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魏文杰五十歲時才知道,柳紅意終身不嫁是因為他。
1
“魏龍虎,200,吳玲,200,李衛(wèi)國,200,柳紅意,2000……”
新婚第二天,吳青芳坐在堂屋里查看禮金簿,準備和魏文杰一起算算這場婚禮他們收了多少禮金錢。這可都是人情債,跟貸款差不多,早晚得還。
“柳紅意是你家很近的親戚嗎?隨這么多禮錢?!?/p>
村里人一般隨禮都是200,就算自家親近點的親戚,比如魏文杰的表哥,也才隨600,這個柳紅意出手就是2000,委實過于大方。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柳紅意對魏文杰不尋常。吳青芳按捺住心底那點不悅,平靜地詢問魏文杰。
正在低頭計算禮金總額的魏文杰放下手里的筆,抬眸看向吳青芳:“算是吧,我一直把她當妹妹?!?/p>
“喲,這妹妹不尋常啊,人沒有來,還托人帶這么大的禮。”
吳青芳的話酸溜溜的,醋得魏文杰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真的只把柳紅意當妹妹,堪比親妹妹,可落在外人眼里,他們就是青梅竹馬。
全村人都覺得他們長大后應該會在一起,可柳紅意高中畢業(yè)就遠走他鄉(xiāng)去打工,而魏文杰則在村里做木工,還娶了隔壁村的吳青芳。
“無論多大的禮,以后都要還的,我們繼續(xù)吧?!蔽何慕馨矒嶂约旱男禄槠拮?,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被柳紅意填滿。
2
巖門村地處丘陵地帶,整個村都是高低起伏的山丘,莊稼地沿著山體呈階梯型分布,但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
村里人的住處,要么在山溝里,要么在面積大一點的莊稼地旁邊,背靠大樹。
柳紅意和魏文杰是同住一座山的人,前者住在山頂,后者住在山腰處。
村里的孩子從小就要翻山越嶺去上學,學校離這座山有五公里,柳紅意的家長怕她一個小姑娘害怕,便天天讓她早點出發(fā)去魏文杰家,同他一起走路去學校。
結伴上學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村里的孩子都這樣。魏文杰覺得自己是個小小男子漢,理應保護柳紅意這個小妹妹。
小時候的柳紅意臉蛋圓圓的,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跟羽毛扇子般在一雙大眼睛上忽上忽下地扇,活像年畫娃娃從畫里走出來了。
如果自己有妹妹,肯定也同她這般可愛。魏文杰經(jīng)常這樣想,他玩得好的幾個小伙伴都有妹妹,可把他羨慕哭了。
柳紅意家庭條件相對較好,經(jīng)常帶些零食分給魏文杰,把其他小孩眼紅得不行。
放學后,總有幾個小孩子湊過來,搶著送柳紅意回家。
“杰哥哥。”她躲在魏文杰身后,聲音怯怯的。
“給給給。”魏文杰不耐煩地把柳紅意給他的零食分給湊過來的孩子們,自己則牽著她的小手穿過人群,走上回家的路。
春天的路邊滿是鮮花,夏天的路上一路蟬鳴,秋天的路上飄蕩著成熟果子的香甜味,冬天的路泥濘濕滑。
魏文杰就這樣牽著柳紅意,走過幼兒園三年,小學六年。
他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小小年紀的柳紅意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3
冬日的早晨,路邊的地里莊稼上凝著一層冰霜,原本被雨水浸得泥濘的路面凍得梆硬,踩在上面跟溜冰一樣,人一不小心就會摔得四仰八叉。
魏文杰一手杵著棍子,一手牽著柳紅意,從天不亮就開始走。如果柳紅意要摔跤了,他一定會努力拉住她。如果自己快摔了,他則松開她的手,只讓自己摔。
到了學校后,兩個人都累得大口大口喘氣,吐出一團團白霧。
魏文杰握棍子的那只手凍得通紅,卻還在關心臉被凍紅的柳紅意:“喊你媽明天給你多穿點,怪冷的?!?/p>
柳紅意脫下手套遞給他:“我不冷,手套給你戴。”
“我才不帶女孩子的手套呢?!痹谕瑢W們圍觀過來前,魏文杰轉身跑到位置上,不再理會柳紅意。
后來,柳紅意送了他一雙毛線手套,好幾個顏色拼在一起織出很丑很丑的那種。
柳紅意說那是她媽專門給他織的,魏文杰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很久以后,她媽來魏文杰家時,不小心說漏了嘴:“原來紅意織的手套給你了啊?!?/p>
年幼的魏文杰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大大咧咧地說:“妹妹這么小就會織手套了,真厲害!”
