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伯樂聯(lián)合征文【品】之主題“逍遙”。
摸了一下熟睡的小兒子，王秀娟又確定了一次這日子是真的，這不是第一次了，多少次，她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讓她有一些突然襲來的熟悉、不可置信卻又真實存在的感覺，在某些時候，比如上學(xué)時，一次她突然考了個很好的成績，在全校師生面前作為進(jìn)步之星進(jìn)行發(fā)言的時候，比如楊樹林突然就那么沒了的時候，比如劉自明睡在了在她身邊的時候，她都曾有過這樣的感覺。對于她來說，現(xiàn)在這日子，她做夢都不敢夢到。
剛過完年，天仍寒凜，陽光卻格外熾烈，它大膽直接地透過貼著紅色福字的白色窗子照進(jìn)房間，一半照在地上，一半照著床上。屋子里充滿奶香、尿布上殘留的肥皂香、新生寶寶的體香還有新被子的棉花香氣，太陽的照射，讓這些香氣混合發(fā)酵，生成一種讓人覺得踏實又靜謐的嬰兒房特有的香氣，讓王秀娟感受到了一種與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甜蜜。
屋子是婆婆新收拾出來的，以前老兩口住，知道王秀娟要回來坐月子，從過完八月十五就開始拾掇，倆老人搬到了西間，騰出的這東屋，貼了新墻畫，添置了新的床和被褥，雖然多年不在村里生活，王秀娟也知道，東為上，這是婆婆公公對她和小寶寶的重視。她還知道，她在四十六歲的年紀(jì)，冒著妊娠糖尿病的危險，很不容易生下的這個男孩，了了公公心里頂頂大的一樁心事，她成了這個家的功臣。
七十多歲的婆婆，戴著副老花鏡坐在陽光底下，給寶寶縫小被子，老花鏡上系著根掛頸麻繩，麻繩磨起了毛，王秀娟看了，覺得刺棱棱的，扎脖子，黑色的眼鏡框和鏡片都磨得花花斑斑，一看就用了些年月。她知道婆婆是個節(jié)儉的人，這么些年，不管劉自明怎么說，也不進(jìn)城，依舊過著往常一樣的莊戶日子，讓他們覺得心里有愧，她小聲跟婆婆說，媽，等我能出門，給你買個新眼鏡，咱現(xiàn)在日子好過。
花那個錢！這眼鏡還能行，不用換，也不常用，要不是做這小被也用不上哩，好鋼啊，得用在刀刃上，陽陽長大了用錢的地方多著嘞?？p衣粗針在婆婆手里跳舞，扎下去，提上來，再扎下去……小被已經(jīng)縫得差不多了。
今天天多好，媽，我一個人就行，你看他，睡得多香，你不用靠在這，十多天了，太辛苦了，想干啥就干點(diǎn)啥去。婆婆這些天不分白天黑夜地照顧她和小寶，累得不輕，王秀娟想讓她好好休息休息。
沒事，才過完年，又冷，地里沒啥活，這是跟著你們享福哩。婆婆說著，停下手里的針，走到床邊，解開包被，手從下面輕輕地伸進(jìn)去摸一下，看看小寶尿沒尿，果然，又尿了，婆婆麻利地抽下尿濕的尿布，放在手邊的小盆里，從床頭拿過一塊干的給小寶寶墊上，裹緊包被，系上布帶，包嚴(yán)實了，就到院子里洗尿布去了。王秀娟坐起來，隔著窗子看婆婆，她穿著的紫紅色棉襖是王秀娟去年給添置的，說不要不要，自己有襖子，可天天穿著，心里稀罕著哩。 她迎著太陽，坐在自來水龍頭旁邊，兩只胳膊搭在腿上，拿著尿布搓洗，花白的頭低垂著，看向手里的尿布，生怕有一丁點(diǎn)沒洗凈。王秀娟能想象出那水有多涼，每次洗完尿布進(jìn)屋，婆婆的手都是紫紅的，可她臉上的神情卻是欣喜的、舒暢的。王秀娟便知道，婆婆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照顧他和寶寶，便不再勸她，只要老人高興，愿干就干點(diǎn)吧。
這讓她不由地想起另一個婆婆，在她生頭一胎的時候，那個婆婆一根手指頭都沒沾。
