頭賣藝，又像是賣身。他們都是喜歡自然的人，見了花草就有感情。小霞買了一把驅(qū)蚊草，小米買了一把可以開花的蘭草，都花了十元錢，仿佛淘了一件寶貝。
過了不久，小米的蘭草死了，可能是自己澆灌不得法，養(yǎng)不活。到了小薇那里，一問，她指著墻角的一盆草，大聲說：“哪里是驅(qū)蚊草，蚊子都歇在上面，分明是招蚊草！”他想起了老張的那張紙條，有些憤怒起來。社會上的混混真多，防不勝防啊。越是花言巧語的人，越是有問題。這不禁讓他想起老家的幾個親戚，總是主動湊過來，甜言蜜語，骨子里有所企圖。
小薇很快有了新的幫手，是兩個女孩。她們見了小米，都一見如故，沒有拘束?？赡苁切∞痹缇徒o她們介紹過，也可能是她們見小霞對他很熟絡(luò)，自然認為是熟人，不必太拘束。兩個女孩起初的打扮都有點土氣，在小薇的培育和熏陶下，逐漸變得洋氣起來，膚色也有了動人的光澤，渾身也散發(fā)一種好聞的香氣。
有個女孩經(jīng)常給小米洗頭，兩人獨處時，就怪怪地看著他，手腳異常溫柔。有一次，她禁不住問他：“你怎么還沒有找到女友??？”這樣問小米的人很多，可這個女孩的語氣比誰都親切。小米想了想，還是沒有回答。這家理發(fā)店，對于小米來說，最難忘的是小薇表姐妹的載歌載舞，表妹小蕓的溫婉嬌羞。更何況他跟她倆相處的時間長一些，印象深一些。
亮麗精剪里，有段時間沒看見小薇，據(jù)那兩個女孩說，是去旅行結(jié)婚了，去的是新馬泰，組團坐飛機，很浪漫吧。不久，小薇回來了，變得穩(wěn)重了一些，但還是老樣子，還是少女，不像是少婦。她的老公跟著來了，一個身材魁梧、動作毛糙的小伙子。說他動作毛糙，是因為店里生意好，人手不夠，小伙子就給小米洗頭，手藝比較差，頭發(fā)抓得很不到位，毛手毛腳，讓小米有些生氣。小伙子似乎猜到小米是“樊一翁”，故意惡心他。
小米再去店里，發(fā)現(xiàn)店里沒有那個小伙子。小薇見了他就笑，說：“上次你沒洗好吧，這次我給你好好洗洗。”她真是善解人意、察言觀色的好女孩。這次她為他足足洗了一小時，直到他喊頭皮疼為止。
又有段時間沒看見小薇了，據(jù)那兩個女孩說，是回老家生孩子去了。小米想，怎么肚子沒顯懷，就有了孩子呢？不久以后，店里又出現(xiàn)了小薇的孩子，一個長相俊美的男嬰，很可愛。美女帥哥組合，生出的孩子自然漂亮優(yōu)質(zhì)，小薇的脾氣好，孩子的性格自然溫和。
生了孩子后，小薇并沒有像一般媽媽那樣，變得邋遢臃腫，或者變成什么辣媽、虎媽，而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少女模樣。善于護理頭發(fā)的她，總會將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對于肚子和身材的護理，她自有秘方。生了孩子后，她沒有體現(xiàn)出成熟女人的風韻，還是保持著少女的一些味道，青春永駐。
到三峽大壩鍛煉半年后，回到文聯(lián)大院，小米不覺又去亮麗精剪，倍感親切。小薇的幫手換人了，前面兩個女孩大約是學成出師，自立門戶去了，或者是年紀大了，回家嫁人了。小薇仍舊是那樣，青春靚麗，活潑開朗，這幾年似乎一點沒變。她的孩子大多呆在理發(fā)店里，已經(jīng)能自行走路。