“妹妹?你們玩過家家時,不都是扮夫妻的嗎?”
“游戲都是假的。紅意就是我妹妹?!?/p>
柳紅意的母親見他臉憋得通紅,和他的母親對視著笑了笑,不再逗弄他。
4
他們的初中要到鎮(zhèn)上的中學去上,每周天下午去學校,周五下午回家,平常住宿舍。
魏文杰和柳紅意被分到了不同的班,但每周還是一起去村口坐車去學校,一起回家。
少年少女終究明白了一些事情,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不再手牽著手同行,只并肩走著。
有一年,村里的瘋狗鬧得很兇,尤其是在油菜花開的春日里,經(jīng)常突然從花田里鉆出來,給路人腿上來一口。
聽說被瘋狗咬了的人,最后都會肚子里長小狗,被小狗咬破肚子死掉,弄得村里人心惶惶。
那段時間,各家大人都會拿著長棍護送自家孩子上下學。柳紅意的父親病了,母親一個人操持家里家外,無法接送她。
她就跟著魏文杰一起,由他的爸爸接送。一次周五,魏爸爸臨時有事,沒去接他們。
路過油菜花地時,兩個人都繃直了身體,豎著耳朵,眼睛一眨不眨。他們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
風突然吹動一片油菜花,柳紅意跳腳尖叫起來,下意識緊緊拽著魏文杰的手臂,貼到他身上。
少年反應極快,迅速將她護在身后,將手里的棍子橫擋在胸前。
“別怕,是風?!?/p>
很快,油菜花海平靜下來,魏文杰的肩膀一松,長吁一口氣。
“謝謝杰哥哥?!?/p>
柳紅意的聲音很低很細,同小時候一樣怯怯的。她臉上仍然有嬰兒肥,臉蛋依舊紅撲撲的。
魏文杰將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扒拉下來,看了她幾眼,低下頭說:“走吧?!?/p>
轉身的瞬間,有一只夾著尾巴梗著脖子的大灰狗猛地從油菜地里沖出來,他拿著棍子擋住它,手控制不住地抖。
“快回去叫人!”
5
柳紅意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可當她帶著村里人來幫忙時,魏文杰的腿已被狗咬掉了一塊肉。
瘋狗被打死了,魏文杰因傷請假了,柳紅意也請假了,天天往他家跑。那段時間,柳紅意的眼睛一直是紅腫的。
她父親的病好了,他們一家人去魏文杰家探望并感謝他。柳紅意望著杵著拐杖的魏文杰,眼淚大顆大顆地流。
她害怕大家說的是真的,害怕魏文杰會被肚子里的小狗咬死。雖然醫(yī)生說打了狂犬疫苗就沒事,她還是害怕。
兩家大人看在眼里,心照不宣,都覺著這兩孩子以后大概會在一起。
“你別哭啊,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蔽何慕芤姴坏门⒆涌蓿绕湟姴坏昧t意哭。
“他們說會死人的?!绷t意的長睫毛濕漉漉的。
“那都是大人騙小孩的?!蔽何慕芡峦律囝^,“我們也算共患難過了,以后你啊,可得多多關照哥哥。”
柳紅意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那時的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自己應下的諾言,會害了魏文杰一輩子。
6
初中住校的孩子,脫離了父母的管教,總有些想要放飛自我。許多男孩半夜翻墻溜去鎮(zhèn)上網(wǎng)吧玩游戲,白天則翹課在宿舍睡覺。
魏文杰看著他們去了許多次后,就跟著他們去了一次,從此便一發(fā)不可收拾。柳紅意在周五的學校大會上親眼見到魏文杰和其他幾個人被作為典型當眾批評。
“你為什么要去網(wǎng)吧?”等車時,柳紅意質問他。
“好玩唄?!蔽何慕苈柭柤纾抗廪D向她,“別告訴我爸啊。”
那三年,柳紅意都保持了沉默。她甚至把自己的生活費分了一多半給魏文杰,因為他上網(wǎng)花光了生活費。
她答應過的,她要關照魏文杰。
柳紅意的初中生活,簡單概括就是教室、宿舍、魏文杰。許多人都傳他們早戀,老師也問過魏文杰,但他說他們只是兄妹。
老師也給兩家家長反應過兩個孩子早戀的問題,但他們不當回事,甚至還有些高興。
結果就是魏文杰的成績一落千丈,沒有考上好的高中,他父親便送他去學木工。柳紅意高中開學前,還特意去找魏文杰。
“杰哥哥,我不想上學了?!?/p>
“為什么?”