那婆婆從一開始就和她不對付，看不上她是農(nóng)村長大的，看不上她的脾氣秉性，更看不上她普普通通沒有特色的長相。是，那個公公是礦銷煤處的職工，人家是大集體制，比她這種合同制要高個檔次，還在銷煤處。銷煤處可是個肥差，一進(jìn)礦，她所在的物資處的那些倉庫保管員——清一色的老娘們——就在那閑扯，銷煤處的那幾個老家伙，家里個頂個有。王秀娟一句，都是礦上的普通職工，還有差距？這話，像把一根點(diǎn)著火柴投到了柴火堆，那堆老娘們用一副復(fù)雜的表情看著她，這表情包含了對新人不了解情況的見怪不怪、不愿理會而又必須炫耀的對礦井很了解的得意，這邊一句，啥差距？那可大了去嘍。那邊一句，賣煤，賣煤，賣了才是錢，不賣就是土。這邊一句，賣煤怎么賣？賣西瓜怎么賣，賣煤就怎么賣，稱稱賣！那邊再來一句，誰管著稱吶？那幾個老家伙唄！王秀娟就知道了其中原委。
那個婆婆沒個工作，天天描眉畫眼，燙著大波浪，穿得花里胡哨，成天地在家屬區(qū)逛蕩、聊天、打牌、嗑瓜子，走起路來頭要抬天上去，有底氣，一般人入不了眼。當(dāng)初楊樹林和王秀娟好上，她一百個不同意，她的寶貝兒子怎么能找這么個普普通通的合同工?？蓷顦淞謪s說，普普通通就挺好，這大概是因自己的母親平日里囂張跋扈，自然而然生成了一種與之互補(bǔ)的需求性喜好。他稀罕王秀娟溫溫柔柔、嫻嫻靜靜的性子，稀罕王秀娟走路不疾不徐的樣子，也稀罕王秀娟那張?zhí)幨虏惑@、看淡一切的雖平凡卻因淡漠而與眾不同的臉，這臉讓人看了不自覺地就內(nèi)心平靜下來，覺著無端地安適。王秀娟自己不知道那是一張有著什么樣表情和感覺的臉，除了她自己，別人都能感覺出來。
感覺歸感覺，有人喜歡這感覺，也就有人不喜歡，世間萬物不都是對立統(tǒng)一的矛盾體。再者，男女之間，相互吸引的地方，往往也就那么一兩處，可是，別小瞧這一兩處，這一兩處就是月老的紅線，將因喜歡而魂不守舍的人拴得牢牢的，楊樹林就是被拴得牢牢的一個。
楊樹林死得很慘烈，慘烈到王秀娟不敢回憶，卻又不自覺地會想起來，過了這么多年，一想起來，她還有想嘔吐的感覺，王秀娟覺得這已經(jīng)成了條件反射。那天，楊樹林剛給一名來采風(fēng)的寫作者介紹完井下的采掘流程，將其送走后，他滿懷希冀地走在礦區(qū)后面空曠的鋼材區(qū)，想象著礦井重新崛起，回到那最高光的年代。大家都說，那天的北風(fēng)太大，吹得高壓水泥電線桿晃得厲害，掙斷了那根由六根鋼絲擰成的結(jié)實的固定拉線，那根有著千鈞爆發(fā)力的拉線不偏不倚地正好打在采煤一區(qū)副區(qū)長楊樹林身上，水泥桿晃了幾下，沒倒下，楊樹林一晃沒晃，瞬間被掀倒，臉剩了一半，肩上剩了粘著些許生肉的血淋淋的骨頭?？吹搅藯顦淞帜菢幼雍?，王秀娟沒站住，等到她能站穩(wěn)，便開始無故嘔吐，不是因為那樣子惡心，而是因為那血肉模糊的樣子太恐怖，她心里緊張引發(fā)了神經(jīng)性嘔吐，那嘔吐持續(xù)了兩個月，好不容易吃完，不自覺地就吐了出來，同時，還睡不著覺，怎么樣也睡不著，只能吃藥。
那個婆婆說她，你吐，自己的男人，死了，你不哭，你吐，你怎么不吐死，他死了你還活個什么勁。王秀娟不吱聲，她不想作任何辯解，她沒有任何力氣和心情去辯解，她根本無法接受。那個婆婆說，你的心是真狠吶，男人沒了，你跟個沒事人一樣，天天還是那一副該死不死的冷臉盤子。王秀娟還是不吱聲。八歲的兒子很懂事，看到媽媽吃不下睡不著，臉上沒個血色，天天沒了魂似的，安慰她，媽媽，爸爸不在，還有我呀。王秀娟一下就哭了出來，這個可憐的男人怎么就這么走了吶，她連他最后一頓吃的什么都不知道，整整哭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王秀娟不吐了，也能睡著了。
