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清明。
霧鎖沂蒙余脈,野楓村像一粒被亂世碾扁的塵埃,嵌在山褶里,茍延殘喘。明末戰(zhàn)火剛歇,清廷初立,山坳里仍飄著未散的硝煙,連風(fēng)里都裹著流離的惶惶之氣——山徑黏膩沉腳,每一步都沾著墳塋腐氣與硝煙焦味,草葉上的露珠墜在指尖,冰得人骨縫發(fā)疼。那不是山霧的涼,是埋在地下的枯骨透出來的陰寒,是亂世里無數(shù)冤魂的余溫。土坯房墻皮剝落,有的墻縫里還嵌著半枚生銹彈殼,那是前明殘兵與清軍廝殺后留下的痕跡;屋檐下懸著半舊麻布幡,在霧里飄擺,像一只只招魂的手。這年頭,改朝換代的亂局里,能護住先人的墳塋不被亂兵拆棺當(dāng)柴燒、不被饑民挖墳求食,已是天大僥幸。
霧濃得能吞人。
十米開外不見人影,風(fēng)卷著腐葉與墳土氣息纏上衣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喉嚨。偶有犬吠,被山風(fēng)嚼碎,飄不出半丈便消散。整個村子,靜得只剩霧流輕響,和人心底壓不住的惶恐——誰也不知道,這亂世里,下一場災(zāi)禍會何時降臨。
張家,最先招不住。
五歲的狗蛋,往日里爬樹掏鳥,笑聲能飄半條村,亂兵過境都敢躲在柴垛后扮鬼臉。半月前那夜三更,笑聲驟然變成凄厲嘶喊,刺破濃霧,扎進每一戶人家的窗縫。
張老漢老兩口赤著腳沖進孩子屋。
油燈昏黃,火苗抖得像篩糠。狗蛋直挺挺躺在土炕上,眼瞪得滾圓,瞳孔空洞如死水,臉上爬滿細小紅痕,一股腥甜土腥味混著淡淡尸腐氣撲面而來。
“冷…… 癢…… 有人抓我…… 抓我的臉……”
那冷不是山霧,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寒,順著手臂鉆進骨縫,凍得人渾身發(fā)抖。
怪事一樁接一樁。
張老漢攢了半年碎銀,那是他變賣了僅存的半畝薄田換來的,從縣城背回一袋雪白新米——這年頭,米價飛漲,清廷苛捐雜稅繁重,尋常人家連粗糧都吃不上,這袋新米已是張家全部家當(dāng)。他用磨盤大石壓住米缸,夜里起身看了三回,生怕被饑民或是散兵偷去。次日天明,米缸里一粒米都無,滿滿一缸枯黑發(fā)脆的楓樹葉,碎得像紙灰,一碰簌簌落,腐臭嗆得人翻腸倒胃。
灶上鐵鍋更邪性。
擦得再亮,一到夜里必冒半鍋渾濁黑水,水面浮著一層灰白絨毛,像死人頭發(fā),黏膩拉絲,怎么刷都刷不掉。柴火點不熱鍋底,只冒黑煙,寒氣從鍋沿滲出來,凍得人指尖發(fā)木,灶臺上水漬轉(zhuǎn)眼結(jié)冰。
幾日下來,狗蛋日漸消瘦,紅痕愈深,眼神愈空,連水都喝不下,只剩一口氣吊著。院角雞只縮成一團,沒多久便干癟死去,渾身冰透,無半分傷口,卻裹著黑水腥氣,連狗都不敢靠近。
張老漢蹲在門檻抽旱煙,煙桿燒到手指都不覺。皺紋擰成老樹皮,眼里恐懼深得淹人:“造孽啊…… 張家難道就要斷子絕孫了!”
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有人連夜搬走,生怕被張家的邪祟纏上——亂世里,自身都難保,沒人敢冒這個險。唯有年近八十的李老太,顫巍巍拄拐登門,聲如蚊蚋:“沂州府城里有個葬師,姓陳名阿九,專解墳地邪祟。只是這年頭兵荒馬亂,府城路遠,能不能尋到,全看你們命?!?/p>
張老漢當(dāng)即砸鍋賣鐵,連老伴的銀鐲子都當(dāng)了——那鐲子是老伴陪嫁,也是前明時的舊物,如今換了碎銀,成了尋人的盤纏。他托村里唯一敢走夜路的后生出山尋人,再三叮囑,只求能把陳阿九請回來。
三日后,陳阿九出現(xiàn)在野楓村。
他穿一件洗得微微泛黃的月白長衫,那是前明書生常穿的樣式,袖口繡著細枝暗紋,邊角雖有些磨損,卻依舊整潔;腳下白布布鞋纖塵不染,與山間泥濘格格不入。背上舊布包邊角磨破,隱約透出朱砂暗紅,包里除了葬具,還塞著半卷泛黃的詩書,走動時紙頁輕響,清寂悠遠,竟壓過了周遭陰寒。
他年約三十,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鼻梁挺括,眉眼間帶著幾分書生的溫潤,卻無半分軟懦——眼瞳黑如深潭,藏著不外露的冷冽。站在霧里,像一幅浸了寒墨的文人畫,清冷卻不疏離,連縈繞的濃霧,都似下意識繞著他走。
張老漢一見他,雙腿一軟便要下跪,被陳阿九一把攔住。
那手冰得刺骨,不是山風(fēng)涼意,是從骨縫里透出來的陰寒,像握著冰窖里的枯骨。
“帶路。”
聲音清潤,帶著幾分書生的清朗,卻無半分起伏,如冰泉淌過石面,冷得人不敢多言。
一進張家院,濃郁尸氣撲面而來,連霧色都似被染得發(fā)灰。陳阿九不看炕上狗蛋,不瞥死雞,不掃詭異鐵鍋,只抬眼望向村后荒嶺,眼神掠過一絲凝重。
那嶺光禿禿寸草不生,黃土地死寂如一座巨大墳塋。
“后山荒嶺,埋著你先人?”