“因為你不上學了,從小到大,我都是跟著你的?!?/p>
魏文杰怒了,放下手里的墨斗,將沾滿墨汁的手攤開在柳紅意面前。
“你是女孩子,你不上學要跟我一樣嗎?”他頭一次對柳紅意發(fā)火,聲音很大,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抿著唇不說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長睫遮住了眼里的一些情緒,直到自己視野模糊,她轉身跑開了。
7
柳紅意上高中后,每個月才回一次村里。
她每次回來,都會去看看魏文杰。魏文杰跟她爸一樣,一見面就問學習怎么樣,跟不跟得上,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后努力考大學。
她覺得他真的像個哥哥了,啰里吧嗦的。木屑飛揚的空間里,她總看不清他的臉。
魏文杰也是當了木工學徒后才知道,大人的世界太辛苦了,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流不完的汗。他很后悔當初沒好好學習,不想柳紅意重蹈覆轍。
也許是天資有限,柳紅意高考落榜了。她很失落,卻又有點莫名的欣喜。
她去找魏文杰,準備將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她知道兩家父母的心思,她自己也有意,只要魏文杰也同意就好。
十八歲的柳紅意已褪去嬰兒肥,出落得高挑動人。魏文杰干了三年木工,皮膚變得粗糙,不常打理的頭發(fā)亂糟糟的,手上滿是厚厚的繭子,整個人成熟滄桑了不少。
他和柳紅意站在一起,像極了大哥和小妹。
“紅意,你說追女孩子送什么好呢?”
柳紅意還沒來得及表明心跡,就被魏文杰當做狗頭軍師,請她出謀劃策幫自己追喜歡的女孩。
她胡言亂語謅一大堆后,落荒而逃。
初秋的風居然出奇的冷,凍得她瑟瑟發(fā)抖,比幼時上學路上的冰還寒冷。
沒多久,她就外出打工了。
村里人都很意外,他們都以為柳紅意會和魏文杰在一起,畢竟兩人青梅竹馬,感情又深,但他們都錯了。
8
每年過年,柳紅意都會回家,給自家父母和魏文杰爸媽帶一堆禮物。
見到魏文杰,她能大大方方地喊一聲“哥”。
魏爸爸說:“紅意啊,你就是我的親閨女!”
紅意就甜甜地喊:“爸!”
自從柳紅意聽說魏文杰和媒人介紹的女孩看對眼了后,她就沒回過家,算來有兩年多了。
魏文杰本以為他結婚時她會回來的,但她說太忙了,禮金也是讓她爸帶的。
魏文杰的孩子出生那年,柳紅意終于回村了,給他的孩子包了個大紅包。
吳青芳一邊暗暗觀察她和魏文杰,一邊把紅包揣兜里,臉上堆笑:“大妹子啊,你太客氣了?!?/p>
“紅意,叫嫂子?!蔽何慕軘堉鴧乔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嫂子?!绷t意的聲音脆脆的,再不復當年的怯怯。
吳青芳得意地應了聲“哎”。
不知不覺柳紅意就三十歲了,談過幾個朋友,都無疾而終。她的父母急得團團轉,托媒人介紹了許多不錯的男人,可她愣是一個沒瞧上。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很多年,長到她的父母都帶著遺憾去世,長到她自己也生了白發(fā)。
9
父母不在后,她更少回村了,不知不覺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魏文杰父親去世時,她回來了,以女兒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葬禮過后,魏文杰的兒子叫住柳紅意:“姑姑,你一直不嫁人,是因為我爸爸嗎?”
柳紅意低著頭,許久以后才緩緩搖頭:“為了一點執(zhí)念吧?!?/p>
等魏文杰的兒子離開后,她望著他的背影,鄭重地點頭。
她的執(zhí)念,就是魏文杰。
不遠處有棵青梅樹,魏文杰站在樹下,目睹了一切,呆立良久后,他往兒子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知道了也只能當不知道。
柳紅意走過青梅樹時,猛地回頭。魏家附近,原本是沒有青梅樹的,這棵樹是什么時候栽的?
晚風襲來,樹葉被迫離開樹梢,在空中搖搖擺擺,最后落到她的腳邊。
她撿起一片葉子,湊在鼻尖嗅了嗅,唇畔漾出微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