那天，楊樹林出事之前的個把小時，井下一個老采煤工被運(yùn)煤皮帶卷進(jìn)了煤里，也是瞬間沒了氣，大家就傳說，那個老煤頭，怕自己走得孤單，得拉上個做伴的?？赡莻€婆婆卻說是王秀娟八字太硬，克死了她兒子，說結(jié)婚之前就找人看過，說別看這媳婦不聲不響，冷鼻子冷臉，命理帶火，硬得很。那婆婆是以這個為由頭，想讓王秀娟凈身出戶，既不讓孫子跟著她，又不給她本屬于她那份工亡賠償款。
在王秀娟四五歲的時候，一個要飯的算命先生打她家門前經(jīng)過，她媽媽——一個沒有主意、愚昧無知、信奉鬼神的普通農(nóng)村婦女，非得請人家給孩子看看，算命先生拿起王秀娟的小手翻看，再盯著王秀娟臟兮兮的臉上下左右地看，給出一句，是個有福之人，福氣不小，你就擎好，等著享她的福吧。這話聽得人心里樂開花，換了四個才出鍋的大饅頭。后來，王秀娟找了個富有的好婆家，什么也不用操心，她媽媽就說，那算命先生算得真是準(zhǔn)，再看見讓他給小寶算算?？涩F(xiàn)在日子都好過了，村里再見不到一個要飯的人，更別提算命先生。
什么也不操心，王秀娟的性子就越發(fā)軟軟的，也沒有什么追求。可性子軟不代表沒性子，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性子軟成了具有些許欺騙性的表象，拿動物來說，農(nóng)村有那么一句俗語，“無聲的狗咬死人”，當(dāng)然，王秀娟不是狗，但人也是動物的一種，而且是高級動物。以前有人給她頂著天，她用不著，可那個給她頂著天的男人沒了，王秀娟突然就覺醒了，她就知道絕不能就這樣倒下，不能任人隨便欺負(fù)，之前什么都依著那個婆婆，她才敢那么對待自己，她決定再不低頭。那個婆婆打點(diǎn)好了礦領(lǐng)導(dǎo)，發(fā)放賠償金的時候自己把錢都領(lǐng)了回去。王秀娟沒辦法，但她知道不能任人宰割，她就那么坐在財務(wù)科長辦公室門口，也不說話，天天去了就坐那，沒過一個星期，該是她的那份，一文不少地回來了。那婆婆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聲不響的悶葫蘆，還會來這么一套，她狠下心來，一年也不讓王秀娟見孩子一次。
這會兒功夫，王秀娟瞅著公公拎著條有二斤重的黑魚進(jìn)了大門，婆婆洗完了尿布剛放在自家燒的暖氣片上烘干，趕緊出了陽臺門去接，院子不大，王秀娟能聽到婆婆在問，這魚打哪來的？公公憨厚地笑著說，建新給的，從大棚往回走，他正好回來，讓我拿上這個，給自明家的補(bǔ)補(bǔ)。公公身形高瘦，腰稍有點(diǎn)彎，像剛剛拉開的弓，是個老實、樸實的農(nóng)村人，像其他農(nóng)村老人一樣，經(jīng)歷著四季陽光肆無忌憚地暴曬，皮膚黑且粗糙，笑起來眼睛周圍褶子多又深，像老槐樹的樹皮。雖然七十多歲了，也不閑著，春夏秋三季，多數(shù)時間都在自家的地里忙活，其他時間和冬天，就到村里的大棚種植基地去幫忙，工費(fèi)按天數(shù)結(jié)算。村里有幾處大棚種植基地，大多是僅有的留在村里的年輕人開發(fā)的，公公說的建新，是劉自明的發(fā)小，劉自明每次回來會和他聚聚，在他們眼中，劉自明是村里的驕傲，文化人，捧鐵飯碗，還時不時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是個能人，能跟這樣的能人扯上關(guān)系，是很長面子的事兒。
王秀娟看到婆婆去小平房拿出年前灌的幾根臘腸，給公公，說，把這個給建新媽送去，她那天說，這個年過得肥肥的，就是臘腸灌少了，來年多灌一些，不能光吃人家的，人家對咱不錯，咱不能不懂道理。公公回來沒撈著進(jìn)堂屋，拎上臘腸，又出去了。
