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嚇死了。

身邊突然竄出個土豪。還是86年的姑娘。

叫孫曉。我每天和她一起下班走路去地鐵，再一起擠地鐵回家。我們都坐十號線。她到呼家樓下，我到金臺路下。

孫曉是外省女孩兒，86年人。碩士畢業(yè)后來我們公司。155，很白，臉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有一種渾然可愛的氣質(zhì)，有點像鄧麗君。但比鄧多點活潑的神采。

在五環(huán)有房。說是父母給付的首付，自己付月供。

上月中旬，去地鐵路上，她很不好意思地問我，能否借她10萬塊錢，下個月就還。

我問她干嘛，她說她又打算再買套房。

我愣住：買哪里？

“香河”

我覺得她人靠譜，正好投資的一筆基金打算出來，便借了。她說兩個月還我。

壹

今天就還我了。除了那10萬，還有利息。我沒要。兩人推搡半天，她拗不過我，便請我去UNCLE5吃飯。

聊了很久。

她在香河買了個高層。90平米。2萬一平。因之前有貸款記錄，必須首付60%，108萬。我說：“你爸媽真有錢”

她沉默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驕傲，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其實——我自己出了80多”

她為人一向低調(diào)，最后那個萬字，被吞掉了。

UNCLE5昏黃的燈光令人頭暈，咣當一聲。我的勺子掉地上了。撿勺子時，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揉著腦袋，我有點恍惚：“哪來這么多錢?。俊?/p>

“我攢的”

打死我也不相信一個未婚小姑娘，自己還供著房貸，7年攢下80多萬。

可能是她今天心情特別好，可能是我借她十萬塊錢的緣故，也可能人都有傾訴的本能，也或許她覺得我不會大嘴巴，便一五一十說了。

貳

她2010年碩士畢業(yè)（她上學早，讀研兩年），進國企一年拿到戶口，去了家私企地產(chǎn)公司。2011年父母出了近60%的首付，買了東五環(huán)的現(xiàn)房，近100平的兩居。

工資3000，月供4000。不夠的父母湊。前幾年公積金2000多，她租掉一個臥室給朋友的朋友。公積金+租金，勉強把房貸給堵上了。

買完房，覺得壓力大，周六日去給一個初中生做英語家教。她大學修了雙學位，過了專八。輔導個初中生不算啥。一個小時80，每天2個小時。后來這小孩子進步很快，就給漲到100塊1小時。一個月1600。生活費基本上就有了。

我驚訝：你一個月生活費1600??？

她抿著嘴笑笑：11年那會兒，1600夠了。

公司食堂免費供早中餐。晚上她自己做。平時坐地鐵，很少打車。護膚品、防曬買平價的。因作息規(guī)律，吃得清淡，晚上在小區(qū)里跑步，所以皮膚很白很好。只是唇膏和粉底一定要用大牌的。不過一只大牌唇膏也就200-300塊，可以用好幾個月。每個月必花150買書。

交通200，買書150，吃飯500，網(wǎng)費、手機費、物業(yè)費、水電、煤氣費、衣服鞋子咋辦？

她笑了一下，這些花不了啥錢的?？次也恍?，給我算了一筆賬——網(wǎng)費一年500，手機費一年1200，物業(yè)費一年2000，暖氣一年2700，煤氣一年200，水電一年算600，衣服鞋子一年10000。加一起是1.7萬。

孝敬父母、人情往來、朋友吃飯，算1萬吧。她倔強地小聲嘀咕：“其實花不了那么多”

2011年，她吭吭哧哧攢了4萬。正巧公司有個理財產(chǎn)品，年化10%，她一有錢就轉(zhuǎn)進去。

2012年，工資每月漲了1000多，年底一算，攢了6萬。

2013年，她在下半年，工作滿3年，升了一級，開始拿公傭。這年攢了8萬。家教不做了，接了點行業(yè)內(nèi)的寫報告類的活兒。生活費出來了。

2014年，項目開盤開得遲，沒攢多少錢，時常加班，沒時間花錢，有時太忙，干脆就住宿舍，更省錢了。領(lǐng)導年中跟公司申請了辛苦獎金2萬，年底又申請了2萬，所以也攢下10萬。公司公積金高，臥室索性也不往外租了。

2015年2016年，房地產(chǎn)市場瘋了。她每年僅年底分紅就拿10萬。再加上每月傭金團隊大獎、鉆石大獎、高溫補貼、回款傭金啥的，亂八七糟，居然每年攢下20萬。

加上10%的年利息，她總共拿到了80萬。

這次問我借錢，是因部分錢在理財上還沒到期。

我聽了，半天沒回過神兒來。這個年紀，不是應該剛剛脫離月光、略有積蓄嗎！她怎么就平白無故攢下82萬呢？還供著另外一套房！

有種酸酸的醋意從我心中升騰出來，我艱難地咽下一口西瓜汁：“我看你好像也沒很摳啊”

