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門犬子

民國元年，孫中山推翻了清政府，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取得成功。一時間，各個衙門都改了名稱，官老爺們不穿朝服，改穿“中山裝”，還有的穿起西裝，打起領(lǐng)帶，一副十足的洋人派頭。老百姓們一時之間，摸不著北，為啥皇上不上朝了，突然來了個“總統(tǒng)”，但是日子還是絲毫沒有改變，老爺們照常過來收租，張員外望著佃戶劉鐵柱的眼神，還是薄情中帶著幾分陰狠。鐵柱一家日子過得清貧，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能吃，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這可愁壞了鐵柱，家里窮得揭不可鍋，可怎么養(yǎng)活這倆小兔崽子。老大鐵蛋七歲，老二狗剩五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忽一日，家里來了一個江湖郎中，進門不看病，不討水喝，眼巴巴地盯著兩個娃娃看。鐵柱覺得奇怪，又不好趕人走，就耐著性子陪了一會，誰知這家伙絲毫沒有馬上走的意思，慢騰騰地喝著鐵柱家里唯一的一點粗茶，閉著眼睛，似乎在想著什么，只見那人搖頭晃腦，口里念念有詞，喃喃地說著什么；過了好半晌，望著鐵柱說道：“唉！可惜，可惜！唉！唉！......”

鐵柱道：“先生為何嘆氣？”那郎中答道：“你這兩個孩子，我瞧著不錯，便給了我罷！在你手里糟蹋了，就像珍珠掉進泥淖里，發(fā)不出光澤來......”鐵柱聽罷，氣得鼻子都歪了，心想，哪來這么個瘋子，說話既無禮，且胡鬧，看著就不像什么正經(jīng)人，何況地里還有許多莊稼活沒干，沒功夫跟他生閑氣，趕緊把他打發(fā)走才是。

“先生，沒什么要緊事的話，小人還得擺弄莊稼，您請自便?！辫F柱客氣地說道。

“不慌不慌，我可是為你兩個娃娃的前途著想，你看你家這么窮，就讓老二跟我上山學(xué)兩年醫(yī)，將來也好有口飯吃，我可是方圓百里聞名的趙大夫；老大嘛，我瞅著沒什么靈氣，就留在你身邊。老二交給我，你放心，十六年后，我還你一個囫圇樣的好小伙，咋樣？”郎中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飛了鐵柱一臉。

“您老人家的好意，我就心領(lǐng)了。窮苦人家的孩子，沒那個福分。謝過您。慢走，不送?！蹦氰F柱原是厚道之人，因聽這瘋癲郎中，一通胡言亂語，于是氣不打一處來，忙忙下了逐客令。

郎中聞言，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不舍得給，難道我就沒法子了么？”說完，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鐵柱聽罷，只覺腦后冷嗖嗖的，思忖道，此人恐非善類，言語之間，隱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我該小心提防，莫不是那人販子，有心拐我兩個寶貝兒子去？

“爹，那人要帶我走嗎？”狗剩好奇問道。

“小孩子家，大人的事少打聽。去去去，跟你哥切菜喂雞去?！辫F柱不耐煩地邊說著，邊扛著鋤頭往田間走。

“嗚嗚嗚，我不要種地，種地填不飽肚子，還得挨餓受窮?！惫肥Ｕf著說著，就哭了。

“你這小兔崽子，這些胡話都是從哪兒學(xué)來的？莊稼人的本分就是種地，不種地，干什么？小小年紀，老實本分做人，這是最起碼的道理。別想偷懶，趕緊跟你哥干活去。再啰嗦小心打斷你的狗腿！”

狗剩悻悻地跟著鐵蛋一起切菜，喂雞，燒火，做飯，掃地，洗衣，可憐兩個娃兒自小沒了娘親，鐵柱是既當?shù)之斈?，著實辛苦?br>

“唉呀！哥，有蛇！”忽然，傳來狗剩的一聲尖叫，“蛇，蛇，大蛇，快，快，快......”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破破爛爛的雞舍里，一條草綠色巨蟒，將碗口粗的身軀，緊緊纏住一只母雞，那雞幾近昏死過去，那蛇便得了意，正要張開血盆大口，吞而食之。

“哥，哥，小花被它吃了！哥，哥......”狗剩又驚又怕，又急又惱，呆愣原地，語無倫次。

鐵蛋大吼一聲，隨手抄起墻上掛的一把鐮刀，直朝那蛇頭上砍去?！芭尽钡囊宦?，這一下卻砍歪了，正中蛇身。

那蛇忽然中了一刀，吃痛不止，傷倒是不重，吃驚倒是真的。眼前這個小不點，居然敢向自己下手，蛇吃完了雞，猶覺未飽，眼見又來了道下飯的葷菜，豈肯放過？于是驚怒之下，攢動身軀，向著鐵蛋施一招“靈蛇擺尾”，只見那蛇尾巴輕輕一帶，一掃，鐵蛋噗通一聲，跌倒在地。那蛇當下便盤了身子，將鐵蛋像裹蠶蛹一般，纏了一個密不透風(fēng)。

狗剩眼瞅著小花“沒了”，這下又丟了哥哥，就再也顧不得害怕了！瘦小的身軀，噌地一下，晃到蟒蛇跟前，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鐵鍬，他二話不說，對準那畜生眼睛，用盡渾身力氣，狠狠地拍了下去......那一刻，他似乎已經(jīng)忘記“害怕”是個什么東西了。蟒蛇皮糙肉厚，眼睛卻弱，縱是五歲孩童，這用力一擊，也著實吃了劇痛。這“避實擊虛”之法，用得甚是巧妙。鐵蛋雖勇，智謀不足；狗剩雖怯，卻聰明過人。

只見那蛇晃著腦袋，猶如喝醉酒的人，身子到處亂舞，正掃到雞圈旁矮墻腰間，那墻頃刻之間，轟然倒塌。

這時的狗剩已經(jīng)虛脫，大口喘著粗氣，腳步沉重猶如灌鉛；在蛇身體松動的當下，一具半死不活的軀體，從蛇盤繞的中心，像一片樹葉似的，輕飄飄地倒了下來，正是鐵蛋。

蛇已發(fā)狂，而眼前的兩個娃娃，已然沒有了絲毫抵抗能力。對蛇而言，這兩個生命體，儼然已成刀俎之肉，腹中之餐......

狗剩依偎著哥哥，緩緩閉上雙眼，悠悠地唱起了那熟悉的歌謠。

“大月亮，明晃晃，開開樓門洗衣裳；

洗哩響，漿哩光，打發(fā)哥哥上學(xué)堂。

哥哥進個花秀才，門兒嗝搭個花戲臺，請客客兒看戲來......”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狗剩沉溺在兩兄弟的共同度過的歡樂時光中，心中飲著這份濃烈的親情與愛，面帶微笑，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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