婆婆沒什么文化，王秀娟卻認(rèn)為她不是個簡單人兒，單就對王秀娟這一條上，鮮有農(nóng)村婆婆能趕得上。劉自明是名牌大學(xué)生，是名教師，副高級職稱，個高人瘦、挺拔健美（這大概是常年健身的結(jié)果），會寫小說散文，還在報紙雜志上發(fā)表，主要是沒結(jié)過婚。王秀娟自己呢？上了個小中專，不高不瘦不俊，沒一處出挑的，是人群中是最最普通的那種人，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被婆家趕出來，煤礦去產(chǎn)能被裁員，沒辦法，開個餐館——她自己都不知道就她這性子怎么能把餐館開得風(fēng)生水起，她覺得這要?dú)w功于她在礦上結(jié)交的一同被裁員的好姐妹胖云，胖云是個會抽煙、被她男人拋棄、做飯極具天賦因而只愿做飯不想任何事的滿頭卷發(fā)的胖女人，吃了那么多年國家飯，突然就被裁員了，倆人當(dāng)時就一個目標(biāo)，有個事做，能活下去就行。弱者總是很容易組成聯(lián)盟，像她們這樣命運(yùn)悲慘的女人更是惺惺相惜，更需要報團(tuán)取暖。劉自明曾經(jīng)說，你們是真正熱愛生活的人，世界吻你們以痛，你們卻能報之以歌。
她和劉自明結(jié)合，她自己都不敢想，婆婆卻接受得很坦然，并且對她很好，王秀娟覺得這很了不起。
第一次見到劉自明，王秀娟完全是仰望的姿態(tài)，像是看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那是夏天的一個下午，還不到吃飯時間，店里人很少，劉自明背著個背包打外面進(jìn)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李寧運(yùn)動服，頭發(fā)濕漉漉的，曬黑的脖子上滿是汗珠，他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將包放下，環(huán)顧了整個店面，接著徑直向柜臺里的王秀娟走過來。王秀娟呢？從他進(jìn)門就看著他，覺得這個高瘦的男人與其他人不同。雖然開著餐館，見了不少人，像劉自明這樣的她還是頭一次見，她覺得他很神秘，他的眼神、他的動作、他的背包、他穿的衣服都寫滿了故事，那是她從沒接觸過的領(lǐng)域，是同她的生活軌跡完全沒有交點(diǎn)的另一條平行線，王秀娟覺得那種生活高尚、神秘、明亮，與之相比較，自己的日子則是低俗的、陰暗的、卑微的，這種想法讓王秀娟心里漣漪激蕩。
那樣看著，王秀娟都忘了招呼，劉自明走過去后，直接低頭看著柜臺上的塑封的菜單問，店里有什么特色？王秀娟這才回過神，趕緊回，都是家常菜，和家里做的差不多，你想吃什么？聽到王秀娟說話，劉自明突然想起了讓他刻骨銘心的那個人，兩人聲音的音色很像，劉自明不再看菜單，抬起頭看王秀娟，多么普通的一張臉，跟大多數(shù)三四十歲的普通女人一樣，沒有化妝，皮膚雖白卻已松弛，像吹來之后開始泄氣的氣球皮，頭發(fā)簡單地綁了起來，雖然穿一件黑色的連衣裙也能看出是個微胖的人，倒是有一點(diǎn)不同，細(xì)看起來，眉眼乃至整個面部表情都淡淡的，讓人感覺寧靜、清涼。劉自明問，有烤海星嗎？什么？烤海星？王秀娟想，這人還真是與眾不同，店里從來沒做過這玩意，這人第一次來點(diǎn)的菜就沒有，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硬著頭皮回他，這個沒有，你可以看看其他的。劉自明沒再看菜單（其實剛才他粗略一看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這些小菜館招數(shù)都差不多，經(jīng)常在外面吃，他已經(jīng)吃出了經(jīng)驗），直接說，來盤鲅魚水餃吧。王秀娟才松了口氣，鲅魚水餃可是店里的招牌，個頭大，一盤六個頂其他店十六個。