奇怪的是，孩子右眼有一道紅印子，讓小米看了，覺得有點心疼。小米心直口快，大聲嚷嚷。他詢問小薇，而她訕訕一笑。她解釋說，是年底回老家，放鞭炮，一個鞭炮炸到孩子的眼皮上，就成了這樣。上醫(yī)院看了，紅印子去不掉。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幸好沒有炸瞎眼睛。小米說，眼皮很薄，不便做手術(shù)，但只要技術(shù)高明，還是可以去掉傷疤的。小薇聽了，笑了。
小米只是想，這么可愛的一個小男孩，美女帥哥組合生下的金娃娃，怎么能帶著這個傷痕長大成人呢，這會成為一輩子抹不去的心理創(chuàng)傷的。小薇這么善良開朗、熱愛生活與美、帶給很多人歡樂的女孩，怎么能有這樣的孩子，這不明擺著是好人得不到好報嗎？老天爺實在不公平！這些話，小米只能保留在心里，不便說出來，可是善解人意的小薇，從他的憐憫眼神里已讀出一半意思。
大約一個月后，等小米將到三峽大壩掛職鍛煉的經(jīng)驗，轉(zhuǎn)化成一部報告文學后，終于透了口氣。所在創(chuàng)研部的部長高度肯定這部作品，答應列入明年的“青橄欖文叢”的出版計劃，旨在培育獎掖省里的年輕作家，文體不限，只看質(zhì)量。小米輕松之余，不覺又走向附近的亮麗精剪，可以愉快聊天。奇怪的是，這家發(fā)廊突然找不見了。店面的招牌還在，里面是賣衣服的，店主不是小薇，另有其人。店面是剛剛裝修的，來不及換招牌。小米趕緊到附近找找，沒有。
相處了幾年，怎么不打招呼就偷偷搬走了呢？難道是聽了他的話，帶孩子去尋訪傳說中的名醫(yī)平一指去了？好人沒好報，信然。
有天，小米在返回單位的路上，遇到廣濟剃頭匠四毛，他主動給小米打招呼，說：“你好久沒來，可要常來啊?！彼拿念^發(fā)更加稀疏，像個中年人了。
二十年后，移民外地的小米偶爾返回漢皋，返回崇文院一帶，作故地重游。這一帶變化巨大，崇文院早就搬遷走了，單位大樓是空的，附近起了幾座高樓大廈，街道店鋪幾乎更換一新，尤其增加了幾家酒店，很多餐館。這些餐館自然是全國各路特色，像是各路特色菜的小型展覽會。幾家酒店竟然同時經(jīng)營武昌魚，而且打著“非遺文化”的招牌，迎合文旅的需求，讓人哭笑不得。
這里的另一變化是，昔日的幾家發(fā)廊都不見了，不再是發(fā)廊一條街，變成餐飲一條街。到了昔日四毛發(fā)廊所在的地方，依舊有一家發(fā)廊，叫做“艾斯利”，小米低頭細看，輕輕叫了一聲。那中年男店主像土豆一樣圓滾滾的，但是頭上似乎依舊是四撮毛。白頭的他連連搖頭，認不出已然中年人的小米。
發(fā)廊的臺面下，依舊擺放著剃頭挑子的柜子，模樣老舊，像是一件古董。店鋪的器具和擺設(shè)，已然變成流行的款式。那女店主似曾相識，見了小米也說似曾相識。待小米講了四毛發(fā)廊的故事，她立刻溫柔起來，再次給小米洗頭，時隔二十年后。她早已擺脫了“靠枕模式”，端端正正給他洗頭。她說，自從小米走后，店里就沒再招人，現(xiàn)在的孩子不喜歡做學徒，不喜歡老式的理發(fā)技術(shù)，都喜歡來錢快的行業(yè)。他們的兒子已經(jīng)成人，改行做滴滴司機了。“艾斯利”就是“愛死你”，是男店主取的名字。他坐在一邊傻笑，說真的想不起小米是誰。
這是一個無言的結(jié)局。
????????????????????????????三、修鞋攤