叁

她有點羞澀，說：“我經(jīng)?？措s志，衣服挑適合自己的，簡單好搭配的，也不會過時。我家住五環(huán)，有個菜場。燙頭發(fā)啥的都比城里便宜。平時也不吃零食，自己會做點餅干，榨點豆?jié){果汁”

我突然間想起來，孫曉是個很會生活的女孩子。

她很會買衣服，品牌的和淘寶的，穿插著來。但很少穿復雜的衣服——因為個子不高，且喜歡搭配小絲巾、帽子、小首飾等，復雜的反而不好搭。她有條小黑裙，有點不規(guī)則下擺，帶點俏皮的活潑，不失雅致與大方，我很喜歡，細問才知，是前年買的。

去年公司組織大家團建，我們都帶火腿腸、薯片，她卻帶兩只方方正正的保鮮盒，打來一看，一盒整整齊齊的水果沙拉——紅艷的圣女果、潔白的哈密瓜、金黃的菠蘿，擺盤頗講究，十分小清新；另一盒是泡椒鳳爪，她笑說：“我自己鹵的”大家嘩然。她臉上漾著笑，把淘氣的卷發(fā)攏到耳后：“就用超市的小米椒鹵，特別簡單”

她的真皮手袋很有質(zhì)感。棕色的皮子，銅色拉鏈，帶只別致的圓扣子。肩背手提斜挎都行，配什么衣服都合適，容量也大。才1000多塊。我也想買。周日她便帶我去三里屯3.3，是家小眾皮具店。遺憾的是已經(jīng)賣完了?？次揖趩剩埼页员ち?。邊吃邊道：“沛姐，街可以常逛，東西要少買。很多原創(chuàng)的小眾牌子其實質(zhì)量很好，品味也不差”

肆

我問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為啥把自己弄這么拘謹。女孩子有沒有房都無所謂，已經(jīng)有一套了，還那么拼。

她笑嘻嘻的臉慢慢隱住了。像是一朵花，慢慢閉上。又像水漬緩緩滲透一張白色紙巾。半晌，開口道：“第一套房，是為自己考慮的——我想找個自身聰明學歷好，又有房的。我想有選擇權(quán)。香河這套房，是為下一代考慮的——先放在那兒，以后做個學區(qū)房的首付。”

我說：“想那么遠，找個條件好的男生不就完事兒了嗎？”

她說：“可能我比較務實吧，我覺得，自己是什么條件的，才能找到什么條件的。也別把壓力全放在男方身上。“

“那你現(xiàn)在有對象嗎？

”有個男生在處著，香河的房子暫時沒透露。訂婚前告訴他。相信他也支持（給下一代買學區(qū)房）”

我輕輕晃晃頭，發(fā)出感嘆之聲。

她有點窘，說：“沛姐，我是小地方來的。老家學校不好，14歲就去外地上學。一年只能回家兩次。高考分數(shù)線特別高，拼得頭破血流才上了一本。我現(xiàn)在這樣，也是為給孩子更高的起點?！?/p>

她撥弄著手里的餐布，低下頭，喃喃道：“我有北京戶口，孩子再上個好的學校，以后就能考頂尖學校。如果愿意出國，我就賣套房”。又小聲補一句“也不用小小年紀就去外地”

我細看她，圓而大的眼睛像水仙花盆中的鵝卵石，上半部分是清冽的光，下半部分盈盈發(fā)亮，隱隱見一絲淚光。

伍

正尷尬著，來了條微信。

女同事李星問我借錢——車胎扎了，要換車胎。7號工資下來還我。

李星和孫曉同年。北京本地姑娘，和父母一起住。李星愛買衣服、化妝品，尤其愛吃。有次夏天一個人在外頭走，覺得好熱，旁邊有個日本料理。便進去吃了300多才出來。

也愛吃高端的自助。先從有殼的開始吃，再吃不帶殼的，最后是水果和甜點。主食當然是不吃的。

有次陪小領(lǐng)導去配眼鏡。她看墨鏡好看，哪個顏色都喜歡，索性一口氣買3副。

去香港和日本購物，粉底一口氣買6個，唇膏唇釉統(tǒng)共買了14只?！皼]辦法，哪個顏色都喜歡”

李星胖乎乎，五官美，性格好，非?；磉_，常笑道：“我工作這幾年，錢沒攢下，都變成一身肉了”

她樂天，不攢錢。有錢就花，沒錢就刷信用卡。領(lǐng)導也勸她攢點錢，女孩子多少有點錢防身總歸是好些。她不。反正父母終究會給些嫁妝的。

她父母也是北京工薪族。一家三口住在三環(huán)老房子里。李星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學區(qū)房那么貴，我才不去想。Ta自己混成啥樣是啥樣。