劉自明沒想到這新開的小店做出的東西還真不馬虎，這盤鲅魚餃子的餡格外鮮嫩，比其他店里的口感要軟滑一些，韭菜也少一些，劉自明自己也琢磨過調(diào)這個餡，各種材料放得比例不一樣口感就不一樣，她們這餡里肉、魚、韭菜的比例恰到好處，使得肥肉的葷香、魚肉的鮮香、韭菜的嫩香攪在一起之后得到了互補(bǔ)因而獲得了質(zhì)的升華，這餃子個還大，一個有巴掌大，劉自明吃了四個就已吃飽，他是個極其自律的人，平時養(yǎng)成了吃飯規(guī)律的習(xí)慣，吃七分就覺著飽，再不多吃。剩兩個在盤里，劉自明招呼著打包，王秀娟拿著打包帶從柜臺往他跟前走，劉自明看她，黑色的連衣裙到小腿處，露出兩條胖實白圓的小腿，穿一雙彩色塑膠涼鞋，慢蹭蹭地往這走，到跟前，劉自明說，這餃子真不錯，怪不得是招牌，這餡里是不是放了花椒水？王秀娟一怔，心想，這人對吃的還挺講究，看樣是個愛琢磨吃的人，邊打包邊回他，是放了一點(diǎn)，店里不只鲅魚餃子好吃，還有其他的，你可以再來嘗嘗。
打那之后，劉自明還真是經(jīng)常去店里光顧。不是因為店里的菜多么特別，恰恰是因為不特別，味道就像家里自己做的那樣普通，因而讓劉自明嘗出了家的味道。
陽光在屋子里慢慢游走，王秀娟躺著，一直看著，卻也沒發(fā)現(xiàn)它到底是什么時候溜走的，反正現(xiàn)在只剩下僅有的一束照在靠窗的小柜子上，一天又要過去了，婆婆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晚飯，廚房里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王秀娟覺得這聲音很動聽。沒一會，王秀娟聽見婆婆進(jìn)了堂屋，向這屋走來，便慢慢坐起來，婆婆端了魚湯來，放在床邊的柜子上，看看孩子，就靜靜地坐到床邊，跟王秀娟說，湯還有點(diǎn)燙嘴，過不了幾分鐘就涼了，慢慢喝下吧，咱這邊講，黑魚是大補(bǔ)的，是最好的魚，喝了奶水旺，孩子聰明吶。王秀娟笑著答應(yīng)，好，邊端起碗，趁熱開始慢慢喝，喝著喝著，就想起大兒子楊深，那孩子和他爸不一樣，愛吃魚，尤其愛喝魚湯，大概是楊樹林是十三四歲才到的海邊，而楊深出生在海邊，從小吃慣了海貨的緣故。
婆婆又說，秀娟，有件事媽跟你說說，自強(qiáng)家的給陽陽的禮錢是一千塊，我只留下二百，他們來錢不容易，大娃娃又要讀大學(xué)了，正是用錢的時候，你不要怨媽。王秀娟趕緊放下碗，說，媽，我是個可憐人，是你們收留我，讓我有了個家，我怎么會計較這些，您盡管按照您的想法來，不用跟我說，我都能理解。婆婆接著講，你也能看見，你們那個哥，不是個當(dāng)家的人，兩口子過日子，總得有個管家的，家里又是兩個女孩，在咱農(nóng)村，沒個兒子，總是讓人看輕了，她強(qiáng)勢一些也是不得已，你是個好孩子，也不常在家，可不要跟她計較，這人嘴上厲害，心地還是好的。王秀娟知道婆婆這是在給她打預(yù)防針，防止這倆妯娌之間產(chǎn)生什么不愉快，可王秀娟不是那樣的人，劉自明更不會跟哥哥嫂子計較，他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根本不會在意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答道，媽，我們不常在家，想把你們接過去你們也不去，盡不了孝道，多虧哥哥嫂子，我們感激他們還來不及，怎么會計較這些。