崇文院是個生活方便、適合居住的街區(qū)。丁字形的三條巷子，向外延伸，幾乎涵括日常生活必備的一切交易場所。
菜場。商店。商場。餐館。飯店。旅館。賓館。理發(fā)店。足浴店。按摩店。修鞋攤。修車攤。干洗店。打印店。書店。碟店。五金店。建材店。收購站。小學。中學。藝培學校。診所。醫(yī)院。電影院。郵局。銀行。公汽站。渡口。江灘。公園。美食一條街。服裝一條街。風景名勝區(qū)。
與人們?nèi)粘Ｉ盥?lián)系最為密切的，可能是菜場。這里的菜場很大，攤位眾多，包羅萬象，每日人聲鼎沸。對于小米而言，他無論在哪兒居住，總是跟周邊的各行各業(yè)打交道，寒暄，打探，咨詢，傾聽，一來二去，彼此之間建立了穩(wěn)定的交易關(guān)系。他似乎喜歡定點購買一些東西，一則是熟門熟路，好說話，好講價，二則是思維定勢，重感情，不活泛。他理發(fā)、洗頭、洗腳，乃至到商場二樓的男士衣服樓層，也是喜歡到定點的店鋪去。
在崇文院社區(qū)的菜場里，小米儼然是一個明星，一個公眾人物，很受歡迎。他每次走進去，側(cè)邊豬肉攤位的那個白臉少女，唯一有柴火豆腐的風情少婦，青菜攤位的那個和藹老太，沿路一眾攤主，都會笑著看他，跟他說話，要么說：“買××吧！”要么說：“你怎么好久沒來呢！”小米說：“想我了吧？”他們會說：“是的！”定點買菜有個好處，知根知底。
有次，菜場側(cè)邊門口坐著一個黑臉的鄉(xiāng)下婦人，在賣咸蛋，是臨時來賣的。菜場里的咸蛋一般是咸鴨蛋，她賣的是咸雞蛋，全裹著濕潤的黃泥巴，五元一斤，十元三斤。那時候的物價偏低，鮮雞蛋最多三元一斤。十元錢，足夠吃兩份快餐。在大學里，小米每天的生活費是十元錢。為了說明咸雞蛋好吃，鄉(xiāng)下婦人還剝開一個，放在旁邊，蛋黃很油。她滿臉愁容，不斷在低聲咒罵什么，似乎是生意不好，命運不濟，一副很虧本、很受罪的樣子。
出身農(nóng)家的小米，看見這個鄉(xiāng)下婦人很發(fā)愁，很可憐，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就動了惻隱之心，決定幫助她一下。再說咸蛋樣品很好，味道應該不錯，他便沒有多想，隨手買了三斤?；氐郊依?，他將二十多個咸雞蛋放進水池里，清洗黃泥巴，放起來。當即用電飯鍋煮了三分之一，等到熟了，打開一看，全是寡雞蛋，也即小雞沒孵化出來的那種壞蛋。再看臉盆里的剩余部分，全中。上面的黃泥巴，都是剛抹上去的。他出離憤怒了，趕緊去菜場門口，但是那個裝作愁容的婦人早沒了蹤影，可能到別處打游擊去了。這只怪小米生活經(jīng)驗不足，容易被騙。
菜場對面的大樟樹底下，有個修鞋攤，幾乎每個晴天都在，是小米定點修鞋的地方。皮鞋、球鞋、涼鞋，一年總要前來修補三次。攤主是個還算年輕的鄉(xiāng)下婦人，為人本分，關(guān)鍵是鞋子修得好，價錢公道。來過兩次，時間長了，小米就坐下來跟她攀談，談修鞋的行情，每天的收入，家里的境況，像是做采訪。喜歡搞創(chuàng)作的小米，早已養(yǎng)成了跟人拉家常的習慣，名義上是保持平等立場，實則是了解三教九流、各行各業(yè)的常識和故事。若是記下流水賬，肯定具有閱讀價值。一談到家里境況，這個女人就有些傷感，有些幽怨，話多了起來。