李星前陣子結(jié)婚了。老公也是老北京。全家也就一套房。現(xiàn)在小兩口和公公婆婆一起擠在石景山的老房子里。

陸

很多小伙伴兒告訴我，每月工資就這么點，省吃儉用去攢，也攢不出什么。即便是攢了十幾萬二十萬，面對五環(huán)6萬一平的房價，連個廁所都買不起（帶淋浴和面盆的洗手間最少得4平米）。

我說：那你先攢個20萬再來問我。

我們項目有個小伙子，90年，河北人。聰明機靈。

有次在食堂打飯，他排我前面。拿了好多好多。我驚：這么多，你吃得完嗎？

他同伴笑：他早上拼命吃，中午不就省啦！

我們食堂早餐6元，午餐15元。每月公司往飯卡里打500元?；ú坏艨梢匀バ〕匈I衛(wèi)生紙牙膏等生活用品。

兩年后，他離職了。據(jù)說自己開店去了。

年初，我在香河調(diào)研，路過一個炸雞排店，人排得老長，居然看到他。他還認得我，笑嘻嘻為我挑最大的雞排來炸。談笑間，才知他已經(jīng)開三家店了。

原來，他在我們項目呆了兩年，攢了20萬，開了這家店。因為臨著學校，生意不愁。慢慢開了第二家第三家。還買了房和車。正在籌備第四家店子。

比起原來，黑了瘦了，人也強壯許多。目光灼灼，有一股自信篤定的神采。這神采讓他非常吸引人。

他今年才27。

他笑：沛姐，下個店我想開通州。

為啥？

想進北京??！

啊？哦！

我喜歡北京。我想著這幾個店攢個幾年，也能攢個百八十萬，去通州貸款買個小房子。先落住腳，以后讓孩子在北京上學，以后出國。

說著，他搓搓手：“我這輩子是不指望了。我孩子可得好”，說前半句，一絲扭捏和自我傷感般的悲哀一閃而過，瞬間被一個笑容取代了。不仔細看，那決計是捕捉不到的。

我用力點頭。

他身邊的人還在項目熬著。有客戶就接一下，沒客戶就玩手機。置業(yè)顧問底薪低，拿完傭金就花，或者買車。買得起房的僅僅是很一小部分。

柒

無數(shù)人，我，正在看此文的你，都在帝都奮斗，掙扎。這奮斗和掙扎是為了什么呢？

去年，一個同事因父親去世，打算離開北京。后來沒走。

有次，她告訴我：“沛，你知道我嗎？我留下來是因為你一句話”

“你跟我說，好不容易走到了北京，又折回去了。以后你孩子只能把你走過的路再重新走一遍。所以，我不回去了。在北京，不管怎樣，就是在路上！”

我爸常說：“我這一代，從農(nóng)村奮斗到城里。你這一代要從城里到省會。沒想到你來北京了。那你孩子這一代，要從中國的中心到世界的中心”

人常說：“窮，不過三代”

時間是最大的力量。通過一代一代的積累，財富必定不斷增長。一代一代就是這么越來越好，越來越有希望的。

“父母的終點是孩子的起點”。這個點里，有文化素養(yǎng)，有眼光格局，還有物質(zhì)基礎(chǔ)。

當你從錢包抽出一張張毛爺爺時，你花掉的不是錢，是孩子未來無數(shù)的可能性。是孩子翱翔藍天的翅膀，是孩子浪扼飛舟的船槳，是孩子馳騁江湖的駿馬。

捌

前年，堂弟考取了吉林大學。

他初中升高中，全縣第一名?？梢匀ノ覀兛h最好的高中，甚至市最好的高中。

有個差的高中找到叔叔嬸嬸，如果弟弟過來上學，當場獎勵5萬，免學費書本費住宿費，每月額外提供800元生活費。

叔叔嬸嬸都是普通工薪階層，還有閨女上中學，壓力大，很是動心。

我爸去勸，上好高中考清華北大，以后前途不一樣。并提出負擔一部分弟弟的學費。最后弟弟還是去了差高中。

我常想，弟弟的前途是被這幾萬塊錢耽誤了。

玖

你問我，為了下一代這么攢錢，苦嗎？

我想說：“物質(zhì)的拘謹，不苦；沒有希望與未來，苦；下一代沒有希望與未來，人間至苦“

現(xiàn)在開始，往錢包里放張孩子的照片吧！當你想亂花錢時，不妨看照片十秒鐘：

這樣一個孩子，我希望TA接受怎樣的教育？

有一個怎樣的人生道路。

如果你沒有孩子，不妨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放在錢包里，當你想亂花錢時，問問自己：

如果能重活一次，我希望在哪里出生？

在哪里接受教育？

接受怎樣的教育？

既然自己的人生已無從選擇，那么，就拼盡全力，讓自己的孩子多一些選擇。

不要忘記，當你拼盡全力，不僅為孩子留下物質(zhì)財富，更留下了無比寶貴的精神財富。

END

作者：黎沛沛。居北京，房地產(chǎn)從業(yè)者。我叫沛沛，我男人姓黎，我愛他，所以我叫黎沛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