話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叫門，婆婆應(yīng)聲出去了，接著，王秀娟便看見一個穿著棕色棉襖、系著深藍(lán)色頭巾的的老太太進(jìn)了院，老太太從兜里掏出錢給婆婆，婆婆推推搡搡（農(nóng)村人的客氣表達(dá)得直接簡單）之后收下了，王秀娟知道這是來送禮錢的鄉(xiāng)親，孩子要辦滿月，有來往的親戚朋友都會提前來送禮錢、看孩子，王秀娟喜歡農(nóng)村這種簡單樸實的交往，不管平時有什么不愉快，到了這種時刻，都能同時分享這喜氣，生活能就變得甜起來。
兩人說著話就進(jìn)了屋，老太太先是拉起王秀娟的手，說，早就聽說自明找了個有福氣的媳婦，今天一看，真是，你看這個白，這個皮膚就和咱們村里的不一樣，還會生，生了這么個胖小子吶！說著便自然而然轉(zhuǎn)向了小寶寶，她極其認(rèn)真地看著寶寶，表露出一種羨慕又不可置信的神態(tài)，仿佛像是想從孩子那臉上看出些什么，她說，嗯，我看這孩子長得像自明，不過，可比自明小時候白胖一些，真是個好小子呀。接著就去摸摸孩子的小手，過了好一會，眼神才從孩子身上離開，這時，王秀娟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浮現(xiàn)了一些哀傷的神色，沒一會，老太太就要回家，婆婆送她出去，留下王秀娟在那琢磨老太太的表情。
將老太太送走，婆婆去廚房照看一下，又回到王秀娟這，跟王秀娟介紹，這人是西邊鄰村的，是我娘家近門的老姐姐，家里頭排老二，下次見了叫二姨就行。王秀娟就問，媽，到后邊我看她看孩子神情不對呢？婆婆嘆一口氣，說到，可不是不對，她就一個大孫子，十幾歲了，去河里耍，淹死了，兒媳婦受不了，腦子就不正常了，再沒生個一兒半女。王秀娟看到婆婆的臉上也浮現(xiàn)出了擔(dān)憂、惋惜、悲傷的神情，心里也跟著憂傷起來，人世無常，在她感受到無比幸福的時刻，這世間卻有很多人在為生活憂愁，當(dāng)然對于王秀娟來說，這哀傷是很短暫的，幸福感很快又回來了。人都是這樣，別人的憂傷驅(qū)走不了自己來之不易的幸福，幸福感越強(qiáng)越是這樣，這恰恰是成熟、理性人的作風(fēng)。
等到婆婆又去廚房，王秀娟慢慢躺下。小寶伸伸手、蹬蹬腿，接著又繼續(xù)睡了，月子孩兒，每天不就是睡。屋子里很靜，王秀娟聽到了遠(yuǎn)處的幾聲犬吠，聽到了各種車輛在小路上經(jīng)過的嘈雜聲，聽到了大街上偶爾出現(xiàn)的鄰里在悠閑地打招呼，從窗口看去，炊煙在升騰，淡淡的橘色開始染透西邊的那一角天，前面人家的暗灰色房瓦像魚鱗那樣密布，自家的廚房外面掛著的紅色干辣椒堅強(qiáng)地立在冷風(fēng)中，白色的窗戶靜靜地享受著暮色來臨前的光明。一切都很美好，王秀娟意識到，這是劉自明的家，也是自己的。
王秀娟想，如果不是那次劉自明受傷，也許她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來到這個可愛的地方。
那是個半晌，她正在后廚摘菜，聽見電話聲，她趕緊出來接電話，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雖然第一次通過電話跟劉自明說話，她一下就聽了出來，他說請她這兩天把飯給他送到家里，王秀娟心里突突的，去他家里？那是個多么神秘的地方啊，那里應(yīng)該有個大大的窗戶吧，肯定有很多書，還有很多她沒見過的高級玩意兒，肯定是特別簡潔的灰色系，和他這個人一樣高級。雖然還沒去，王秀娟瞬間覺得和他的距離近了，覺得成了他的知心人，想到這些，王秀娟聲音有些顫抖，趕緊答應(yīng)親自給他送過去。