她叫小梅，十堰人，老家在大山里，竹山縣。她原本跟丈夫一起放棄農(nóng)活，在南方鵬城打工，可是兩人關(guān)系忽然緊張起來。事情經(jīng)過大約是這樣的：她生了個女兒，婆婆有些嫌棄，不愿意帶，她就責怪婆婆，不體諒在外打工的人。婆媳關(guān)系不好，就影響夫妻關(guān)系。平時孝順的丈夫，偏偏是很聽婆婆話的人，于是母子倆一起對付小梅，說她太兇狠，不是好女人。丈夫跟婆婆是不是孤兒寡母，像《孔雀東南飛》里的那樣，小梅沒有說清楚，可能也是很多方面尚未琢磨明白。丈夫只身到南方打工，迅速在外找了另一個同鄉(xiāng)女孩作伴，不理她和女兒，很少回家。她留在家里種地，還要照顧女兒、婆婆，在被同村人偷偷告知實情后，一怒之下，提出離婚。女兒給了丈夫，婆婆不得不帶孫女。
小梅不愿意再去南方的鵬城或羊城，那里似乎是傷心之地，更何況那里同鄉(xiāng)很多，遲早彼此知道一些事情。她只身來到江城漢皋，改學修鞋，覺得這職業(yè)很清靜，一個人說了算，常年守在一棵大樹底下，也算涼快。可是，失敗的婚姻給了她很大的精神打擊，她始終不明白自己哪點做得不好，遭此厄運。她的年紀其實不大，三十出頭，不到三十五歲。正是干事的年紀，追求的年紀，感情強烈的年紀，卻遭此厄運。她的修鞋攤，總是擺在那棵大樟樹底下，大樹底下好乘涼的樣子，好孤獨的樣子。太陽很大的時候，她就不停地移動手搖補鞋機，盡量濃縮到樹蔭下，像是住在黑色的樹影里。她的工作是專門給時光打補丁。
出身農(nóng)家的小米，對這種傳統(tǒng)惡家庭模式很熟悉，就幫她分析原因，安慰她。小梅見一個顧客如此體貼她，眼淚頓時流下來。一場眼淚，讓他們相互記住了對方。小米有鞋就送給她補，沒鞋時，只要路過，只要有空，也會坐在她給顧客預備的小凳子上，隨便聊天也行。這種時候，畢竟極其少見，除非是自己走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或者剛買了飲料，需要坐下來喝。
有次，小梅高興地說：“快要放暑假，女兒要來這里住一段時間?！?/p>
小米說：“你婆婆同意嗎？”
小梅說：“怎么會不同意？老太婆精得很！女兒來玩一趟，吃我的，住我的，我還要帶她去兒童游樂場玩，去商場給她買一些衣服呢。”
是啊，女兒判給了丈夫，法律意義上是他的，血緣關(guān)系上卻依舊是她的。讀小學的女兒一旦放長假，成天在家，自己閑得慌，婆婆忙得慌，最好的處理方式，送到漢皋大城市玩，讓她感到媽媽還在。女兒偶爾來玩玩，對自己并不構(gòu)成什么威脅。女兒成了小梅與昔日婆家聯(lián)系的唯一線索，也是小梅努力做事、活在人世唯一的牽掛。至少目前暫時是如此，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還是如此。
小梅忽然說：“女兒來了，也有個問題。我現(xiàn)在租住的房子很小，不到十平方米，她來了，恐怕住不下。我得再找個大點的?！?/p>
她用一種充滿哀憐且稍帶希望的眼神，看著小米。小米激靈了一下，頓時心想，難道他說過自己是單身，一個人住嗎？還是希望他幫她物色出租屋，價廉物美的？若是將她帶進自己家里多余的客房，免費給她住，以后發(fā)生什么，就說不清了。他不禁多看了小梅一眼，上下打量。她不說話，讓他看。
她臉盤圓圓的，膚色偏黑，但輪廓很耐看，愁苦中暗藏著出土莊稼一樣的勃勃生機。衣服比較樸素，手腳有點粗糙，可胸脯豐滿挺拔，像是秋后的田野。但是，他不能因為免費給她房子住，就不明不白地和她住在一個家里。文化差異且不說，他們還不了解對方。他只是她的一個顧客，只是有一顆同情心。