張老漢一怔,連忙點頭,聲音發(fā)顫:“是…… 前幾年兵亂,先父倉促離世,來不及尋好地,便埋在了嶺上,沒看地勢……”
“這是童山,絕地?!?陳阿九聲音在死寂荒嶺格外清晰,“無草無木,無半分生氣,本就不該葬人。枯骨吸陰氣,又沾清明邪祟,再裹上這亂世里的刀兵戾氣,成了兇煞,纏后代,奪陽氣,斷福運。你家的事,全是它鬧的。”
張老漢 “噗通” 跪下,額頭重重撞在墳土上,磕得鮮血直流,血滴落在墳土上,瞬間被吸干,不留半點痕跡,看得人毛骨悚然?!跋壬让?,求先生救救狗蛋,救救張家……”
陳阿九靜靜看著他,無憐憫無冷漠,似看一場早已注定的因果——這亂世里,冤魂遍野,兇煞叢生,太多人家,都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我既來,便不會見死不救。只是兇煞纏得太深,沾了亂世戾氣,又恰逢改朝換代,陰陽失衡,能不能解,看你家造化,也看枯骨能否安歇?!?/p>
他從布包取出朱砂、黃紙、靈土與三枚麻石——那麻石是從沂山深處尋來的,經(jīng)他以炁浸潤多日,可鎮(zhèn)陰邪。
先將靈土均勻撒在墳頭裂縫,再以朱砂畫安魂符,指尖翻飛,符文凌厲,正氣凜然,竟有幾分書生揮毫潑墨的灑脫。三枚麻石按 “品” 字形埋在墳前三尺,指尖輕按,麻石微微發(fā)燙,隱隱透出微光,將墳周黑氣逼退幾分。最后將安魂符貼在墳頭正中,符紙剛一落定,便滋滋作響,冒起縷縷黑氣,焦糊味過后,墳土黑氣漸淡,尸氣也消散不少。
“去村外砍沙棘、松柏,種在墳周三尺處,分三行排列,呈‘擋煞陣’。沙棘固土擋陰,松柏聚氣安魂,可隔童山陰煞。每日清晨在墳前放一碗清水,滴三滴辰砂,連放七日,潤墳土、解戾氣,不可間斷?!?/p>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帶著警告:
“七日之內(nèi),不許任何人靠近墳塋,不許喧嘩,不許動墳土與麻石。不然前功盡棄,兇煞再纏,我也無能為力?!?/p>
那夜,野楓村靜得反常。
沒有嘶喊,沒有風(fēng)嘯,鐵鍋再未冒黑水,院里尸氣漸散,只剩一絲淡淡涼意。張老漢守在狗蛋床邊,一夜未眠,窗外的霧,似乎也淡了些。
天亮?xí)r,狗蛋臉上紅痕褪去,眼神漸有光彩,呼吸平穩(wěn),睡得安穩(wěn),甚至下意識咂了咂嘴,像做了個好夢。
六日轉(zhuǎn)瞬即逝。
狗蛋徹底醒轉(zhuǎn),能吃能喝,能爬樹掏鳥,眉眼間重現(xiàn)往日靈動,只是身子尚虛。張老漢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以為一切都結(jié)束了——亂世里,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便是最大的福氣。
可第七日清晨,他提著清水去墳前,眼前景象嚇得他渾身發(fā)抖,水桶 “哐當(dāng)” 落地。
墳頭符紙碎成紙灰,被風(fēng)吹散;
墳周沙棘枯了大半,葉子發(fā)黃發(fā)脆;
松柏枝葉枯黃,毫無生氣;
三枚麻石失去微光,暗沉如死。
他瘋了似的跑回村,院里早已空無一人。
桌上只放半張黃紙,上面一行遒勁小字,筆墨清雋,帶著幾分書生的風(fēng)骨:
枯骨雖安,余煞未散。
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卷著紙灰飄出屋外,消失在濃霧里。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清兵巡山的馬蹄聲,打破了山坳的寂靜,又很快被濃霧吞沒。
陳阿九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一絲淡淡的朱砂味,混著幾分詩書墨香,在院子里縈繞,漸漸消散。
野楓村的霧,依舊濃得化不開,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裹著未知的恐懼,裹著改朝換代的惶惑,籠罩著整個村子。沒人知道,余煞何時會再來,也沒人知道,這亂世里,他們還能茍延殘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