剛到中午飯時間，王秀娟讓服務(wù)員小趙在柜臺盯著，她趕緊去給劉自明送飯，她穿了件最喜歡的淡藍(lán)色裙子，還抹了臉，涂了口紅，劉自明家就在小區(qū)里面，她走在小區(qū)里的小路上，感覺是踩在云朵上，欒樹的葉子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見證她走的每一步，太陽格外明亮耀眼，像她的內(nèi)心一樣熱烈，連夾雜著排骨米飯氣味的燥熱空氣都讓她感覺清新舒暢起來。
到了劉自明家門前，她停下來，喘幾口氣，深深地呼吸，感覺平靜下來后，她敲了門，劉自明在里面說，請進(jìn)吧，門沒鎖。她就進(jìn)了屋，門口掛著他的衣服，她換上居家拖鞋，往屋里走，這時她看到，裝修和家具黑胡桃色的，右手邊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左手邊是客廳，客廳里有一面書墻，整面墻全是書，她從沒看過這樣一面墻，頓時覺得整個房間充滿了書香氣，那種淡淡的味道，先是隱隱徐徐地飄著，進(jìn)而撲面而來，把人一點(diǎn)點(diǎn)淹沒。
沙發(fā)是黑色的，他就在沙發(fā)上躺著，他怎么了？他的胳膊上、腿上都是傷，臉色也很不好，感覺整個人從內(nèi)往外都處在極其深的傷痛之中。她走到他跟前，指著木質(zhì)茶幾問他，我把飯就擱這兒？他說，嗯，就放這吧。她接著問，你受傷了，很不舒服？他苦笑到，沒什么大事。她說，你趕緊吃飯吧，嗯，需不需要我在這等著，等你吃完，把餐具拿走？他看看飯盒，不是一次性的，知道她用了心，反問她，你那店里不忙？不用抓緊回去？她說，忙，不過這一會兒沒事的，有她們盯著。他說，行，那就等一會吧。他慢慢坐起來，打算開始吃，又覺得在這吃不好，便指著餐廳問她，能幫我把飯拿到餐桌嗎？她趕緊拿起飯盒送到餐桌，看他站起來都費(fèi)勁，就過來攙他，走到跟前，覺得不好意思，她們還沒到那種身體隨意接觸的程度，他看出了她在猶豫，說，可以把我扶過去？她這才身處手拉他站起來，扶上他往餐桌走，她感覺他的皮膚冰冰涼涼，他身上除了男人都有的氣息，還有一種特殊的香氣，這讓她臉紅了起來，心跳猛烈起來，想象要是能和他在一起生活，那該是多么幸福啊，想到這，她的臉就更紅了，心都要跳出來了，把他扶過去坐好，開始吃飯，她趕緊退到客廳，怕被他發(fā)現(xiàn)剛才的心事。
這時她環(huán)視整個房間，客廳很大，窗子很大，拉著潔白的紗簾，整個屋子給人潔凈、靜謐的舒適感，東西擺放得井井有序，就連喝完的酒瓶都一個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擺放在靠墻的一邊，那是一種她不認(rèn)識的酒，酒瓶都是外國字，讓她覺得她們之間隔著看不見的溝渠，這屋不像沒有女主人（她聽人說過劉自明是單身）的樣子，可以知道這男人是個整潔的人，王秀娟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生活也可以逍遙自在。
當(dāng)然，在之后的生活中，她發(fā)現(xiàn)，劉自明看似逍遙自在的生活其實充滿無奈，她看見了他發(fā)表過的一篇文章，知道了他對一個女人的愛那么深切，深切到他寧愿選擇單身。她不去比，她很知足，愛情是個虛無的東西，只要能待在他身邊，管他對自己有沒有愛情，管他對誰有愛情，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行。
她給劉自明送了三天的飯，這期間，趁著等他吃飯的功夫，她還給劉自明收拾了房間，清洗了床單被套，一切開始的自然而然。接著是劉自明的長假，他出去旅游，他回了老家，他給了她家里的鑰匙，讓她幫忙照看著，澆澆花，開開窗——他一直是個講究人。