或許，在她看來，人生中有些事情什么樣都行，只要活著就好，無需講究什么道德禮儀。道德規(guī)范畢竟是人為制定的，很多成功人士都不講道德規(guī)范，更何況它們很多并不符合人的真實想法，不符合人的真實活法。湊合著過日子，方便你我，合則留，不合則去，有何不可呢？
想了一會，小米的最終答復是：“好的，我?guī)湍懔粢庖幌路孔庑畔??！?/p>
小梅的臉頓時暗下來，低下來，默不作聲。以下的一些談話，她只是勉強敷衍。她說：“我自己會去看的，不用麻煩你?！?/p>
菜場側(cè)邊的巷子里，在一排賣酒、賣茶、賣干貨的店鋪邊，有一家舊書店，顯得特別扎眼。說是扎眼，因為賣書跟賣酒、賣茶似乎不是一回事，不能擺放在同一層面，其最好歸宿似乎在學校門口。但是，這個社區(qū)是叫崇文院，旁邊是市文聯(lián)，來買菜的很多人是文化人，你說這家舊書店到底扎不眨眼？它其實主要經(jīng)營一些盜版新書，滿足一般人對于新書的胃口。它們其實跟菜場的一些食材食品一樣，都是“速食品”，吃進去，拉出來，無需久久存放，無需留下歲月的痕跡。一股惡劣的書香，充斥著那間屋子。小米是讀書人，自然喜歡逛書店。在這家書店，他淘到一些不錯的書。尤其是一些高仿盜版書，簡直跟正版差不多。比如《三毛散文精品集》，他全部看了一遍，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錯別字，便作收藏。還有高行健的《靈山》，內(nèi)地不發(fā)行，港臺正版很貴，而一些盜版書解決這一麻煩，讓很多人及時讀到了這部獲得諾獎的著名長篇小說。
看見小米眼光毒辣，店主小伙暗地對他敬畏三分。得知小米是市文聯(lián)里的青年作家，店主小伙就來勁了。店主頭腦靈活，泛泛結(jié)交了不少前來買菜又買書的作家，而且文聯(lián)里很多人出版的新書，都便宜賣給他，一至五元不等，甚至論斤賣，反正很多書是用來完成年度創(chuàng)作指標的，用來評職稱的，用來完成結(jié)項的，市場銷路不好，出版社不要，便強行推給這家舊書店。甚至一些去世的老作家，身后的藏書被家人發(fā)賣，如姚雪垠、碧野、徐遲的豐富藏書，這個店主小伙也能找到渠道，分得一杯羹。他的經(jīng)營理念有些不倫不類，雅俗共賞。
小米問：“這個老作家在一些新書里都簽名送人了，怎么都送到這里來了？這些簽名本值錢嗎？”
小伙笑著說：“我問了，說是主動送出的一些書，其實得不到人家的珍惜，不多久還會當廢品賣掉?！?/p>
小米說：“后面的問題呢？”
小伙說：“名家簽名送名家，看起來值錢，但是贈書其實并沒有送出，你說還值錢嗎？這就好比我寫書，簽名送給高行健、賈平凹，只有一些不懂行的讀者，才會上當受騙?！?/p>
小米問：“最近店里進了什么好書？”
小伙笑著說：“沒有啊。老作家不死，就沒啥好書?！?/p>
小米說：“不要這么刻毒吧。”
小伙說：“哪里哪里，說笑而已。對于你，我用得著忌口嗎？”
小米故意說：“最近嚴文井老先生去世啦。”
小伙說：“啊，怎么沒聽說？是你們文聯(lián)的嗎？”
小米說：“不，是京城的，老家是江城的。是個兒童文學家?！?/p>
小伙說：“哦，那藏書我就無緣啦。不過我喜歡兒童文學，鄉(xiāng)土文學。”