對于生活，劉自明原本覺得，一個人生活就挺好，除了有時候會止不住地思念那個人，這時候他可以看書、喝酒、寫作，他有很多應(yīng)對思念的方法，這二十多年他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只要將這個處理好，他的生活景象就是一片燦爛。他的想法是，既然一個人生活的很好，那么就沒必要兩個人，他不需要找個伴侶。他工作兢兢業(yè)業(yè)，早已是副高級職稱，多次拿到先進(jìn)個人，他的文章經(jīng)常發(fā)表，小有名氣，他和學(xué)生成為朋友，引導(dǎo)他們克服眼前短暫的困難，取得好成績，有好幾個學(xué)生走進(jìn)了大學(xué)的校門。一切都還不錯，除了偶爾有老師說他不合群，和教職工關(guān)系不如其他人那樣密切，除了年輕時候有幾個被他拒絕的女教師說他有問題，除了自己的父母唉聲嘆氣為他惋惜，可他想，他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想法，又控制不了別人，那著實無法。
等到王秀娟慢慢出現(xiàn)在他的房子里，他發(fā)現(xiàn)，這個不聲不響的普通女人與這房子的相處還挺和諧，他第一次感受到，有個人照料著也很好。他不想那么多，不講究這人的工作、學(xué)歷、家庭、過去，他快五十了，只要這個人讓他覺得舒服就行了。他最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五十歲的年紀(jì)，竟然有了個兒子，他感受到了成為父親的喜悅，他也看到了父母終于放下了壓在身上多年的擔(dān)子，他的人生進(jìn)入了新的征程。
其實，對王秀娟，他心里是有個秘密的，他從沒說過。他是認(rèn)識楊樹林的，楊樹林死之前的最后一頓飯是和他一起吃的，那段時間，他在寫一篇煤礦有關(guān)的小說，他去了礦上，接待他的就是年輕的采煤副區(qū)長楊樹林，因為他們歲數(shù)相仿，比較有共同語言，楊樹林又是個熱情、樂觀、積極向上的人，區(qū)長就讓把接待的活安排給了楊樹林，他們談了很長時間，楊樹林意氣風(fēng)發(fā)，跟他描繪礦井的未來，到了中午，還沒說完，楊樹林請他到礦井外面的面館吃飯，兩人一人一碗蕓豆打鹵面，他記得很清楚，楊樹林說，最喜歡吃打鹵面，這個飯館的打鹵面好吃，你們文化人可能對吃的要求高，我們礦井工人覺得這面就挺好，你可以把它寫進(jìn)去，不過，說實話，它可也比不上我老婆做的，那才是真正好吃的打鹵面。他從沒在王秀娟面前提起過這些，他覺得沒必要提，不愿她想起以前的事。
過了二月二，風(fēng)突然就轉(zhuǎn)了方向，由北轉(zhuǎn)南，連續(xù)不停地、暖暖地吹著大地，暖風(fēng)緩緩，把大樹吹醒了，把草地吹醒了，吹來了燕子，土地躁動起來了，農(nóng)人躁動起來了，躍躍欲試地在這個春天開始新一年的耕耘，暖風(fēng)吹落了他們厚厚的棉衣，身上輕快了許多，他們覺得是時候大干一場了。劉自明提前幾天回來，給孩子辦了滿月酒，熱熱鬧鬧的過了幾天鄉(xiāng)下日子，他每天喝得臉紅紅的，臉上的笑容沒消失過，像極了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農(nóng)村老爺們，王秀娟覺得，這個樣子的劉自明好像下凡了，這讓她心里更踏實了一些。
到了二月初六，他們要回城了，王秀娟想，也許這一生再也不會有這么長時間住這里。她抱著孩子坐上車，公公婆婆站在車左側(cè)，他們穿上了她出月子之后才給置辦的春衣，衣服嶄新，也很合適，他們看起來很高興，哥嫂站在車右，笑得樸實真切。車子穿山越嶺往北駛?cè)?，遠(yuǎn)處的山巒起起伏伏，還是深灰色的，近處的、成片的楊樹枝丫卻開始泛起點(diǎn)點(diǎn)綠色，春天真的來了。