小米說：“你喜歡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嗎？”
小伙說：“聽你們文聯(lián)的人說，最近有點火，我就買來看了，很喜歡。從未有人將鄉(xiāng)村生活寫得那么有詩意，像是田園詩。”
小米沒有糾正他的說法，不過說到鄉(xiāng)土文學，忽然問起他的籍貫，他說是十堰。十堰是西北山區(qū)，古代屬于巴楚，山清水秀，有丹江口水庫，有武當山，還靠近神農(nóng)架。小米幾次到那里出差，都是沿途看風景。他有時心想，如果能將這些青山搬到江城，變成城市山，那該多好啊。
小米興奮地說：“巧了，旁邊樟樹下修鞋子的女人，也是十堰的?！?/p>
小伙說：“她啊，我知道。我去修鞋，聊過天?！?/p>
小米說：“她怎么樣呢？”
小伙沉吟了一會，臉色微紅，笑著反問：“什么怎樣??？”
這表情，這語氣，說明小伙跟小梅認識，可能很熟了，甚至還有別的。喜歡成人之美的小米，腦袋里閃過一個念頭，想要撮合他們，何況他們是同鄉(xiāng)，也是熟人。小伙也是進城寄居的，在此經(jīng)營書店多年，三十歲左右，應該是單身，沒有女人。即使老家有女人，在此權(quán)且搭伙，做個臨時夫妻，又何嘗不可。這跟小梅的前夫在南方打工時找個飯搭子、床搭子，不是一樣嗎。
根據(jù)小伙的反應，小米可以看出，他們似乎曾經(jīng)交往到如此的地步，只是因各種顧忌，他打退堂鼓了。那些顧忌，是性格嗎？是利益嗎？是文化嗎？是道德嗎？所有這些，都是小米的猜想。說不定他倆早有一些茍且的事，翻云覆雨，在他的出租屋里，在她的出租屋里。激情過后，雙方或一方得不到別的，爭執(zhí)一番，轉(zhuǎn)瞬就變成了陌生人。哎，作家的想象力就是如此豐富。
話說到這般田地，小米跟小伙算是朋友了。小伙拿出香煙，遞給小米一根，自己抽一根，讓兩根煙同時燃燒起來。小伙說，他的家鄉(xiāng)有一座很大的水庫，叫丹江口水庫，風景不錯，小米應該去過吧。
有天晚上，一對戀人在水庫邊散步，忽然吵架起來。女孩說不喜歡男孩，別勉強了。男孩說，要怎樣你才答應，才死心塌地跟自己呢？女孩隨口說，除非你游泳到水庫的對岸去，才見得是一片丹心。男孩高興了，跳下去，真的游到了對岸，在對岸高喊女孩的名字。夜色朦朧，距離太遠，女孩沒有看清男孩在對岸高喊的樣子，沒有多想，就大聲叫他趕緊游回來。男孩以為她答應了，趕緊往回游時，不到一半，體力消耗過大，淹死了。一片丹心，變成了碧血丹心。
聽完了這個不錯的應景故事，小米沉默了，知道不可能了。一個人的生命中，有些人的身體距離你很近，但心里其實距離很遠，因而這些人遲早是要走遠的。小伙講這個故事時，顯示出他比小米想象的還要成熟。小米其實比他大一歲，比小梅小一歲。喜歡跟同齡人交往，是人的一個習慣和本性。
小米明白，自己與小梅只是泛泛之交，還沒有發(fā)展到那種很深的地步，而店主還是一個小伙子，是要找個正經(jīng)女孩結(jié)婚生子的。可見，她有點陷入迷亂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遇到合適的，她會遇到合適的。
陰下來的天，到傍晚更加黑了?；氐郊依铮酝晖盹?，下起小雨了。望著宿舍樓對面窗戶透出的一團溫暖的燈光，望著燈光中密密交織的溫馨雨絲，小米忽然想到一句老話：“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不久后，小米在辦公室打掃，整理，弄出兩紙箱廢棄的報紙、快報、打印稿、校對稿，傍晚下班后，搬到大院門口的門房，送給劉老頭。這些年，小米多次將積壓的廢紙廢書送給劉老頭，不像其他部門的人，都賣給了附近的廢品收購站。正因如此，劉老頭特別喜歡小米，有次將老家送來的一堆臘排骨，強行送給了小米。有次周末之夜，小米去取信，遇到劉老頭用碟機偷偷觀看楊思敏版的《金瓶梅》，據(jù)說是從附近碟店租來的，就邀請小米一同觀看了一會。
這次，小米在門房里看到了一個人，是小梅。不穿工作服，不戴袖籠，不圍圍裙的小梅，差點沒讓小米認出來，因為沖他笑了一下，他才明白過來。小梅說，她是來見同鄉(xiāng)的，劉老頭也是十堰人，一起吃個飯。這很正常，每個人都認識很多人，同鄉(xiāng)的，同村的，同學的，同單位的。小米沒有多說，放下兩個紙箱就走了。劉老頭說了好幾句謝謝，還對小梅說小米是大好人。小梅笑著說，文聯(lián)里文化人都是好人，不然怎么叫文化人呢？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年底，創(chuàng)研部里的大姐從外面回來，抱回來一堆信件，訥訥自語說，門房劉老頭兩三天沒來送信，在鬧別扭呢，不想干了。據(jù)說是他跟一個女人在外面同居，先借了兩千元，沒還，又借了四萬元，那個女人就消失不見了。那兩萬元是劉老頭的多年積蓄，要不回來了。文聯(lián)辦公室跟他做思想工作，他才勉強答應繼續(xù)在這里干。大姐的意思是，大家以后見到劉老頭，盡量別提這件事，否則自尊心很強的他，又要鬧脾氣走人了。
中午，小米去菜場買菜，下意識看了一下那棵大樟樹，底下果然沒有了小梅的身影，大太陽底下，那塊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的地面，是空蕩蕩的。小梅拿了那些錢，是要治病，是要買房，還是要創(chuàng)業(yè)？在菜場里，他遇到單位監(jiān)察部的女同事，跟自己年紀相仿，早來兩年，長相不錯。平時安守本分、不善言辭的她，對小米比較友善。小米看見她在買一些曬好的臘腸，品質(zhì)很好，就抽過去，哇哇地贊美兩句。那女同事不搭理小米，只默默盯著他，忽然幽幽地說，這個世界太殘破了，很多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壞了。小米被她弄得有些尷尬，心想自己最近沒有找她，沒有惹她，何苦說出這些奇怪的話呢。
因為平時兩人關(guān)系不錯，遇到她突然的發(fā)神經(jīng)，發(fā)感慨，小米有點不適應，只留下一句“你說些什么啊”，就生氣地扭頭走人。
“我是自說自話，沒說你！”她忽然轉(zhuǎn)變態(tài)度，硬是塞給小米一根臘腸，見他拿在手里，看著他默默離開。小米這才明白，監(jiān)察部介入劉老頭的事了，可能是劉老頭報警了，但是最終沒有將小梅抓獲。在小梅的百般偽裝、迎合、服侍、奉承、哄騙下，他沒能留住和找到一些關(guān)鍵性的證據(jù)。這正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